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山客
是三十幾年前了吧,冰心老人有篇文章叫《無士則如何》,發在《人民日報》上。我因為喜歡雜文,又奇怪冰心先生一向溫和,且以詩和散文名世,怎么會突然寫起雜文了呢?所以當時讀得很認真,至今還留有深刻印象。這些天常常想起這篇文章,原因是,我總感覺現如今在某些地方某些時候“士”們的地位有些說不清楚了。你說不重視吧,各級領導可是常掛在嘴邊上的;你說重視吧,在一些地方真正的“士”們的意見和建議要表達出來又非常之難,即便表達出來,亦似沒什么分量,這就讓人很犯糊涂了。
冰心為什么會寫這樣一篇文章、要發她不得不發的聲音呢?因為當時國家層面提出一個在社會上流行甚廣的口號,叫做“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冰心是全國政協委員,每年都要參政議政的,她就很自然想到“無士則如何”呢?文章發表之后,她陸續收到全國各地的讀者來信。其中一個成都的讀者在給她的信中說:“士者,知識分子也。它是和知識、科學、社會文明緊密聯系的代名詞。中國要富強,中華要振興,如果違背了科學而行事,必將受到應有的懲罰,產生阻礙社會發展的破壞力量。很難想像,在一個文盲充塞、科學文化落后、社會道德水平低下的國度能建設現代化的國家。靠缺乏教育和文化修養的人不能搞好現代化事業;靠雜亂無章的管理不能建立社會主義經濟新秩序;靠投機詐騙、阿諛奉承、以權謀私之徒,只能搞亂整個社會。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道理。”很多來信說的意思大體相同,結論是“無士不興”“無士不昌”,可見其時人們對“士”之作用的認識還是很“統一”的。
有意思的是,在這之前,小平同志已經明確提出了“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論斷,人民群眾也欣欣然感到“科學的春天”已經到來。經歷了不止十年的浩劫,科學與文化幾近荒蕪,高層十分清醒地認識到,不培養造就大批知識分子,實現國家現代化就是一句空話。可為什么在提出這一連串口號的時候,卻把培養“士”這個重要的階層給忽略了呢?所以冰心老人才提出了“無士則如何”。
回顧歷史,我們是否真正重視了“士”,是要打個問號的。焚書坑儒、溺儒冠這種老掉牙的例子就不說了;五四啟蒙運動風起云涌,雖說是歷史上最好的文化繁榮時代之一,可是以魯迅為代表的“士”們所遭到的殘酷打壓,也是不可爭辯的事實。“士”也叫知識分子的說法,起源于18世紀的俄國,是舶來品,時間并不算長。余英時先生甚至不同意把這個外來詞翻譯成“知識分子”,寧可翻譯成“知識人”。因為在他看來,在某種語境下,一切叫“分子”的似乎都含著貶義,是權力對“分子”的傲慢,比如地富反壞右黑五類分子之類。我們的知識分子也確實有過“臭老九”的時代,想起來令人心酸。
冰心是過來人,她了解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史和心靈史。不論是從事自然科學還是人文科學的知識分子,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內,他們都是被“改造”的對象,手段不可謂不嚴酷,卻始終不曾改掉他們情系家國、心憂天下的使命擔當。不然我們就無法理解錢學森、華羅庚、李四光、老舍們為何在新中國成立之初,毅然放棄國外的優厚待遇,歷盡艱辛堅持回來報效一窮二白百廢待興的祖國;我們就無法理解鄧拓、傅雷、遇羅克、張志新們在國家動蕩不安、誤入迷途的時候為何寧可拼卻身家性命也要堅持說出真話。自然科學是探索宇宙真理,人文科學是探求社會真理,求真理就必須說真話,這是常識。遺憾的是,某些時候,某些地方求真精神和傲慢的權力常常無法融合,那權力就像葉公好龍,嘴上說喜歡,但“真龍”來了,他們內心是拒絕的,甚至是害怕的,這就使“無士則如何”的疑問陷入了“有士又如何”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