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之盜與順水人情

郭慶晨

清代霍丘知縣陽湖左君，治理霍丘一年有余。這一年冬天，百姓抬著籮筐來到府衙。籮筐里裝滿了大米，還有豬蹄雞鴨。左君把大家請進來，說：“父老鄉親們辛苦了，今天你們為什么要到這里來呢？”鄉親們說：“我們所生活的地區，多侵擾、盜竊之事。從您來到這里，我們百姓沒有不快之事，能夠高興地耕種自己的田地，我們的田地幸虧您才能豐收。這新米，都是您賜予的，我們帶來給您嘗嘗。”左君說：“上天賜予百姓豐年，樂意給予百姓東西讓大家吃。再說那些家畜，憑什么而來呢？”鄉親們說：“往年您沒有來的時候，我們養的豬雞鵝鴨，都用來供給官吏了，剩下的又被盜賊偷走。如今看看我們飼養牲口的圈欄，點點我們所豢養的牲口，一年到頭沒有丟失一只，這是您為我們飼養的畜禽啊！”左君微笑著接受了這些東西，然后用酒食犒勞了送東西來的父老鄉親。大家說：“本來想把這些東西奉送給縣令，反而讓縣令破費了。”士紳和鄉民士民一起商議說：“我們的縣令不拿取百姓的東西，而俸祿又不足以供養自己，讓百姓怎么辦呢？不如把鄉邑一分為四，依順序按月份送大米或柴火。”左君知道了大家的心愿后，笑著說：“百姓厚待我的原因，是因為我不胡亂拿取百姓的東西，我向百姓求取大米或柴火，后來的人必然依照這個慣例來索取薪米，這樣我胡亂拿取百姓的東西就變得沒完沒了了。”以“不可”而告終。因為霍丘隸屬亳州管轄，霍丘盜賊被百姓習慣稱為亳州之盜。陽湖左君也便把自己當成亳州之盜了。因為同樣都是拿了百姓的牲畜，于是就等同看待了。多么神奇的比喻！

這不禁令我想起了順水人情。《官場現形記》第四十回中，試用知州王柏臣任職不到一年，正趕上收錢征糧的日子，眼見得每天都有進賬，心里好不快活。然而未及十天，家鄉來了電報，說是老太爺去世了。為了免報丁憂，不卸官任，他把電報揣在懷里，秘而不宣。每天還是沒事人一樣照樣收錢、收糧。后來看看實在瞞不過，便把兩位師爺請來，說到：“只要你二位肯把丁憂的事情替兄弟瞞過，多耽擱一個月或二十天，不要聲張出來，上頭也緩點報上去。趁這當口，好叫兄弟多弄兩文，以為將來的丁憂盤纏，就是兩兄莫大之恩……”賬房師爺心想：“東家早交一天印把子，我們亦少掙一天錢。好在他匿喪與我們無干，我們樂得答應他，做個順水人情，彼此有益。”這事便這么了了。

什么是“順水人情”？就是順便的人情，不費力的人情。《官場現形記》里的師爺，只要答應了知州王柏臣的要求，既不出錢也不出力，便能幫助縣太爺得到好處，同時自己也不吃虧，這樣的順水人情哪個不會！想當初，百姓以米為薪送予陽湖左君，左君將此當作順水人情收下，不也是“理所當然”嗎？可話說回來，人和人不同。在左君的眼里，隨便亂拿亂要百姓的東西，和盜竊百姓的強盜有什么兩樣？看法不同，做法也就各異了。

時下，個別官員對待百姓的訴求可謂多姿多樣，有的不肯流血流汗，最多也就是付出一點順水人情——反正不用出血，也用不著費事，既讓百姓通得過，自己又不吃什么虧，該得的好處照樣得。他們不是從百姓的利益出發，而是從個人的利益出發;不是考慮讓百姓從中能夠得到什么，而是考慮自己怎么能夠不失去什么。要說損失，最多搭上的不過是“順水人情”——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依照陽湖左君的觀點，這可真和偷盜百姓牲畜的盜賊相差無幾呢！

反倒是陽湖左君，能夠將百姓對自己的厚待看成“亂拿亂要百姓的東西”，堅辭不受，只是想著給百姓帶來什么好處。還是這樣的官員令人尊重、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