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彪
你認得幾個字?倘若有人這么冷不丁地問你,你會有怎么樣的反應?我想,很多人首先會一愣,然后一種慍怒會從心中升起;有的人甚至會以為這是一種羞辱,會跟你臉紅脖子粗。的確,從識字層面上說,不管是農村還是城市,60歲以下的人中很少有完全意義上的文盲了,看書、讀報、寫信等當不成問題,如果真有人正兒八經地問人家“認得幾個字”,人家不跟你急才怪!
想起這個話題是記憶深處的一幕一直縈繞不去。當年上大學時,教我古典文學的老師是一個慈祥的老頭,原是一名中學教師,很有名,當年的老右,剛平反就調到大學來了。來之前我們早已聞其大名,聽說他的古文字功底和古典文學造詣很是了得。終于盼到他給我們上第一堂課,大家都希望聽聽他精彩的自我介紹。可老先生一開口就說:“你們不要認為我有什么了不得,我只不過認得兩個字而已。”接著他講起了他老師的故事。他的老師是當地一個才子,很早就中了秀才,古文底子相當了得,寫得一手錦繡文章,可考舉人卻幾次落敗,不服氣,投書學政(考官),學政是一個學富五車的碩儒,回了一句話“還不錯,認得幾個字”。開場白快完時,老師說:“你們想想看,我那學問淵博的老師都只‘認得幾個字,比起他來我頂多算認得兩個字。”
一個滿腹詩書的老先生坦言自己只“認得倆字”,我們當時覺得老人太謙虛,謙虛得有些過頭了。現在回想起來老先生并非矯情,因為他的參照對象是他那學富五車的老師。對于一個文科學生而言,浩如煙海的典籍,窮一生之光陰,確實難以了解其一二。以《說文解字》為例,修了4年中文的本科生能記得幾個漢字的初文?煌煌《十三經》又能背得幾句?學中文的尚且如此,非中文專業的就可想而知了。說實話,我也受過幾年的大學教育,而且修的是中文,從教已30多年,高級職稱也評了20年了。倘若有人問我,你能讀懂《幼學瓊林》嗎?那我也只能同樣遺憾地回答:不能完全讀懂。不僅《幼學瓊林》讀不通,《三字經》《弟子規》《聲律啟蒙》之類蒙書,不借助注解也不能完全讀懂。不謙虛地說,我自認為自己是一個愛讀書的人,過去的蒙書也買過不少,看過不少,《史記》中的篇目也讀了不少,《資治通鑒》也粗略地瀏覽過,領會大意不難,但要“字字落實”“句句過關”,我只能敬謝不敏。我想那些一輩子只讀教科書的部分同行們恐怕就更不好說了。
記得多年前看過《文學自由談》上的一篇文章,作者是一位一級作家。作家感嘆自己竟然看不懂《幼學瓊林》中的一些文句。《幼學瓊林》是過去童子開蒙的初級讀本,通篇以“四四”句的形式連綴而成,讀起來朗朗上口,好記好背,但領會卻不容易;因為其中涉及的歷史典故很多,沒有相當的文史訓練是讀不通讀不懂的。可敬的是作家沒為自己的不足找客觀理由,而是作了一番無情的自剖:“我竟然是擁有正高級職稱的‘一級作家,我還是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專家……我似乎不應當讀不懂當年童子開蒙的課本吧。”作家最后自嘲:“借用如今‘相當于副局級的流行句式,我為自己評定職稱為:相當于副蒙童。”
正高級的國家一級作家自評為“副蒙童”,換言之,即自己不如舊時代的小學生,這種自剖的確是不給自己留面子,有魯迅先生之遺風,可敬可佩!我們這個時代善于解剖別人的多,露自個兒拙的少。有的人甚至為“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移花接木、弄虛作假、不擇手段。能有這么一個作家有這樣一種清醒的自我認知實在是一樁大幸事。當然,按照作家的反省思路自我評價,本人也只能自嘲為“副副蒙童”了。
“人生有涯而知無涯”。認不得幾個字并不可怕——這世界上事實上沒有什么全才與通才,可怕的是我們缺乏自省,以為上了大學就是知識分子,有了一張文憑就是人才,或者能寫幾行詩就是詩人,能發幾篇文章就是作家,甚至以為出了幾本小冊子就是大師……當然最可怕的是由此而衍生出來的沽名釣譽、急功近利、人格扭曲、寡廉鮮恥,斯文掃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