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的魅力（節選）

［法］博斯科

一個星期二的早晨，天蒙蒙亮，我又出發了。馬蒂娜姑奶奶頭天東摸西摸搞到半夜，此刻還在房里熟睡。我趁她睡著，把無花果、核桃、大塊面包等吃食塞進一個小背包里。一小時后，我就到了河邊。

多美啊！水波清澈，碧藍的天空明凈如洗，風兒歡快地推動著兩朵小小的云彩，映入水面；清澈的河水朝著遠處的山崗奔流而去。晨光輝映兩岸，染成一片玫瑰紅。一只翠鳥沿岸飛來飛去。微風吹得蘆葦叢沙沙作響。

我朝上游一間簡陋的水上小屋走去，水中有四根木樁托著它，一條跳板通到屋里。

屋里有張吊床，上面鋪著一條草墊，房頂上掛著一張舊漁網，一個角落里放著幾件炊具。我想：

“巴加博偷著捕魚時，就是到這兒睡覺的。”我想躺在上面感受一下，屋外的那根大木樁忽然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木樁上拴著一條小船。船底下就是一片小河灘。

小船已經很舊了，有的地方已被蟲蛀過，木板拼得不嚴實的地方，水偷偷地往里滲。船身已沒有油漆，長久以來，陽光和雨水早就把漆一塊塊剝落了。船上的槳已被拿走。一條松散的麻繩拉著小船。河水那么平靜，軟軟的麻繩浸在水中。

這種寂靜、安謐立刻吸引了我。我走到靠船的地方，稍稍猶豫了一下，就踏上船去。我的重量使船身搖晃起來，我很心慌。但接著船又平穩了。我小心地坐在中間的一個板凳上，不再動彈。船、水和岸好像都已靜止。盡管我心里有點兒不安，但還是快活的。

我背后是河岸，面前是緩緩流動的河水。上游稍遠一點兒的地方，晨霧籠罩中的島嶼在曙光中漸漸顯露出來。原先一片模糊的楊樹、榆樹、樺樹因光線照射，有些角落的枝葉漸漸清晰了。岬頭一塊露出水面的藍色巖石，兇猛地劃破了河水。憤怒的河水在翻騰。島岸卻被霞光映得紅艷艷、金燦燦的，溫馨的晨風送來陣陣樹木、野草、野花的芬芳，這景色多迷人哪！忽然，樹林中像那天傍晚一樣，又升起縷縷炊煙。

我身下的船一動不動。沒有一點兒明顯的波浪到達這小小的港口，我感到安全，可以全神貫注地凝視那靜靜的緩緩流動的河水，這河水使我著迷。

我究竟是如何在這種著迷中開始漂流的呢？當我感覺到船的移動時，我已經失去了時間、地點以及我自身的概念，我不知道是船在走還是河水在走。是河水悄悄逃跑了呢，還是這個“我”在沒有槳的情況下不可思議地溯流而上呢？天曉得我是怎樣離開河岸的，我發覺自己已漸漸遠離了小屋的四根砥柱，它們漸漸遠去了，真是它們在離去嗎？

巨大的水聲讓我突然清醒過來。我在什么地方？小船載著我隨那一股看不清的水浪漂流而去。我想順手抓住一根樹枝，但它躲開了我。一陣恐懼的寒流使我全身冰涼。因為，隨著小船向前進，那起初平靜的流水卷起了波浪，而且河水飛快地迎我而來。

大河在奔流。

那深深的河水把我拖向聳立在岬頭的那塊礁石。滾滾的浪花奔騰著向礁石沖去。

波濤越來越洶涌，越來越快地帶著這條小小的舊船向前沖去。船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從船縫中滲入的水更多了。巨大的旋渦從船側向我襲來，小船在打轉兒。當船舷受到水浪沖擊時，船身危險地轉動著，直奔礁石而去，礁石也似乎朝我沖來，真可怕！我閉上雙眼……河水在咆哮，接著小船被一陣旋渦卷著慢慢旋轉。一陣摩擦使船身搖搖晃晃，它被沖到一片滿是沙礫的河床上不動了。船是在岬頭一片沙灘上擱淺的。被躲過的礁石依舊在稍遠處冒著泡沫。我知道我得救了。

我一下跳到岸上。環顧四周，都是陌生與荒涼，我哭了起來。

當我哭夠以后，才明白自己的處境。現在，我和有人居住的岸上隔著至少二百米遠的深水。那兒有可愛的房屋在冒著炊煙。再過去兩千米，在一片松樹和梧桐樹下，在這晴朗的早晨，我家的房子上空也該升起縷縷炊煙了。九點鐘了，馬蒂娜姑奶奶早已點著了火。她必定在找我。一種絕望的情緒向我襲來。怎么離開這座島呢？呼喚誰呢？

我坐在樹根上，試圖想出辦法。唉！想也想不下去，一切想法都在告訴我：“帕斯卡雷，你完了。”但這倒不大要緊。唯一令我難過的是：馬蒂娜姑奶奶會怎么想呢？這才九點，她就已經難過了，到半夜十二點她將怎么傷心？因為，半夜十二點我還得待在這里，望著那可望而不可即的來時的方向。而河水會變成黑乎乎的，不懷好意地流動著。

憂傷，憂傷，我的思想；憂傷，憂傷，我那渴望冒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