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忠強
唐僖宗時,韓簡繼其父為河北魏博節度使(魏博,藩鎮名,駐所在今河北省大名縣)。他為人“性粗質”,性情粗魯,沒有文化。每次見到文人,聽不懂他們說的話,心里常常自以為羞恥。于是,他叫來一個士人(讀書人),讓士人講說《論語》,等講到《為政》篇,第二天,他對下屬們說:“我近來才知道古人淳樸,年紀到了三十,才能站起來走路。”外邊有聽說這事的人,沒有不大笑的。
原來,《論語·為政》中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三十而立”的“立”是指立身立業,意思是說到了三十歲這個人生階段,學了禮儀,依“禮”立足于社會,說話做事就能站得住腳。而韓簡卻自作聰明,解說為“年至三十方能行立(站立、行走)”,這就太離譜了,完全不合情理。如此看來,一個人無知,并不可笑;無知而自以為知,才最可笑。韓簡腹內草莽,不學無術,而又偏要裝腔作勢,假充斯文,當然只能成為人們嘲笑的對象。這個故事載于五代孫光憲的《北夢瑣言》(卷十三),值得人們引以為戒。
由韓簡讀《論語》的笑話,我想到宋代趙普讀《論語》的故事。趙普少時學為書吏,讀書不多。他性格深沉,平素又不愛說話,別人總以為他沒有讀書。到做了宰相后,宋太祖趙匡胤知道他學問不足,常常勸他讀書。其實,趙普不是不知道讀書的重要,也不是沒有讀書,而是暗地用功,閉戶勤讀,把書讀得爛熟于心。史書上說他,“晚年手不釋卷”,常常一回到家就關上房門,打開箱子取出書,讀上一整天。第二天辦公,“臨政處決如流”,處理起政務來,總是果斷利落。及至他去世以后,家里的人打開箱子一看,原來是《論語》二十篇。(見《宋史》卷二百五十六《趙普傳》)
由此看來,趙普雖然“寡學術”,讀書不多,史書明文記載的僅為一部《論語》,但他卻“少”中求“精”,讀有所獲。所以后來在宋太宗趙光義的面前,趙普很得意地說:“臣有論語一部,以半部佐太祖定天下,以半部佐陛下致太平?!保ㄋ未_大經《鶴林玉露》卷七)因為這句話,歷史上留下了“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典故。趙普所謂“半部論語”云云,雖有自夸之嫌,但他不貪多而求精熟的讀書方法和勤奮精神,確有可取之處。
今天人們需要學習的東西,當然不會限于一部《論語》。根據時代形勢的要求,我們可以結合自己的實際需要來選定精讀的書。蘇東坡曾在一首詩里說:“故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睂x定的一部書,如果只會死記硬背知識條文,不能深刻理解精神實質,融會貫通,學以致用,那就成了“兩腳書櫥”,對于實際毫無意義。所以,精讀不是完全以記誦字句多少來衡量,其要訣在于會意。就讀書的一般情形來說,初入其中時可能惶然不知,等到不斷深入進去,才會慢慢悟出書中的道理??梢娮x書沒有捷徑,學習不能速成。唯有虛心認真,勤學多思,聯系實際,努力探求,才能達到真正的會意,即心領神會、豁然以明的境界。
可惜時下一些地方或部門,一些學習教育活動的組織者常常忽視了這種“求精”的正確學習態度和方法。往往一聲令下,布置繁多的理論學習任務,參與者疲于應付,懶得去讀,便借助現代網絡課堂或集體聽課等方式,把別人的講解照抄照搬一通,以代替個人的專心閱讀和深入思考。這種形式主義學風,表現為照本宣科,無的放矢,人云亦云,胸中無識,說空話走過場,脫離實際等等,結果是取不來“真經”,收不到以文“化”人的效果。如此讀書學習玩“花架子”,看似熱鬧忙碌,又有什么意義?
回頭再看一看韓簡、趙普兩位古人的讀書情形,我雖不信趙普有“半部《論語》治天下”的神通,但欣賞他勤讀精讀、心潛于一的認真精神。而那位韓簡的心浮氣躁、附庸風雅,則讓人警醒,現在誰要是不專心讀書,只是做個樣子裝潢門面,滿足于略知皮毛、一知半解、自以為是、信口開河,那就難免要做韓簡第二、第三或等而下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