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車

謝華良

一

我們家最早的車，是爺爺?shù)淖孕熊嚒?/p>

爺爺是個木匠，前些年走街串巷地給人家做木工活兒，他自行車的后座上長年綁著那些木匠的工具。可是后來，村里蓋房子搭屋很少用木頭了，爺爺就閑下來，他的自行車也閑下來。偶爾我騎出去玩一下，在我們村前的土路上，一路飛奔。

后來，爸爸媽媽買了一輛三輪車，去鎮(zhèn)上進貨，到附近的村里賣日用品。賣了兩年，他們想做一點兒更大的買賣，就開著三輪車去賣種子化肥，他們說賺了大錢就買一輛大貨車，可是他們沒賺到錢反倒賠了錢。很多人到我家里要債，爸爸媽媽只好把三輪車賣了，一起到城里去打工掙錢。

家里就剩下我和爺爺了。

家里的車，也就只有爺爺?shù)哪禽v自行車了。

二

爺爺?shù)哪竟せ顑汉芎茫矊ψ约旱哪竟な炙嚭軡M意。他很多次指著村子里的幾幢老房子，對我說：“當年，那些都是爺爺幫著蓋的！他們先是從外地找了木匠，可是上梁的時候，要么檁子安不上了，要么窗子合不嚴了，就又來找我了……”

可是最近，爺爺?shù)男那楹懿缓谩Ｒ驗猷従蛹叶假I了轎車，他們每次把轎車開出去，都把我家門前的土路弄得烏煙瘴氣，家里的雞鴨鵝狗也受到了驚嚇，尤其是我家那只大白鵝，撲扇著翅膀滿院子跑……

和我一起上學的有兩個伙伴，一個男孩叫南南，一個女孩叫茜茜，我們?nèi)齻€從小學一年級就一起上學、放學，都四五年了。可是他們兩家一起買了轎車，他們的爸爸每天開車接送他們，我就無法和他們一起走了。開始的時候，他們也叫我坐他們的車，可是我想到爺爺經(jīng)常叮囑我盡量少麻煩別人，就拒絕了。

但我也想上學能方便些，于是我回到家里，就對爺爺說：“爺爺，我要騎著您的自行車去上學！”

爺爺高興了，沖我豎了豎大拇指，說：“好！我的自行車就是留給我孫子騎的！”爺爺把自行車修了修，各個零件重新上了油，又換上一個新的坐墊兒，爺爺說：“孫子，這車省油省錢，還鍛煉身體，這可是咱們家唯一的車啊……”

我使勁點頭，然后每天騎著爺爺?shù)淖孕熊嚾ド蠈W。

三

有一天放學，我把自行車騎進了路旁的溝子里。

那是一個雨天，路上本來就有點兒濕滑。可是后面的一輛轎車按著喇叭，催我讓路。我的車把往旁邊一拐，就掉進了溝子里。我的胳膊上蹭破了皮，自行車橫梁、車輪都摔彎了……

我扛著自行車回了家，爺爺嚇了一跳，聽我講了事情的經(jīng)過，他沉默了好久。

我原本以為，爺爺會因為我摔壞了自行車罵我一頓，可是他卻一句話沒說。我有點兒意外，說：“爺爺，您別生氣，這自行車修修，還能騎……”

爺爺看了我一眼，說：“我明天也去城里打工——掙錢買轎車，讓我孫子也坐上轎車！”

我哭了，說：“爺爺……我不想您出去打工，我不想坐轎車，沒有自行車我就走著，走著來不及我就跑著……”

爺爺喘著粗氣，摸摸我的腦袋，說：“孫子，你都上五年級了吧，也算是男子漢了，不能動不動就掉眼淚……我這幾天都打聽好了，城里蓋樓不怎么缺木匠，就缺綁腳手架的工人，爺爺干這點小活兒不在話下……”

四

爺爺真的去了城里，家里就剩下我自己了。

當初爸爸媽媽出去打工的時候，我還有爺爺陪著，可是現(xiàn)在，只有雞鴨鵝狗陪著我了。

他們出去的時候，都說是為家好，說是為了我好，可他們誰也沒問我，自己在家好不好……

一個月以后，爺爺回來了。他坐在輪椅上，爸爸媽媽雇車把他拉了回來。

原來，爺爺去工地的第二天，就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雙腿骨折，他已經(jīng)在醫(yī)院里躺一個月了。爺爺為了讓我安心上學，一直沒讓爸爸媽媽告訴我。爺爺現(xiàn)在出院回家養(yǎng)傷了，我一個人在家的日子結束了，我是不是應該高興呢？我看著坐在輪椅上的爺爺，卻忍不住哭了……

“哭什么？”爺爺拍拍我的腦袋，又拍拍他的輪椅，“爺爺這不是好好的嗎？我這點小傷算得了什么？男兒有淚不輕彈，只要活著就能東山再起……”

五

爸爸媽媽只在家里待了一天，他們臨走時說：“兒子，你爺爺這次摔傷住院，我們也耽誤了不少活兒……”

我點點頭，說：“嗯，我知道，你們?nèi)グ伞！?/p>

爸爸媽媽說：“把你和爺爺扔在家里，我們也不忍心，可是……”

爺爺在一旁聽到了，突然說：“放心吧，我沒事，我孫子也沒事！你們趕快干活兒去吧！”

爸爸媽媽一走，我和爺爺?shù)男律罹烷_始了。爺爺閑不住，他坐在輪椅上，讓我把他的那些工具遞給他，開始叮叮當當?shù)刈瞿竟せ顑骸Ｎ覀兗依锏教幎寄芸吹綘敔數(shù)摹笆炙嚒保阂簧群裰氐哪鹃T、幾張精美的飯桌、一組高高矮矮的凳子、家畜和家禽吃食的槽子、形狀不一的鍋蓋兒、井蓋兒和醬缸蓋兒……現(xiàn)在，爺爺把這些東西重新修補，他還用剩余的木頭給我做了玩具：手槍、坦克、兩輪的馬車、四輪的拖拉機。

有一天，我放學回來，看到爺爺轉(zhuǎn)動著輪椅，在院子里追趕著家里的那只大白鵝。我忙跑過去扶住輪椅，說：“爺爺，您別生氣！大白鵝以前總圍著您轉(zhuǎn)，現(xiàn)在它翅膀硬了，不聽話了，哪天我抓到它宰了，給您燉肉吃……”爺爺?shù)难蹨I都笑出來了，他說：“孫子，我是和大白鵝鍛煉呢！每天我都和大白鵝跑上幾圈，我要加緊活動身子骨兒，我要讓自己盡快站起來……”

爺爺?shù)脑捵屛液芨袆樱艺f：“爺爺，您真棒……”

我每天在路上跑得更快了，放學回來，打開院門，就抓緊喂雞鴨鵝狗，抱柴火生火做飯，然后就在爺爺身邊寫作業(yè)。每天夜里，我一躺下就睡著了，有一回做夢夢見我變成了一輛轎車，呼呼奔馳，都要飛起來了……

六

學校要召開運動會。

我覺得這事與我沒什么關系。我沒有一雙像樣的運動鞋，沒有零花錢，沒有家長陪我來觀看開幕式……所以我一直躲在一邊。可是南南和茜茜向老師和同學舉薦了我，他們說我每天跑得比轎車都快。我狠狠地瞪了他倆一眼，他倆捂著嘴巴不說話了。

老師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老師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希望你能為班級爭光，也為自己爭氣！”我低著頭說：“老師，讓我再想想……”

學校要開運動會的事，爺爺知道了。我放學剛一回到家，爺爺就把我叫到身邊：“孫子，為班級爭取榮譽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爺爺支持你！”

第二天，我找老師報了一項800米賽跑。

比賽那天，我感覺還沒怎么使勁，就跑到了終點，我居然得了第一名。獎品是一個紅色的書包。放學后，我在教室里做完值日，背起舊書包，懷里抱著新書包，往家里跑。

跑到半路，遇到了爸爸媽媽，他們用輪椅推著爺爺來接我。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不動。

爸爸媽媽走過來，說：“兒子，工地上的活兒干完了。我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我看看爸爸，看看媽媽，又看看輪椅上的爺爺——我有點兒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了。

媽媽說：“兒子，你爺爺聽鄰居說了，你參加運動會跑了第一名……他非讓我們推著他來接你。”

我看看爺爺，爺爺正笑著看我。我把新書包放到爺爺懷里，爺爺抱著紅色的書包，臉也被映紅了，他說：“好，咱們回家！我還要再做一回木工活兒……”

我嚇了一跳，看著爺爺說：“爺爺，您……”

爺爺笑了，說：“我這回要給自己做一對拐杖，從明天開始練習走路。人活著不一定靠什么轎車，要想走得遠，還得靠自己的雙腿。孫子，你就是咱們家跑得最快的車啊！”

落日的余暉，溫暖地照著我們。路邊的樹木和花草，從沒有那么好看和香氣四溢。路上的行人和轎車，都在給我們一家讓路……

我仰起頭，咧開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