沖突與疏離：唐紹儀與孫中山在1921年

谷小水

1921年的非常大總統選舉是孫中山改護法為革命的重大戰略型舉措，然而這一在其看來可以使中華民國重獲生機的革命方略，在南方內部遭遇了巨大的質疑和反對，直接觸發了南方陣營的再一次分化和重組。被外界視作軍政府要角之一的唐紹儀，也因此次事件與孫中山日漸疏離，雙方持續數年的合作關系走到了終點。

聯轡而行

唐紹儀（1862-1938），字少川，廣東香山（今廣東珠海）人，清政府派出的第三批留美幼童之一;在美留學期間，頗受共和思想影響，服膺民主共和及政黨政治的思想格局由此奠定;回國后為清廷所重用，一路扶搖直上，與矢志推翻專制政體的革命家孫中山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同鄉關系兼以共同的民主政治理念，使兩人很容易走到一起。辛亥南北議和，作為北方全權代表的唐紹儀，初次會晤孫中山，“彼此一見，以鄉音傾蓋，握手稱中山，似故交”。民國肇建，為促成南北政壇的核心人物袁世凱和孫中山合力建設共和國家，唐紹儀主動加入中國同盟會，并組成了同盟會員近半數的第一屆責任內閣。他甚至向孫中山建議，用政治手段對袁世凱背離共和的傾向加以羈束。

“二次革命”爆發后，唐紹儀公然站到了袁世凱的對立面，與孫中山等人的合作愈益密切。護國戰爭發動，唐紹儀毅然加入南方陣營，承擔起對外交往的重任。1917年因段祺瑞拒絕恢復國會，孫中山籌謀護法運動，唐紹儀是重要的參與者之一。是年9月，護法軍政府在廣州成立，孫中山擔任履行元首之職的海陸軍大元帥，唐紹儀則出任財政總長。翌年，軍政府改組，唐紹儀與孫中山又同居總裁之列。1919年舉行的南北和議中，身為南方總代表的唐紹儀獲得了孫中山及革命黨人的鼎力支持，雙方的關系進一步密切，事實上結成了同盟關系。

可以說，維持共和政體不墜，是唐紹儀與孫中山攜手面對一個又一個強敵的共同追求和強大動力。但是在實現民主政治的具體路徑上，宦海沉浮多年的唐紹儀與革命領袖孫中山畢竟有著根本的不同：前者醉心政黨政治，寄望調和立國;后者則講究破立并舉，不惜訴諸非常手段。所以，兩人在維持合作大局的同時，內里實則暗流涌動。

護法運動發動后，孫中山力圖組建自己能夠掌控的軍政府，但唐紹儀別有所見，主張仿照護國軍時代的成例，組織采行合議制的軍務院。軍政府按照孫中山的設想初建后，當選財政總長的唐紹儀拒不就任，以鄉事糾紛為由避居家鄉唐家灣，表現出明顯的不合作態度。在次年改組軍政府的過程中，唐紹儀積極予以推動，致使其與孫中山的關系出現明顯的惡化。

分道揚鑣

軍政府重建之初，唐紹儀違背與孫中山等人達成的邀請護法國會南來之共識，出人意表地阻止議員南下，其背后真意，據眾議院副議長褚輔成說，乃“少川恐議員一來，必開非常會議改組政府”。醉翁之意不在國會的去留，而是孫中山意欲組建正式政府的戰略規劃。

1921年2月，孫中山決意推動速選非常總統，組織正式政府，以打破“不生不死”的混沌局面，其與唐紹儀等人的矛盾和沖突趨于激化。當月正在廣東訪問，調查軍政府外交主張的美國駐華公使館武官，通過走訪多位軍政要人，注意到南方內部出現的重大分歧，他報告上級稱，唐紹儀“極力反對孫中山當大總統”“他認為必須阻止孫中山之激進”。

然而，唐紹儀等人的反對只能延緩而無法中止總統選舉。

總統選舉前一日，唐紹儀避走故里。他一面派員持其名刺向孫氏致賀，維持繼續合作的表象;一面選擇隱居鄉里，與新政府保持距離的同時，靜觀時局。

獲選后的孫中山迫切需要唐紹儀的支持。4月15日，孫中山遣員赴唐家灣促唐來會;次日復派汪精衛前往，邀唐出任財政總長，合力組織新政府。4月18日汪自唐家灣返回，轉述唐的意見：“今既由國會以多數選出，余亦當然贊成。故聞孫公當選，即首先派人持余名刺前往道賀。至于財政總長一職，現政務甚簡，余不愿擔任。余只愿任一高等顧問，與胡君漢民相同而已。”

5月5日，孫中山就任大總統，隨即在觀音山（今越秀山）設總統府，組織政府，任唐紹儀為財政總長。唐稱病遲不赴任，財政次長廖仲愷奉孫中山之命前往促駕，唐依舊婉拒。此后，為應對新政府的反復敦請和外界盛傳的脫離新政府的各種猜測，唐無論是對內還是對外，均刻意營造與新政府合作的假象。

然而平心而論，非常總統選舉告成之日，即是唐與孫的合作關系告終之時，在此之后，兩人漸行漸遠，再無同行。唐紹儀蟄居鄉間的反復表態，不過是擇機待時之余的虛應故事。

1922年6月，擊敗奉系獨掌北京政權的直系軍閥，以“法統重光”為旗號，擁戴黎元洪出任大總統。在內閣總理人選上，黎頗屬意唐紹儀，后者積極響應，圖謀北上組閣。雖然組閣計劃很快胎死腹中，但唐紹儀與孫中山分道揚鑣，已然見諸實事。

1924年2月，站在革命時代潮頭上的孫中山，回望曾經的同路人唐紹儀已是被遠遠地拋在身后。在他看來，唐與段祺瑞、徐世昌同為已成過去之老輩，“國民現在正歡迎新人物”。一年后孫中山離世，唐紹儀論定孫氏功績，雖對其一生中“各種之對人問題及意見之爭論”不無微詞，但也充分肯定“中山先生實為中國民主主義之成功人”“其畢生存留最大事實，為反對專制之奮斗，反對腐敗之奮斗，及為政府正義之奮斗”。兩種評價雖出自彼此之口，然均堪稱定評。

（摘自《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