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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事執行程序以效率為導向,[1]“和審判程序不同,執行程序的主要目的是迅速實現債權人經過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權,效率是其基本價值取向。”參見《最高人民法院對十三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第4593號建議的答復》。但也正因追求效率而可能不當損害案外人的利益,因此,法律賦予案外人救濟途徑。我國的案外人異議/異議之訴,即是在執行機關錯誤執行案外人財產時,賦予案外人維護權利的途徑。從人的自利性角度看,案外人在其財產面臨被錯誤執行的風險時,提出異議維護權利實屬常理。然而人性終究變幻莫測,實踐中亦有不少案外人怠于提出異議的情形。在這種情況下,案外人的財產將會不當減少,進而對于案外人的債權人來說,可能有債權不能如期實現之虞。
對于這一問題,我國有學說主張,在案外人怠于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時,其債權人可以代位提起異議之訴。[2]參見張衛平:“案外人異議之訴”,載《法學研究》2009年第1期,第10頁;章武生、金殿軍:“案外人異議之訴研究”,載《法學家》2010年第5期,第78頁;劉學在、朱建敏:“案外人異議制度的廢棄與執行異議之訴的構建——兼評修改后的《民事訴訟法》第204條”,載《法學評論》2008年第6期,第138頁。最高人民法院在裁定中亦指出:“案外人對執行標的享有排除執行的實體權利而怠于提出異議,導致其債權人的債權有不能實現之虞時,案外人的債權人代位提起案外人異議的,執行法院應當參照《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的規定審查處理。”[3]該方案系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的意見。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4)執申字第243號裁定書主文。在該裁定中,最高人民法院指令中山市中級人民法院重審該案。隨后,中山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16)粵20執異45號裁定書,支持案外人的債權人代位提出的異議,并裁定取消對有關財產的執行。[4]該裁定原文:本案涉案的位于南海區××沙涌村〔證號為xxxx、xxxx〕的土地登記在案外人“佛山市南海區發電廠”名下,該土地不動產物權歸屬于“佛山市南海區發電廠”。......異議人富昌公司(佛山市南海區發電廠的債權人)要求本院停止分配上述土地及地上建筑物拍賣所得款依法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據筆者不完全統計,自此案后,我國陸續出現了相當數量的債權人代位提起案外人異議/異議之訴案件。
按民事訴訟之訴訟要件和當事人適格理論,在前述方案下,如法院否認債權人可以代位提起異議/異議之訴,應以當事人不適格為由駁回異議/異議之訴。在當事人適格之后,才進一步判斷債權人代位行使的案外人權利能否排除執行。然而就實然而言,我國當前的司法實踐可謂五花八門。如圖一所示,我國當前此類裁判可分為三類:第一,區分當事人適格以及有關實體權利能否排除執行的案件極少;[5]此類案件中,法官對當事人是否適格的判斷,系從能否代位角度判斷。例如,(2016)粵0105 執異166號裁定書指出:“在法律對案外人代位異議權未作明確規定的情況下,應認為異議人不符合對此提出異議的主體資格。”第二,絕大部分案件都不判斷當事人是否適格,而是直接判斷有關權利能否排除執行;[6]此類案件對于能否排除執行的判斷,主要從案外人是否享有可以排除執行的實體權利論述,亦有相當數量無論案外人是否有可以排除執行的實體權利,皆認為其債權人不能代位,進而沒有可以排除執行的實體權利。例如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在(2016)瓊民終90號判決書中指出:“即便張越可以行使代位權,其也不能對執行標的享有民事權益,因為代位權是債權人代債務人主張其到期債權,所以債權人代位行使的權利是針對民事主體的權利而非針對特定物的權利。因此,即便張越享有代位權,那么其也只能向扶貧公司主張債權,而不能直接對執行標的物主張權利。綜上,上訴人張越對執行標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強制執行的民事權益。”第三類案件則是因此前程序適用錯誤,由上級法院指令按照案外人異議/異議之訴重審。[7]此類案件的裁判說理幾乎完全沿襲最高人民法院在(2014)執申字第243號裁定書中的說理方法。

圖一 債權人代位案外人異議/異議之訴裁判觀點梳理
總的來說,雖然我國當前此類司法實踐比較混亂,但以下兩點可以確定:第一,在案外人怠于提出異議時,其債權人有通過異議/異議之訴維護利益的需求;第二,此類案件雖未形成普遍之勢,但儼然已是我國民事執行實踐中的新型案件,值得從理論層面研究。除實踐混亂外,前述方案更大的問題在于缺少正當性的論證。亦即,我國民法的代位權規范,真的可以作為案外人的債權人提起異議/異議之訴的正當性基礎嗎?就這一點,不論是學說還是實踐,均沒有論證。[8]就學說而言,首先,發表最早的劉學在教授的文章,對于這一方案正當性的論證停留在代位權理論的抽象層面,且是在對臺灣學者的觀點進行分析時附帶提及代位權可以作為案外人的債權人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的正當性基礎,其并沒有注意到我國代位權規范的特殊之處。其次,張衛平教授在論及此方案時,亦僅是提到應當這么做,但并沒有說為何可以這么做。再次,章武生教授在提出這一觀點時,雖然注意到了我國代位權規范的特殊性(被代位的權利限于到期債權),但是其認為,如果不允許債權人代位提出異議,則可能會影響其債權實現,因此認同債權人代位提起案外人異議和案外人異議之訴符合代位權的性質。換句話說,該論證采取的是以目的來論證手段的正當性的邏輯。就法院裁判而言,最高人民法院在(2014)執申字第243號裁定書中,只是論及債權人代位提起的是實體性異議,應該按照案外人異議之訴程序審理,而并未涉及債權人代位的正當性。后續各下級法院的裁判,除少數否定債權人可基于代位權提起案外人異議外,其余大多不涉及為何可以代位的論證。綜上所述,我國學說和案例均沒有對這一方案做正當性的論證。本文余下,將論證這一方案在我國法下不具有正當性和可行性,并在此基礎上提出并論證替代性方案——訴訟擔當。
債權人代位案外人異議之訴,其正當性源于債權人代位權。案外人的債權人原本并非案外人異議之訴的適格當事人,只是在案外人怠于行使權利時,其債權人才基于民法上的代位權,通過訴訟擔當的方式,成為案外人異議之訴的適格當事人。
據筆者觀察,這一方案系我國學者從臺灣地區引進的觀點。[9]例如,張衛平教授文章論及債權人代位案外人異議之訴時,其腳注所引的文獻是我國臺灣地區學者楊與齡先生的著作;而章武生教授文章則引用的是我國臺灣地區“最高法院”案例和陳計男教授的著作;而劉學在教授文章的有關論點,則引自臺灣學者林昇格的著作。除我國臺灣地區外,日本的理論和實踐亦認可債權人代位提起第三人異議之訴。[10]我國的案外人異議之訴,與日本和臺灣的第三人異議之訴是同一制度,只是名稱不同而已。然而,從比較法的角度看,我國的代位權制度,似乎并不能像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一樣,可以支撐債權人代位第三人異議之訴。原因如下:
第一,日臺兩地的代位權的客體,是債務人的“權利”;而我國代位權的客體,只是債務人的“債權及其從權利”。[11]《日本民法》第423條:(一)債權人有必要保全自己的債權時,可以行使債務人的權利(以下稱“被代位權利”)。但是,專屬于債務人本身的權利及禁止扣押的權利,不在此限。(二)債權人在其債權的期限未屆至期間,不得行使被代位權利。但是保存行為,不在此限。(三)債權人在其債權不能依強制執行實現時,不得行使被代位權利。我國臺灣地區“民法”第242條:債務人怠于行使其權利時,債權人因保全債權,得以自己之名義,行使其權利。但專屬于債務人本身者,不在此限。《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535條第1 款:因債務人怠于行使其債權或者與該債權有關的從權利,影響債權人的到期債權實現的,債權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請求以自己的名義代位行使債務人對相對人的權利,但是該權利專屬于債務人自身的除外。在規范解釋上,在日臺兩地,“債權人得代位行使之權利,不限于私權利,一切權利均可”,[12]鄭冠宇:《民法債編總論》,新學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7年版,第220頁。提起訴訟、申請強制執行、請求異議之訴、第三人異議之訴等以主張實體法上權利為形式的訴訟上權利均可以代位行使。[13]潮見佳男『新債権総論』(信山社、2017年)664 頁參照;黃茂榮:《債法總論》,自版發行2004年版,第454頁。而在我國,根據司法解釋,只有在案外人享有阻止執行標的轉讓或交付的權利時,案外人才能提異議之訴。[14]《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程序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執行程序解釋》)第15條規定,案外人對執行標的主張所有權或者有其他足以阻止執行標的轉讓、交付的實體權利的,可以依照民事訴訟法第二百零四條(即現行民事訴訟法第227條)的規定,向執行法院提出異議。一般而言,只有物權才有可能排除執行。[15]參見唐力:“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的完善”,載《法學》2014年第7期,第147頁。至于債權,則只有在案外人主張對具體執行標的享有債權請求權和租賃權這兩類情況下,案外人才可以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16]參見劉穎:“論債權請求權人可否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載《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4期,第100頁。我國《民法典》將代位權的客體限定為“債權及其從權利”,實際上極大限縮了債權人代位提異議之訴的空間。
第二,在日本和臺灣地區,代位權的法律效果,采行的是“入庫規則”,這與第三人異議之訴的勝訴結果相契合。按日本學者的解釋,債權人代位行使債務人的權利,其權利行使的效果直接歸屬于債務人,成為全體債權人共同的擔保。代位債權人,并不因為代位就取得優先受償權,其只能與其他債權人一起平等受償。[17]潮見佳男『新債権総論』(信山社、2017年)687~688 頁參照。臺灣學說亦是如此。[18]參見邱聰智:《新訂民法債編通則(下)》,姚志明修訂,承法數位文化有限公司2014年版,第97頁。而就第三人異議之訴而言,在原告請求得到認可時,其結果是法院作出對爭議財產不予執行的宣告。[19]山本和彥『民事執行法』(日本評論社、2014年)114 頁參照;賴來焜:《強制執行法總論》,元照出版有限公司2007年版,第719頁。概言之,如原告異議成立,則排除對當事人之間爭議財產的執行。[20]平野哲郎『実踐民事執行法?民事保全法』(日本評論社、2011年)113 頁參照。雖然判決并不能自動停止和取消執行,[21]小田司『民事執行法?民事保全法』(弘文堂、2014年)90 頁參照。但是,在原告向執行機關提出第三人異議之訴的勝訴判決后,對有關財產的執行即應停止并取消。[22]參見張登科:《強制執行法》,三民書局2018年版,第211頁;園部厚『執行関係訴訟の実務』(青林書院、2017年)131 頁參照。在執行取消以后,有關財產上的不利法律負擔也就不復存在,該財產上的權利,又恢復到執行之前的狀態。就此,第三人的債權人代位提起異議之訴,其效果與代位權的行使結果是一致的,兩者都是使第三人(債務人)的財產恢復原狀。
然而在我國,我國代位權訴訟的結果是次債務人向債權人履行債務,債權人與債務人以及債務人與次債務人之間的權利義務終止。[23]《民法典》第537條規定,人民法院認定代位權成立的,由債務人的相對人向債權人履行義務,債權人接受履行后,債權人與債務人、債務人與相對人之間相應的權利義務終止。債務人對相對人的債權或者與該債權有關的從權利被采取保全、執行措施,或者債務人破產的,依照相關法律的規定處理。這一效果如果套用在債權人代位案外人異議之訴里,則執行機關不僅要取消執行案外人的財產,有關的財產還要向債權人履行。然而,執行機關和申請執行人,對爭議的財產并無處分權,如何將爭議財產對債權人進行清償?而且,在案外人異議之訴中,同時處理債權人與案外人以及案外人與申請執行人的關系,未免過于復雜,導致執行程序遲滯。此外,案外人異議之訴中,申請執行人對案外人沒有給付義務,只有執行機關有解除執行的義務。總之,我國案外人異議之訴的勝訴效果與代位權的法律效果并不契合。
此時或許會有論者以日本民法第423條之三提出質疑。[24]日本民法第423條之三規定,債權人行使被代位權利的情形,被代位權利以金泉的支付或者動產的交付為標的時,可請求相對人向自己支付或交付。在此情形,相對人向債權人支付或交付時,被代位權利因此消滅。筆者認為,雖然日本民法第423條之三規定了次債務人可向債權人為給付或交付,[25]這可能會被認為是代位權的效果與第三人異議之訴的效果不一致之處。但是,此處的給付或交付,清償的并不是債權人的債權,而是債務人的債權。因此,次債務人向債權人給付或交付的法律效果是被代位權利(亦即債務人對次債務人的權利)消滅,而非債權人對債務人的權利消滅。易言之,此處債權人只是代為收取債務人的利益而已。債權人收取的利益,仍應作為債務人財產的一部分,為債務人全體債權人的總擔保。代位債權人對于次債務人的給付或交付,沒有優先受償的資格。[26]大村敦志=道垣內弘人『解説民法改正のポイント』(有斐閣、2017年)175 頁參照;潮見佳男『民法』(金融財政事情研究會、2015年)70 頁參照。總之,日本民法第423條之三和我國《民法典》第537條并不相同。
綜上所述,我國的代位權規范,與我國的案外人異議之訴并不契合,故而難認債權人代位案外人異議之訴具有正當性和可行性。
通過前述分析可知,我國學者在引進債權人代位案外人異議之訴這一方案時,并未注意到我國與域外的實體法的差別。就此,解決問題最簡單的方式無疑是按照日本和臺灣地區的代位權制度修改我國的代位權規范。然而,通過修改民法來解決問題并不現實。一方面,我國當前的代位權規范已經運行多年,實踐對其早已形成路徑依賴,再將其完全修改回大陸法系的模式,已然十分困難。也正因如此,盡管有民法學者長期呼吁,[27]參見韓世遠:《合同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449~452頁;崔建遠:《債權:借鑒與發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50~354頁。我國民法典編纂也未改動此前代位權的規范邏輯。《民法典》第535 和537條,依然有明顯的“債權導向”和“三方關系一并處理”的烙印。另一方面,我國代位權規范采行與大陸法系不同的模式,主要是為了解決我國立法當時社會上的“三角債”問題,[28]參見崔建遠、韓世遠:《債權保障法律制度研究》,清華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47頁。如貿然修改代位權規范,“三角債”是否會死灰復燃,難以預料。總之,在可預見的未來,大陸法系的“入庫規則”在我國恐無落地的可能。
通過修改民法來賦予債權人代位案外人執行異議/異議之訴以正當性并不現實。因此,本文主要從程序法的角度展開,探討如何使案外人的債權人成為案外人執行異議/異議之訴的適格當事人以及訴訟系屬后的程序運行問題。
從程序法角度論證案外人的債權人在案外人異議之訴中的適格地位,至少有兩套方案可以嘗試:第一,案外人的債權人直接成為適格當事人是否可能?第二,如第一個方案行不通,能否通過訴訟擔當來解決債權人不適格的問題?
1.債權人對債務人的財產有何利益?
從民法看,債權人對債務人的財產并沒有權利,其享有的只是一種期待利益。這種期待利益源于民法上“債務人的所有財產是其所有債權人的總擔保”的理念。[29]平井宜雄『債権総論』(弘文堂、2019年)255 頁參照。就利益而言,要判斷其利害關系強度著實困難。一方面,債務人的所有債權人都對債務人的財產有期待利益,從客觀上看,單個債權人對特定財產的利益,只是全體債權人的期待利益總體的若干分之一;對特定財產的期待利益也只是對全體財產的期待利益的若干分之一。另一方面,雖然民法保護利益,但是,債權人對于債務人財產的期待利益,其畢竟不是法律明定的利益,故而很難說其可以像人格利益一樣,在受侵害時提起訴訟。然而,債權人對于債務人財產的期待利益是債法制度的基石,民法對此利益亦有認可,代位權和撤銷權即是實例。就此而言,在民法代位權有缺陷的情況下,盡管債權人對債務人特定財產的期待利益可能不那么強大,但是,在訴訟法上認可債權人有足夠的利害關系,并為該利益提供救濟途徑,在理論解釋上應不至于遭受苛責。
2.債權人的利益能否排除執行?
如債權人對債務人財產的利益足以使其提起訴訟,那么債權人對有關財產的利益,足以排除執行嗎?我國的立法和學說主要從權利排除的角度界定案外人異議之訴的原告資格。然而,所謂的案外人異議,這一“異議”必須得是案外人對執行標的物享有可以排除執行的“權利”嗎?
從邏輯看,案外人主張排除執行,除案外人對執行標的物的權利以外,還應當考慮該標的物是否屬于被執行人的責任財產。具體來說,某標的物被排除執行,應包括以下兩種情形:第一種情形是被執行人對該執行標的物享有權利,但是,案外人享有的權利比被執行人的權利更強,故而案外人的權利可以排除執行;第二種情形是,被執行人對該執行標的物沒有權利,在此情形,由于該標的物本身就不應被執行,因此任何對該標的物享有利益的主體,均有足夠的利害關系和利益強度要求排除執行。
進而,如被執行人對爭議財產無權利,例如有關動產系案外人委托被執行人保管的,那么該財產無論如何不可以被執行,此時,案外人的債權人有足夠的利益強度要求排除執行。不過,在被執行人對有關財產享有權利時,執行機關執行該財產并無不當,而案外人的債權人對該財產的利益,并不比被執行人的權利強大,此情形下,案外人的債權人無足夠的利益排除執行。
總之,案外人的債權人直接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的方案存有缺陷。一方面,債權人對案外人財產享有的利益,是否滿足提起訴訟的利害關系程度還很難說;另一方面,即使債權人可以起訴,其也只能在被執行人對執行標的物不享有權利時才能申請排除,如果被執行人對執行標的物享有權利,則債權人的利益并不足以對抗。因此,案外人的債權人直接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的方案,是脆弱且不全面的。
1.何為訴訟擔當?
所謂訴訟擔當,是指“非爭訟的實體權利關系主體以訴訟當事人身份,為保護爭訟實體權利關系主體的合法權益而進行訴訟,不過實體權利義務仍歸屬于爭訟的實體權利關系主體。”[30]江偉主編:《民事訴訟法學關鍵問題》,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83頁。訴訟擔當是大陸法系的理論,其意義在于通過法定或約定的方式,賦予原本不適格的第三人以訴訟實施權,進而使其例外地成為適格當事人。[31]松本博之、上野泰男『民事訴訟法』(弘文堂、2015年)261 頁參照。從類型看,訴訟擔當可分為法定訴訟擔當和任意訴訟擔當。法定訴訟擔當,是基于實體法或訴訟法規定,第三人對他人的權利可以以自己的名義進行訴訟。任意訴訟擔當是權利主體通過自己的意思表示,賦予他人訴訟實施權,由被授權的人以被授權人的名義進行訴訟。[32]參見肖建華:“訴權與實體權利主體相分離的類型化分析”,載《法學評論》2002年第1期,第139~140頁。在我國,代位權訴訟是典型的法定訴訟擔當;[33]參見張曉茹:“再論訴訟擔當——以擔當人和被擔當人在實體法和程序法上的關系為視角”,載《法學雜志》2012年第2期,第90頁。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基于著作權人的授權提起侵權訴訟則是任意訴訟擔當的典例。[34]參見肖建國、黃忠順:“任意訴訟擔當的類型化分析”,載《北京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 9年第1期,第61~62頁。
2.何以訴訟擔當?
設定新的訴訟擔當允許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其正當性可如下述:第一,如前所述,正是因為我國的代位權適用范圍有限,才導致債權人無法代位提起案外人執行異議/異議之訴。既然代位權訴訟本身是一種訴訟擔當,那么設定新的訴訟擔當補足我國代位權訴訟的不足應是自然之理。第二,更深層次看,此種訴訟擔當具有正當性,是因為債權人對于債務人財產享有相當程度的利益,這一利益使得債權人區別于其他一般的人。與其他無關的人相比,債權人對于保全債務人財產有足夠的動機和利益,因此,設定新的訴訟擔當允許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應無增加程序負擔或擾亂程序的風險。[35]按德國、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的學說,任意訴訟擔當應限制在一定范圍內,而這范圍的界限,即是擔當人對訴訟有一定法律上利益。參見[德]羅森貝克等:《德國民事訴訟法(上)》,李大雪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07年版,第290頁;松本博之=上野泰男『民事訴訟法』(弘文堂、2015年)266~267 頁參照;許士宦:《民事訴訟法(上)》,新學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版,第323頁。第三,訴訟擔當并非只有實體法能設定,程序法亦可設定訴訟擔當。[36]日本學者中村英郎以訴訟實施權的規范基礎為標準,將訴訟實施權區分為“實體的訴訟實施權”和“訴訟的訴訟實施權”,并認為兩種訴訟實施權均可以產生訴訟擔當。中村英郎『民事訴訟法』(成文堂、1987年)84~90 頁參照。通過程序法設定訴訟擔當,不僅可以解決案外人的債權人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的當事人適格問題,還可以解決債權人的利益強度不足以排除全部執行的問題。
3.潛在的質疑及回應
允許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可能會被質疑容易導致虛假訴訟,因為債權本身極易偽造。筆者認為,這一憂慮并不存在。毫無疑問的是,如果債權人對案外人的債權是真實的,則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并無虛假訴訟的疑慮。[37]當然,案外人自己也可能提起虛假訴訟,不過那與本文討論的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無關。在債權人偽造債權的情況下,根據案外人的權利狀態,可以分為兩種情形。
第一,如案外人本身有可以排除執行的權利,那么案外人沒有必要與債權人串通進行虛假訴訟;同時,在此情形下,即使債權人單方偽造債權進行虛假訴訟,于訴訟結果而言亦無大礙,因為有關財產本就不應被執行。而且,從訴訟結果看,不論是停止還是取消執行,對“虛假債權人”而言并無實益。[38]根據現有研究,“民事訴訟處理的糾紛的特征決定了多數當事人在訴訟中從事虛假訴訟行為的目的在于獲得經濟利益。”參見紀格非:“民事訴訟虛假訴訟治理思路的再思考——基于實證視角的分析與研究”,載《交大法學》2017年第2期,第28頁。更可況,單方型虛假訴訟“只涉及一方當事人的虛假行為,因此在訴訟中較易識別。民事訴訟程序本身的對抗性使得一方的虛假行為會因另一方當事人的反駁和舉證而失敗。”[39]紀格非:“民事訴訟虛假訴訟治理思路的再思考——基于實證視角的分析與研究”,載《交大法學》2017年第2期,第28頁。就此應不至于有大的疑慮。
第二,如案外人本身無可以排除執行的權利,則此時亦不存在虛假訴訟的可能。一方面,如案外人本身欲進行虛假訴訟,其沒必要再偽造一個債權,故而不可能存在案外人及其債權人串通進行虛假訴訟;另一方面,在案外人本身無排除執行的權利的情況下,債權人如欲進行虛假訴訟,不僅需要偽造債權,還需要偽造案外人對有關財產享有可以排除權利的證據,既然如此,債權人為何不直接偽造證據證明自己有可以排除執行的權利呢?因此,債權人單方進行的虛假訴訟也不可能存在。
總之,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應無需擔心虛假訴訟。在案外人異議之訴的規則之下,增加一款允許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的規定,是彌補民法代位權適用范圍狹窄的妥當做法。至于這一訴訟擔當的構成要件,參照代位權的構成要件設置即可。
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乃是對案外人怠于提起異議之訴的彌補,故而,債權人擔當訴訟,須以案外人怠于起訴為條件。那么,如何判斷案外人怠于起訴?直觀來看,從執行程序啟動到有關財產完成變價的期間都是案外人異議之訴的適法起訴期間,案外人在此期間起訴,不應被認為是怠于起訴。然而案外人異議之訴的程序運行須耗費一定時間,如在程序中有關財產變價完畢,則訴訟目的無法實現。就此,從邏輯上看,假定案外人異議之訴的起訴期間是A,而案外人異議之訴程序耗費的時間是B,則案外人只有在前(A-B)期間內提起訴訟,才不算怠于起訴。然而這只是不可實踐的邏輯,如何實際判斷案外人怠于起訴,仍然困難。筆者認為,關于案外人怠于起訴的判斷,不應過于嚴格,以免限制債權人擔當訴訟的機會。以下兩點或許比較可行:第一,債權人可以向案外人發函通知其起訴,如案外人在收到函件后特定期間內不起訴,則債權人有權擔當訴訟;第二,債權人可憑借其發出的函件的副本和案外人收到函件的回執單起訴。
在案外人的債權人起訴后,可能遇到的問題是,如案外人想參加程序,是否應允許其參加?如允許其參加,應將其置于何種地位?
首先,對于第一個問題來說,結論似應以允許案外人參加程序為宜。一方面,案外人本身是案外人異議之訴的實體利益關涉方,其利益主張應有相應的發聲渠道。另一方面,按民事訴訟第三人理論,對于他人之訴訟標的有獨立請求權或對訴訟結果有利害關系的主體,可以作為第三人參加訴訟。[40]參見張衛平:“中國第三人撤銷之訴的制度構成與適用”,載《中外法學》2013年第1期,第177頁。根據舉輕以明重的邏輯,既然只是對訴訟結果有利害關系的人都可以參加訴訟,那么對異議之訴有實體利益的案外人加入訴訟也是理所應當。
當然,以上理由或許會面臨如下質疑:債權人擔當訴訟以案外人怠于起訴為前提,既然案外人愿意進行訴訟,那債權人擔當訴訟的條件還成立嗎?對這一質疑可做如下回應:第一,是否允許案外人繼續擔當訴訟,其背后所涉及的價值沖突是:法律是應該傾向于保障積極維護自身利益的債權人的維權機會,還是應該傾向于保障案外人想起訴便起訴,不想起訴便不起訴的“自由”。如法律傾向于保護后者,則在案外人愿意參加案外人異議之訴時,其債權人便應“退位讓賢”,由案外人親自訴訟。然而筆者認為,雖然案外人享有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的權利,但權利不應被濫用,其行使應符合誠信原則。一方面,案外人本不愿行使權利,待其債權人擔當訴訟后,其又主張要行使權利,如此行事未免過于恣意。對于此種濫用權利而置債權人于不顧的行為,理論上應持否定態度。另一方面,債權人擔當訴訟,是因為案外人先前的行為默示了其不愿行使權利,如此,其就應受誠信原則拘束,不能出爾反爾。因此,從價值衡量的角度看,筆者傾向于保障積極維護自身利益的債權人的維權機會,允許其繼續擔當訴訟。第二,即使允許案外人加入程序,也不意味著債權人擔當訴訟的條件被否定。只要案外人不是原告,那么債權人擔當訴訟的條件就依然存在。
其次,就第二個問題而言,筆者認為,似應將案外人置于第三人的地位為宜。理由是:第一,為免不當損害已經擔當訴訟的債權人的利益,不應將案外人置于原告的地位。第二,如將案外人置于原告的地位,則需運用訴的變更理論來變更原告,如此周折,有悖程序經濟。案外人如是在債權人剛起訴時便請求參加訴訟,則將其變更為原告對程序效率倒是影響不大。然而如果案外人在債權人起訴相當一段時間后才參加訴訟,則可能嚴重損害程序效率。因為此時程序已經進展到較為深入的程度,貿然變更原告,不僅不利于雙方當事人充分對抗,此前進行的程序亦不可避免要部分重演,這顯然不利于程序經濟。第三,由于案外人曾有怠于訴訟的“行為”,不管其基于何種原因參加訴訟,都難免令人疑慮其是否會充分投入訴訟、能否進行充分對抗。第四,將案外人置于第三人的地位,不僅保障其了解程序和提出意見的機會,且不至于破壞債權人原已啟動的程序,還可使案外人和其債權人通力合作。第五,將案外人置于第三人的地位,與我國法律的理念相契合。[41]《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以下簡稱《合同法解釋(一)》)第16條第1 款規定,債權人以次債務人為被告向人民法院提起代位權訴訟,未將債務人列為第三人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債務人為第三人。
按我國代位權規范,債權人代位債務人的權利,其結果是次債務人向債權人清償。[42]參見《合同法解釋(一)》第20條。與此相關,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其能否請求將爭議財產用于清償自己的債權呢?如是比照我國代位權的邏輯,則債權人可請求將爭議財產用于清償自己的債權;然而,從債的保全以及債權平等性來看,似乎又應按照大陸法系的入庫規則處理。在我國的代位權規范與大陸法系做法不同的情況下,從實體法角度分析這一問題只能是陷入僵局。筆者認為,這一問題或許可以從案外人異議之訴的目的和訴訟類型兩個角度展開分析。
首先,案外人異議之訴的目的是排除執行。[43]參見張衛平:“案外人異議之訴”,載《法學研究》2009年第1期,第6頁。案外人異議之訴旨在審理案外人是否享有排除執行的權利。基于效率的考量,似不應增加其他審理內容,否則在案外人異議之訴系屬中爭議財產完成變價的情形恐不少見。[44]從應然角度看,案外人異議之訴原則上不應停止執行,即使是在我國法下,在申請執行人提供擔保后,亦可執行。就此,在案外人異議之訴系屬中,爭議財產完成變價亦有可能。因此,案外人異議之訴只需迅速確定是否排除執行即可,至于其他爭議,應留待其他訴訟進行。就此,債權人不能請求將爭議財產用于清償其債權。
其次,從訴訟類型的角度看,如能確定案外人異議之訴的類型,對于原告的訴訟請求如何確定應是有幫助的。例如,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通說將第三人異議之訴定位為形成之訴。[45]參見張登科:《強制執行法》,三民書局2018年版,第185~186頁;山本和彥『民事執行法』(日本評論社、2014年)112頁參照。如此,訴訟中自然不應允許提出給付請求。然而這一思路可能面臨兩點質疑:其一,我國關于案外人異議之訴的性質尚未形成通說;其二,通過程序性質來限定訴訟請求實際上是本末倒置的做法,因為民事訴訟法上的訴訟類型,其判斷標準是當事人的訴訟請求,即當事人的訴訟請求決定訴的類型,而非訴訟類型決定訴訟請求。對于以上兩點質疑,可進一步做如下分析:
關于案外人異議之訴的類型,我國學術界和實務界眾說紛紜。確認之訴[46]“負責起草修正案的全國人大法工委民法室的同志認為,案外人對執行標的異議的裁定不服,提起的訴訟屬于確認之訴”,參見肖建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編修改的若干問題探討——以民事強制執行救濟制度的適用為中心”,載《法律適用》2008年第4期,第24頁。、給付之訴[47]參見肖建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編修改的若干問題探討——以民事強制執行救濟制度的適用為中心”,載《法律適用》2008年第4期,第24頁。、形成之訴[48]參見唐力:“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的完善”,載《法學》2014年第4期,第143頁。、救濟之訴[49]參見翁曉斌:《民事執行救濟制度》,浙江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65~166頁。和命令之訴[50]參見張衛平:“案外人異議之訴”,載《法學研究》2009年第1期,第9頁。等在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爭議過的學說在我國都有支持者。同時,也有學者主張,“與其在沒有共同基礎的情況下討論案外人異議之訴的法律性質,倒不如把重心放在更為實際的對案外人異議之訴訴訟請求和判決主文的塑造上面,或將二者結合討論更為合適。”[51]百曉鋒:“論案外人異議之訴的程序構造”,載《清華法學》2010年第3期,第150頁。然而,筆者認為,逃避并非最佳方案,訴訟類型的概念既然被創造出來,自然是有其意義存在的。關于案外人異議之訴的訴訟類型,筆者的看法如下:
第一,訴訟請求決定訴訟類型是以通常訴訟程序為基礎的判斷方法。在一般的訴訟中,法律不限制當事人的訴訟請求,因此,當事人可以自由確定其請求,如此才導致訴訟類型取決于當事人的訴訟請求。而案外人異議之訴是法律特殊設置的訴訟,其訴訟類型,應取決于法律設立這一訴訟的目的以及訴訟的功能。概言之,在普通的訴訟程序中,根據當事人的訴訟請求判斷訴訟類型是正確的;然而作為特殊的訴訟程序,法律已經限定了案外人異議之訴的目的和功能,在此情形下,與其說是訴訟請求決定訴訟類型,不如說是訴訟程序的目的和功能決定了訴訟類型。這一闡釋亦可用于回應前述的第二點質疑。
第二,就當前爭議的幾種觀點,筆者認為,救濟之訴和命令之訴兩種觀點,描述的只是訴的特征而非訴的類型。因為,一個科學的類型劃分,必須是建立在一個統一的標準之上的界限分明且邏輯周延的結果。而救濟之訴和命令之訴兩種觀點本身界限就不明確,更遑論有邏輯周延的分類標準。因此,救濟之訴和命令之訴本身不是訴的類型,其描述的只是案外人異議之訴的特征而已。就此,救濟之訴和命令之訴兩說并不可采。
第三,當前民事訴訟理論將訴的類型劃分為三類,從表面看,其劃分標準是當事人的訴訟請求,然而實質上,劃分標準是當事人就民事法律關系發生了何種爭議。具體來說,確認之訴是當事人對法律關系是否存在發生了爭議;給付之訴則是當事人對法律關系的履行發生了爭議;而形成之訴則是當事人對是否變更或消滅法律關系存在爭議。從法律關系的角度看,確認、給付和形成三類訴訟,已經邏輯周延地涵蓋了法律關系的成立、履行、變更和消滅可能發生的所有爭議。因此,確認、給付和形成三類訴訟,是邏輯周延且界限明確的類型劃分。那么,案外人異議之訴屬于三種類型中的哪一種呢?
從功能角度看,案外人異議之訴的功能在于排除案外人財產上的權利負擔[52]例如查封、扣押、凍結。以及被錯誤執行的風險。這一負擔和風險是申請執行人以國家權力為“工具”施加的。易言之,案外人異議之訴的功能在于排除申請執行人對于案外人財產的威脅。那么,造成這一威脅的法律關系是什么?當事人就這一法律關系有何爭議?
在民法上,申請執行人并非爭議財產的權利人,其并無處分該財產的權利;即使處分,亦為無權處分,作為該財產權利人的案外人不受該無權處分行為拘束。[53]第三人善意取得例外。但是,這只是應然的情況。實際的情況是,由于執行機關的介入,使得原本沒有處分權的申請執行人,可以借助國家權力處分案外人財產,這種以國家名義實施的處分,在法律上被推定為合法。[54]我國臺灣地區學者楊與齡先生指出,“強制執行,應以債務人之財產為標的。惟強制執行重在迅速,執行法院就執行標的物是否為債務人所有,僅依外觀上事實認定,與實際未必符合。且債務人之財產,因第三人享有權利而不得執行者亦有之。執行法院認定此種執行標的物屬于債務人之責任財產而對之執行。雖難指為違法,但系不當之執行,并使第三人實體上之權利蒙受損害”,故而法律“許第三人本于其實體法上權利所生之異議權,提起異議之訴,以某救濟。”參見楊與齡編著:《強制執行法論》,三民書局2007年版,第229頁。日本學者亦有相同見解,滝澤孝臣『執行訴訟の論點』(青林書院、2017年)192~193 頁參照。因為國家機關的行為也有可能出錯,故而在制度設計上,法律賦予案外人異議權,這個異議權以其在實體法上享有可以排除執行的權利為基礎。[55]在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凡就第三人異議之訴的類型持形成之訴說的學者,均認為第三人異議之訴的訴訟標的是第三人基于其實體法權利而生之訴訟上異議權。參見沈建與:《強制執行法逐條釋義(上)》,元照出版有限公司2014年版,第307頁;園部厚『執行関係訴訟の実務』(青林書院、2017年)97 頁參照。概言之,案外人異議之訴爭議的核心在于,申請執行人憑借國家權力對案外人的財產進行處分,而案外人基于程序法的規定,可以提出異議要求排除執行機關對其財產的處分。進一步說,申請執行人要變動案外人對其財產的法律關系,而案外人則要排除申請執行人對其財產的法律關系的變動。因此,案外人異議之訴,應定位為形成之訴比較恰當。
綜上所述,從制度目的看,案外人異議之訴只需迅速確定是否排除執行即可;從訴的類型看,案外人異議之訴是形成之訴,不應允許債權人提給付請求。就此,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其結果與大陸法系代位權行使結果——“入庫規則”一致。
在案外人有多個債權人時,是允許多個債權人一同擔當訴訟,還是只要有一個提起訴訟,其他人就不能提起?如果是共同訴訟,那么是普通共同訴訟還是必要共同訴訟?
首先,關于是否允許多個債權人擔當訴訟的問題,如果參照我國當前代位權訴訟的做法,則多個債權人可作為共同原告。[56]《合同法解釋(一)》第16條第2 款規定,兩個或者兩個以上債權人以同一次債務人為被告提起代位權訴訟的,人民法院可以合并審理。這一做法的正當性解釋有以下幾點:第一,從債權平等角度看,如所有債權人均符合擔當訴訟的條件,則均有權擔當訴訟,法律應平等對待諸債權人的權利。第二,債權人的立場是一致的,許其作為共同原告不至于發生立場矛盾的問題,不會增加程序的復雜性。第三,各債權人通力合作,更有利于利益的維護。
然而,以上做法可能有如下質疑:首先,債權人均符合擔當訴訟的條件只在起訴前存在,如果已經有債權人擔當訴訟,則案外人財產面臨的被不當執行的風險已經有了救濟,如此,后來的債權人就喪失了擔當訴訟的條件。其次,債權人即使擔當訴訟,也不能要求有關財產用于清償自己的債權,就此,其他債權人加入訴訟的意義并不很大。再次,其他債權人并非作為原告才能確保訴訟“充分對抗”,其可以作為第三人加入訴訟,輔助已經擔當訴訟的債權人。更何況,債權人之間本不相識,如無特定主導者,債權人內部發生訴訟方案的爭執,反而可能會造成訴訟混亂。就此,如果已經有債權人擔當訴訟,其余債權人只能作為第三人而不能作為原告加入訴訟。
當然,前述質疑也有可疑之處:第一,如果兩個債權人同時起訴,并且兩者的起訴都符合條件呢?第二,如果兩個債權人用同一份訴狀一同起訴呢?筆者認為,同時起訴的問題,通過技術手段便可解決。更何況,兩個債權人在同一時間起訴本就罕見,因此這一質疑的力度并不強大。另外,如果兩個債權人用同一份訴狀起訴,自然是可以作為共同原告,因為二人在起訴時均有擔當訴訟的權利,只是在二人起訴以后,其余債權人就不能再起訴了,只能作為第三人加入訴訟。
我國學者在論及多個債權人分別提起代位權訴訟時,認為“債權人分別起訴時,后訴不應禁止,但應合并審理和裁判。”[57]趙鋼、劉學在:“論代位權訴訟”,載《法學研究》2000年第6期,第9頁。筆者認為,這一結論在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時不可借鑒。因為我國代位權行使的效果是次債務人向債權人履行債務,如禁止后來的債權人提起或作為原告參加代位權訴訟,會損害后訴債權人的實體利益;然而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訴訟結果只是案外人的財產恢復原狀,即使禁止其他債權人后來訴訟,也不至于有實體利益受損的疑慮。
綜合前述正反觀點,可以得到如下結論:在若干債權人共同起訴時,由于他們都符合擔當訴訟的條件,因此可以作為共同原告;如已經有債權人起訴,其余債權人均喪失擔當訴訟的權利,只能作為第三人加入訴訟。
其次,在多個債權人共同擔當訴訟時,似應認為是必要共同訴訟,因為本案的訴訟標的只有一個。然而,按《合同法解釋(一)》第16條第2 款,在多個債權人提起代位權訴訟時,法院可以“合并審理”。就此,最高人民法院將多個代位權人共同訴訟認定為是普通共同訴訟。比照這一邏輯,多個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時,似乎也應認定為是普通共同訴訟。不過,筆者認為,必要共同訴訟或許更妥當,除訴訟標的同一外,以下理由亦可提供支持:第一,如前所述,多個債權人共同擔當訴訟只可能出現在多個債權人一同起訴的情形,如多個債權人分別起訴,則起訴在后的債權人并非適格當事人。因此債權人共同擔當的案外人異議之訴不可能分割為多個訴訟。第二,多個債權人共同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系多個債權人共同維護案外人的利益,就此,訴訟行為原則上應以諸債權人為一個整體作出,任何一個債權人都不能單獨為訴訟行為。這符合必要共同訴訟“訴訟行為同一”的特征。[58]按我國學者關于必要共同訴訟中的“訴訟行為同一”的描述,共同訴訟人的訴訟行為以全體一致為原則,但以“有利分割”為例外,即共同訴訟人之一實施的訴訟行為僅在對全體有利時生效。能贏得勝訴的被稱為有利行為,可能導致敗訴的則被稱為不利行為。參見段文波:“德日必要共同訴訟‘合一確定’概念的嬗變與啟示”,載《現代法學》2016年第2期,第161頁。第三,就案外人異議之訴的實體問題而言,法院只能作出一個判決,不能分割。[59]類似地,我國學者亦認為,“多數債權人之代位權訴訟實際上是一種特殊類型的必要的共同訴訟。與此相聯系,多數債權人之間實際上乃是一種特殊類型的必要共同訴訟人(即共同原告)之關系。”參見趙鋼、劉學在:“論代位權訴訟”,載《法學研究》2000年第6期,第9頁。
更精確看,多個債權人共同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應屬類似必要共同訴訟。理由如下:第一,固有必要共同訴訟和類似必要共同訴訟區分的關鍵在于有關當事人是否必須一同訴訟。[60]參見姜世明:《民事訴訟法(上冊)》,新學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版,第234、242頁。如前述,在案外人有多個債權人的情況下,無需全體債權人共同擔當訴訟,如有若干債權人共同起訴,法院雖合一裁判,但并不需要追加其他債權人為當事人。第二,多人共同擔當訴訟,在理論上有兩種情形。第一種情形是有關的訴訟需有權擔當訴訟的數人共同進行,例如在有多個破產管理人的情況下,破產企業的訴訟需要全體破產管理人共同擔當,此類情形屬固有必要共同訴訟。[61]伊藤真『民事訴訟法』(有斐閣、2016年)642 頁參照。數個破產管理人共同訴訟為固有必要共同訴訟的見解,最判昭和45.10.27『最高裁判所民事判例集』24 卷11號1655 頁參照。該判決亦可從以下網址獲取:http://w ww.courts.go.jp/app/files/hanrei_jp/195/053195_hanrei.pdf。最后訪問時間:2020年1月1日。第二種情形是有關訴訟雖有多人可作為擔當人,但無需全體“潛在擔當人”共同為訴訟擔當,其中一人抑或數人擔當訴訟均可,例如數個股東共同提起股東代表訴訟,此類情形屬類似必要共同訴訟。[62]松本博之、上野泰男『民事訴訟法』(弘文堂、2015年)757頁參照。日本最高裁判所亦有判例主張股東代表訴訟系類似必要共同訴訟。最判平成12.7.7『最高裁判所民事判例集』54 卷6號1767 頁參照。該判決亦可從以下網址獲取:http://www.courts.go.jp/app/files/hanrei_jp/597/052597_hanrei.pdf。最后訪問時間:2020年1月1日。概言之,數人共同擔當訴訟時,其屬于何種必要共同訴訟,取決于有關的訴訟擔當是否必須全體“潛在擔當人”共同為之。就此,數個債權人共同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應屬類似必要共同訴訟,其訴訟行為的效力,應按照類似必要共同訴訟的特殊規則處理。
從應然角度看,案外人異議之訴原則上不應停止執行。即使是在我國法下,在申請執行人提供擔保后,亦可執行。就此,在案外人異議之訴系屬過程中,爭議財產可能已經完成變價。此時,案外人異議之訴已失其意義。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學說對此認識略有不同。日本學說認為,此時訴無利益;[63]山本和彥『民事執行法』(日本評論社、2014年)113 頁參照。而臺灣學者則認為,此時訴為無理由。[64]參見沈建與:《強制執行法逐條釋義(上)》,元照出版有限公司2014年版,第344頁。雖然我國臺灣地區學者主要持訴無理由說,但也有少數學者認可訴無利益說。例如張登科先生同時肯認訴無利益和訴無理由二說。參見張登科:《強制執行法》,三民書局2018年版,第207頁。筆者認為,此時應認定為訴無利益比較妥當。因為爭議的標的完成變價,則意味當事人爭執的利益消失,由此應該是訴的利益喪失;而訴是否有理由,與爭議標的物是否變價無關,而與案外人對該標的物是否享有可以排除執行的權利有關。當然,此時既然標的物權利已經由善意第三人獲得,則案外人不管之前是否享有可以排除的權利,在變價以后都不享有權利了。就此,訴無理由說亦有其合理之處。然而,就訴的審理而言,訴訟要件的判斷原則上是先于本案要件的判斷的,在已經確定訴無利益的情況下,訴是否有理由也就不重要了。因此,訴無利益說更符合訴訟審理的邏輯順序。然而,不論是訴無利益還是訴無理由,此時案外人及其債權人的利益依然應受保障。按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見解,此時原告可通過變更訴訟請求實現程序的轉換,將執行異議之訴,轉變為侵權損害賠償之訴或不當得利返還之訴。[65]參見張登科:《強制執行法》,三民書局2018年版,第207頁;小田司『民事執行法?民事保全法』(弘文堂、2014年)89 頁參照。
然而問題在于,在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的過程中,如爭議財產完成變價,則此時已經擔當訴訟的債權人,是否當然擔當后訴?抑或是先征詢案外人意愿,待其不愿訴訟時,才擔當后訴?筆者認為,此時應根據案外人異議之訴的程序進展判斷。按我國學者觀點,“訴訟請求變更應當在起訴立案之后,辯論結束之前向法院提出申請。”[66]張衛平:“訴訟請求變更的規制及法理”,載《政法論壇》2019年第6期,第69頁。就此,一方面,如果爭議財產完成變價時,案外人異議之訴尚未辯論終結,則債權人可直接變更訴訟請求,無需再次征詢案外人意見,因為此時變更訴訟請求是債權人作為訴訟當事人固有的程序權利。不過,“缺失訴訟請求變更的程序是我國制度上目前最大的問題。”[67]張衛平:“訴訟請求變更的規制及法理”,載《政法論壇》2019年第6期,第74頁。如此,在案外人異議之訴中變更訴訟請求,可能還是任重而道遠。另一方面,如果爭議財產完成變價時,案外人異議之訴已經辯論終結但尚未宣判,則此時債權人已然無法變更訴訟請求。[68]宣判后亦是如此。此時債權人如想繼續擔當后訴,應按代位權規范處理,因為此時案外人怠于主張的是其對申請執行人的債權。
關于案外人怠于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時,其債權人利益如何救濟的問題,我國當前的方案——債權人代位案外人異議之訴并不妥當。從比較法的視角看,我國不具備引進這一方案的實體法條件。在法律實踐對當前的代位權規范已然形成路徑依賴的情況下,解決這一問題無疑只能從程序法角度展開。從當事人適格的角度看,案外人的債權人直接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的方案是脆弱且不全面的。由于債權人對案件具有相當程度的利益,因此可以通過訴訟擔當理論使其成為適格的當事人,以啟動并遂行案外人異議之訴。對于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有以下程序要點值得注意:
第一,債權人可向案外人發函通知其起訴,如案外人在收到函件后特定期間內仍不起訴,則債權人有權擔當訴訟;債權人可憑借其發出的函件的副本以及案外人收到函件的回執單提起訴訟。第二,債權人擔當訴訟后,如案外人欲參加訴訟,應將其置于第三人的地位。第三,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不得提出給付請求。第四,若干債權人一同起訴,可作為共同原告;在已有債權人起訴后,其余債權人均喪失擔當訴訟的權利,只能作為第三人加入訴訟。多個債權人共同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系類似必要共同訴訟。第五,在債權人擔當案外人異議之訴的過程中,如爭議財產完成變價,則按以下方案處理:其一,在口頭辯論終結前,債權人可徑直變更訴訟請求,將程序轉化為侵權損害賠償訴訟或不當得利返還訴訟;其二,在口頭辯論終結后,按我國代位權制度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