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貴頌
自從《阿Q正傳》問世之后,關于國民性的討論就沒有間斷過。魯迅先生最痛恨的國民性究竟是什么?普遍的看法,是“精神勝利法”。主要表現在:欺軟怕硬,妄自尊大,自輕自賤,麻木健忘等等。通過夸耀虛無縹緲的過去盛況,來逃避殘酷悲催的現實困境,再用海市蜃樓般的未來藍圖,擺脫艱難窘迫的眼前景象,以健忘與淡化這兩件法寶,將屈辱拋到九霄云外,從而在心態上確保永勝。這也就是“阿Q精神”。
但如果細讀《阿Q正傳》,會發現,一個精神勝利法,根本不能概括讓人痛恨的國民性的特點,“阿Q精神”也不單單是精神勝利法所能容納、概括得了的。
學者丁輝先生說:“魯迅先生最痛恨的國民性還不是‘精神勝利法,而是‘卑怯。”而筆者認為,除了卑怯之外,還應加上鄙視。無論何人,都有一種卑怯的心理;無論何人,又都有一種鄙視他人的理由。
先說卑怯。
卑怯,處處可見。出身卑怯,地位卑怯,職務卑怯,學歷卑怯,水平卑怯,生活卑怯……凡是可以比較的事情,都有可能自我衡估出卑怯于他人之處。
以此看阿Q。他很窮,不識字,“沒有固定的職業,只給人家做短工,割麥便割麥,舂米便舂米,撐船便撐船”。因此處處感到卑怯。
他可能本來真姓趙(阿Q不識字,自然不會寫那個趙字,只是一個發音罷了),但趙太爺卻不允許。有一次,趁著喝了兩碗黃酒的機會,阿Q說:“他和趙太爺原來是本家,細細的排起來他還比秀才長三輩呢。”不想卻被趙太爺滿臉濺朱地一頓呵斥:“你敢胡說!我怎么會有你這樣的本家?”“你怎么會姓趙!——你那里配姓趙!”又“跳過去,給了他一個嘴巴”。阿Q從此不敢跟著趙太爺姓趙了。因為頭皮上有幾處癩瘡疤,于是便忌諱別人說“癩”以及一切近于“賴”的音,后來推而廣之,“光”也諱,“亮”也諱,再后來,連“燈”“燭”都諱了。他想革命,但洋先生不準他革命,他再沒有別的路。也把他所有的抱負,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筆勾銷了。到了這個份上,他還惦記著怕被“閑人們傳揚開去,給小D王胡等輩笑話”。就連捉虱子,都想比別人多捉幾個。直到臨死之時,因為不認得字,先自感到惶恐而且慚愧。被破例以畫圓代替簽名時,又生怕授人笑柄,便努力要畫得圓一些。所有這些,不都是因為卑怯所致么?
揆諸現實——
以出身論:解放前是有錢人的天下,誰窮誰卑怯,越窮越卑怯。解放后,窮人翻身當家作主了,凡“從小在生死線上受煎熬”的,便是出身雇農本質好,上學、提干,都優先排隊,予以照顧。地富反壞開始倒霉遭殃,淪為改造對象,處處卑怯,連其子女說個媳婦,都困難重重。以學歷論:過去只要聽說誰家出了個大學生,那是很光彩的大事。反之,在校學習不好,小學畢業就回家種地,那感覺就有點低人一等。以地位論:平頭百姓看到一個當官的,不管真假生熟,先自肅然起敬起來。當官的也不知趣(或者說很知趣),照相理直氣壯地站在中央,吃飯心安理得地坐上首席。想想舊時代,官方硬性規定,官老爺如出行,“小民聞當去”,要“回避”“肅靜”,真是多此一舉。估計即使沒有這樣的規定,老百姓也會乖乖地自覺靠邊稍息。
那么,當了大官就不卑怯了?不是的。皇帝老兒最大了吧?照樣卑怯。
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小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給地主放過牛,討過飯,后來窮得當了和尚。再后來,老朱參加了起義軍,革命成功后,坐上龍椅,成了明太祖。這些光輝履歷,本來可作為資本予以炫耀的,但老朱卻覺得很卑怯,不愿意人家扯起這些事情。以至于避禿怕光,諱賊忌盜。
杭州府學教授徐一夔寫了一篇賀表,說朱元璋是“光天之下,天生圣人,為世作則”。可是老朱一看到“光”字,就認定徐一夔是諷刺自己做過和尚,而“作則”無疑是“作賊”。不由分說,立刻推出去斬了。
這一切,都透出了一種卑怯,一種深入到基因里、深化進骨子里的卑怯。
再說鄙視。
還是先看阿Q。“阿Q又很自尊,所有未莊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而其依據只一條,“先前闊”,而且“闊多了”。又因為人家表揚他見識高,而且“真能做”,幾乎是一個“完人”了。如此一來,阿Q便變得趾高氣揚。不但認為真的先前闊過,而且估計“我的兒子會闊得多啦”!雖然連個老婆也沒有。又因為“進了幾回城,阿Q自然更自負”。他很鄙薄城里人。三尺三寸寬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莊人定義為“長凳”(阿Q也叫“長凳”),城里人卻叫“條凳”。阿Q便認為是錯的,很可笑。油煎大頭魚,未莊人都加上半寸長的蔥葉,城里人卻加切細的蔥絲,阿Q也認為沒道理,很可笑。然而反過來,他又認為未莊人沒有見過城里的煎魚,真是不見世面的可笑的鄉下人。這真是雙面鄙視,世界上只有阿Q一個人掌握了真理。
還有,阿Q與別人相處時,凡認為不如自己的,便鄙視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口訥的他便罵,氣力小的他便打”,若是遇上小尼姑那樣毫無還手和還口之力的,阿Q則不惟動口,甚且動手動腳,大肆其輕薄。
回到現實,可以看到,某些國人極其喜歡鄙視別人。哪怕有一點點本事、一點點地位、一點點學問,只要有了機會,有了場合,都會亮出來,作為鄙視他人的話題或理由。正如魯迅曾經寫道:“勇者憤怒,抽刀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刀向更弱者,不可救藥的民族中,一定有很多‘英雄,專向孩子們瞪眼。”(《華蓋集·雜感》)
官場自不必說,“官升脾氣長”已經是經典配方,簡直可以作為成語來使用了。原本挺和氣的一個人,一旦當了官,立馬變得頤指氣使,牛皮哄哄。而且有些人官職越大脾氣越大,下屬唯有敬若神明。據說武漢鋼鐵公司原黨委書記、董事長鄧崎琳,未升官前,特別謙恭謹慎,個性溫和,低調隱忍,從未發過脾氣。對上級畢恭畢敬,對下屬客氣和善。可是當上“一把手”后,鄧崎琳當初的謙遜低調、溫文爾雅馬上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囂張跋扈,一手遮天,沒有他瞧得起的下級和群眾,容不得任何反對意見,成為武鋼的“一言堂主”。對下屬動輒呵斥,爆粗口,甚至在辦公室對一名處級干部拳腳相加。
老話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可無論學哪一行,都得有師父先教你。而這里面差池就大了。再聰明的徒弟,開始也要受師父的小瞧。讓你先點煙倒茶伺候他,讓你先干重活累活,然后再吐絲一般,慢慢地將本事授給你。比如那個“程門立雪”的感人故事:有一冬日下午,弟子楊時與游酢去拜訪大學者程頤,適逢程頤坐在爐旁打坐養神。“時與游酢侍立不去,頤既覺,則門外雪深一尺矣。”我讀到這里時,總在懷疑,這個程頤是在故意拿架子。其實他老人家早就發現兩個學生來了,但卻視而不見。你叫醒一個睡覺的人容易,但要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就難了。這樣難為學生,其實就是一種鄙視,有必要嗎?
有道是“風水輪流轉”。又說“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卑怯的不能永遠卑怯,鄙視的不會永遠鄙視。那么,什么時候卑怯,什么時候鄙視呢?還是魯迅先生說得對:在狼面前表現為羊,在羊面前表現為狼。諸君不妨留神觀察一下,在您的周圍,許多人都在有意或無意地遵守著這“狼羊定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