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剛
難以抗拒那濃濃的甜香,剝粽子時一陣潦草,粘了江米的葦葉散落在地。全裸的粽子軟軟嫩嫩,尤其那可人的豆子、棗子、栗子更讓我歡喜,大嚼,甚是過癮。
母親笑道:“慢點兒吃才香。”我憨笑,慢下節奏。果然,細細品嚼,滿口黏糯、香軟、甜蜜,好吃到想哭:這才是端午與老家調和出的十足味道。我抹嘴回味,母親卻塌著腰撿拾葦葉,一片片洗凈,捋展,曬在墻頭,說明年接著用。我懂母親的意思,過日子就該這樣。
日子,就是生活,而我更喜歡“日子”這一叫法。一日接一日,一日又一日,穿起來就是歲月。過好這一日,想著后一日,細嚼日子,生活才有滋味。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日子一去不復返,可勤儉持家的老傳統不能忘。
曾經,一把鐵锨用成薄片,一把鐮刀用成月牙,一把掃帚用成禿子,都司空見慣。更有甚者,家里打醬油、裝白糖、盛鹽、放油、腌菜的瓶瓶罐罐都是比我年紀還大的“老古董”。并非換不起,只是能用,用著順手,何必花那錢。
我家那件用了兩代的長條幾案,紅漆已斑駁,可案面卻被母親擦得一塵不染。搬家時,父親打算找個買家賣了,母親不讓,說是有了感情;我也不讓,即便不用,也是個念想,那木紋里滿是細碎的光陰。恍惚間,仿若看到了幾案上老式的電視、擺放的碗筷、讀過的書本、積攢的雞蛋……
父親有個工具箱,放著鑿、錛、刨、鋸、墨斗等工具。我家睡的床、用的柜、坐的凳,都是父親叮叮當當伐樹,鋸板,親手做的,雖算不上美觀,可結實耐用,還省錢。還有數根鐵鏨頭,父親自豪地說:“舊房打地基用的石塊,都是我用這鏨頭一錘一錘刻出來的。”母親有個針線筐,放著針線、頂針、剪刀、布頭兒之類。看著它,就看到了母親在燈下縫衣服、縫被褥、納鞋底、做布鞋、剪窗花的身影。如今,父親擺弄不動木頭了,母親戴上老花鏡也紉不上針了,而我卻愈發將這工具箱、針線筐視若珍寶。
那時,常有修補匠串村游走。鋁壺底破了,有換底的,換過的底凸出一些,還可多裝些水;剪刀菜刀鈍了,有磨剪子戧菜刀的,磨石一磨,砂輪一打,又鋒利如初;房頂漏雨,有補瓦片、燙房頂、修裂縫的,房頂忙活一陣兒,下雨就不用大盆小盆接水了;就連碗、缸破了,都有鋦碗、釘大缸的……
過上好日子,卻將日子過成了“快餐”。看著有人曬出幾柜子的衣服鞋子、一抽屜的淘汰手機就感覺浪費,看著成堆的快餐盒、包裝袋、一次性筷子就倍感心疼:這哪是過日子!
那日,運動鞋破了個小洞,妻子勸我買雙新的。我思慮再三,又走進了那家小修鞋店。大爺一邊一絲不茍地修補,一邊慢條斯理地感嘆:“干了二十來年了,不打算干了,修鞋的越來越少了。”我在城里安家小二十年,他一直在這,人熱情手藝好招了不少回頭客,可仍無法改變日漸蕭條的困境。
我惋惜地說:“也是。不過,還是有人需要修鞋呀,比如我。”大爺樂了:“對呀。有人需要,我就開著!”我應和:“開著!”他篤定:“開著!我圖個樂子,讓別人圖個方便!”
日子需要品著過,有時還要“摳”著過,懂得珍惜,才能擁有。細嚼日子,日子終會眷顧于己,不經意間過成了詩,過出了“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