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是一個好CEO

張豐

春秋時期，齊國的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爭奪君位，管仲和鮑叔分別輔佐他們。管仲帶兵阻擊小白，用箭射中他的衣帶鉤，小白裝死逃脫。后來小白即位為君，史稱齊桓公。鮑叔向齊桓公推薦了管仲，說要想稱霸的話，非他不可，自己愿意讓賢。齊桓公采納了這個建議，最終成就霸業。

這是中國歷史的一段佳話，后世有各種解讀。比如，齊桓公能夠不計前嫌，原諒當初管仲用箭射他，這是國君中難得一見的肚量。稱贊齊桓公，體現了人們對明君的渴望。鮑叔也受到很多人稱贊，因為他不但有“知人”的才能，更能克服自己的表現欲和現實利益，發自內心地舉薦自己曾經的對手管仲。

這兩種看法，都和中國文化中的美德有關。作為君主，要有容人之量，作為臣子，也要有克己的習慣，比自己強的人，不要排擠，而是要發自內心地合作。中國好的王朝，離不開這種“黃金搭檔”。

值得注意的是，最有決定性的那個管仲，被大家有意無意忽略了。司馬遷說：“天下不多（稱贊）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大家都不贊賞管仲的才華，是因為在人們的觀念中，才華不如“知人”或者道德更重要。所謂“德才兼備”，很多人更重視的是“德”，德為本，而才只是在道德上的花朵。如果道德不行，越有才恐怕就越危險。

不但不稱贊，還有很多人可能不喜歡管仲。對管仲來說，不管最后輔佐明君取得多大的成就，他似乎都有一個難以洗刷的人生污點。他不夠“忠”心，而是先后輔佐兩位相互為敵的君，這近乎是一種背叛。盡管齊桓公是有名的成功人士，從最終結果看，管仲似乎“推動了歷史進步”，批評他的人不多，但是人們在稱贊他賢能的時候，總是有所保留的。

這里有一種深深的誤解，沒能看出管仲的選擇，其實也代表一種值得肯定的“道德價值”。管仲最終接受齊桓公的邀請，可以理解為背叛，但是也可以理解為“換一個平臺做事”。做事本身就是有價值的，理查德·桑內特把匠人精神定義為“那種純粹為了把事情做好而努力”的態度。管仲代表的就是這種“匠人”精神，他的技能（政治、經濟方面的謀略），本身就有價值，就值得為之奮斗。

就這個意義上說，這種單純的為了把事情做好而做事，很值得今天的我們提倡。用現在的概念，管仲就是一個CEO，他只是做了人生中一次關鍵的跳槽。當今世界，這樣的CEO有很多，也就是所謂“職業經理人”，他們的作用并不比那些董事長小。很多企業能夠振興，就是因為在某個關鍵階段，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那個“管仲”。

這是一種值得提倡的新道德。對普通人來說，做齊桓公不太可能，但是努力做鮑叔或者管仲，則是值得追求的目標。當今世界，人們在跳槽的時候也會感謝前東家的培養，但是面對一個好機會，很少有人會再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