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夫子
宋人趙師秀有一句詩寫道:“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把等待的無聊與無奈之情寫得惟妙惟肖。棋盤擺好,高燭灼燒,對弈的卻遲遲不現身,不知原因,又無法聯系,只能等待。棋子敲了又敲,燈花剪了又剪,夜深人定,還是被棋友放了鴿子。
這樣的場景,現在似乎只能到古詩詞里找了。網絡時代,誰會有這耐心?早就一個電話打過去:“老王,咋回事?說好了晚上下棋,怎么沒來?”放下電話,老王來或不來,早已了然于胸。其實,讀屏時代,能有雅興擺上棋盤,殺幾個回合,順便喝茶斗嘴的溫馨場景,幾乎銷聲匿跡了。多數人不是抱著手機刷兩微,就是聊天看影視劇,即使下棋,也不必面對面,網上就可以跟五湖四海的棋友過招兒。高科技手段打造的現代生活更快捷、更方便、更豐富,就是少了一些情調:躺在被窩里抱著手機下棋的場景,無論如何都難有“閑敲棋子落燈花”的意境。
《晉書·列傳第五十》記載:“王徽之嘗居山陰,夜雪初霽,月色清朗,四望皓然,獨酌酒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逵。逵時在剡,便夜乘小船詣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反。人問其故,徽之曰:‘本乘興而行,興盡而反,何必見安道(戴逵)邪!”王徽之若生在現代,這種乘興而行,興盡而返的美談怕是難再現。畫風極有可能是這樣的:徽之摸出手機打給戴逵,告訴他想去府上造訪,戴逵說,山高路遠,別折騰,微信連線視頻聊兩句,把雪景拍下來看看得了,然后……然后大家就洗洗睡了。自從有了電話、微信,我們如若想起誰,幾乎再沒有立刻買了車票、船票、飛機票動身去見面的沖動了,往往先摸手機,通訊錄里調出電話號(號碼基本記不住),或者到微信里去翻微信號,直接連線。高科技時代,所思即可達(信息),早已不是天方夜譚;千里眼、順風耳本是神話小說里的特異功能,如今人人都具備——只要你手里有一個能聯網的智能機。每天(除了睡覺)我們幾乎都握著手機,仿佛握著整個世界。我們通過方寸屏幕,連接大千世界。不是躲在屏幕后面,和好友聊得火熱(實際上彼此之間已經好久沒有促膝長談了),就是縮在自己的世界里,或冷眼旁觀,或喃喃自語。
古代詩歌題材中最多的是送別詩,無論是王維的“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還是孟浩然的“日暮征帆何處泊,天涯一望斷人腸”,亦或是柳永的“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無不渲染了濃濃的依依惜別之情??墒?,我在講堂上卻不只一次被學生質疑:“不就是一次離別嗎,至于又是流淚又是斷腸的?”他們哪里曉得經濟極不發達的古代,千里之遙便是天涯,天涯路上除了山高水長,還有猛獸、劫匪、疾病攔途,任何一種困難,都能置人于死地。而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地球早已成了地球村,人們早上還在北國皚皚白雪里打滾兒,晚上就可以飛到海南島沖浪了。我們對于時空的遙遠距離感,開始慢慢消失,心靈上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李商隱在《義山雜纂》里羅列了很多煞風景的事,諸如“月下把火”“花下曬裈”等。如今電燈早就替代了火燭,燈火通明的城市,想看清月亮的臉也非易事;至于曬短褲,不獨去花下,連屁股一起到網上曬的也不少見。我想,李商隱若能活到光怪陸離的網絡時代,再編一本《義山雜纂》的話,單是“煞風景”的目錄,恐怕就得開列一個長長的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