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磊
2008年,我曾寫過一篇文章,題為《網絡文學的前途與使命》。那篇短文最初貼在天涯社區的博客上,再后來發在《文學報》上。為此,有人曾到我的博客上去理論。我沒有回應。再后來,我的天涯博客也主動關了。
所謂文學與寫作,與我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去年,參加過一次會議。期間,與一名網絡作家同住一個房間。
之后我了解到,網絡上的那些小說(或者說故事),比如說《山村X醫》《山村XX傻子》一類的網文已經成為文壇新寵。據說,這批新力量將引領我們的文學事業走上前去。
我覺得很有意思。
這個時代,終于不再遮遮掩掩,讓所謂的“下里巴人”(真正的下里巴人似乎也不是這個樣子)登上舞臺的中心了。
那些故事的主角,無一例外是被現實壓抑的男性:鄉村里的傻子碰到艷遇,憑借一滴神奇的藥水種菜,搖身一變成為暴發戶。人人鄙視的入贅女婿轉身就是億萬富翁且主宰世界。這些在現實中奮力掙扎的男性公民,在網絡故事中找到了報復的快感。此外,傳統文化中的八卦、周易、民間藥方、單方、驗方輪番招搖過市(是的,如果討論高等數學、現代科技、外太空什么的,他們不懂且無從置喙)……這些故事的作者很多人因此功成名就。在潮水一樣讀者的簇擁下,網絡小說的寫作就像鈔票印刷機印錢一樣被時代開啟……
十幾年前,當新浪網的侯小強出任盛大文學總裁,開始收購系列文學網站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網絡文學會走到今天這個樣子!
我相信,侯小強自己也沒有料到吧?!
再后來,我們辦公室的年輕人晚上通宵閱讀這種“傻文”(我們曾經人人都看不起的比傻文字),第二天早上紅著眼睛來上班。再后來,網上到處都是這種“傻故事”。傻女婿搖身一變,美女總裁以身相許;鄉村小神醫神通廣大,權力美色金錢贏家通吃;國內的窮小子流亡海外,憑借祖傳神功打敗西情局;一張小小的民間藥方,讓西方國家的雇傭兵首領磕頭稱臣……之后,各種報復手段、殘忍細節紛至沓來,讓被高房價和失業率逼得走投無路的底層人大呼“過癮”。
然后。然后有人發財了,有人在文化領域找到了座次和存在感,還有人當文化明星了,還有人因為更新網文把自己累死在網吧了。
更多的。更多的傻子被手機屏的藍光刺傷了眼睛,整日里懨懨欲睡。
如果這些文字可以稱得上是文學的話,我覺得這是文學的悲哀。如果說這些東西談不上什么文學性,僅僅是赤裸裸的文字書寫的話,我覺得那也是文字的悲哀。
如今,幾乎所有的人都開始使用智能手機,然后……大家讀書。讀那種讓人變傻、變癡、變成精神病的電子書。娛樂,淹沒了一切。
文學走上比傻的道路,與我們的網民狀態有關。當初在網絡泡吧的,多是些文化人。這批人一般受過正規的教育。即使不敢說是正規的高等教育,高中及以上文化水平還是有的。
再后來,幾乎所有人都開始上網了。網絡上的聲音日益雜亂。文化精英在網上被迅速邊緣化,商業過度侵蝕了文學的肌體,網絡語言暴力層出不窮。后來的后來,網絡比現實更現實,現實儼然比網絡更虛擬。
作為一個寫字匠,我曾一遍遍地問自己:二十年來,為什么對網絡文學一天比一天失望??。?/p>
后來,我又忍不住回答我自己:或許,你更應該捫心自問,為什么站著賺錢越來越難了?2010年,姜文導演兼主演的《讓子彈飛》甫一上映,立即贏得滿堂喝彩。今天,回過頭來看姜文的片子,很多東西儼然就是寓言式敘事。
在《讓子彈飛》里,鵝城的前五任縣長都被黃四郎給干掉了。面對氣氛詭異的鵝城,姜文飾演的張麻子用了一句臺詞作為回應。他說:“我只想站著把錢給賺了。”這句普普通通的話,馬上成為經典?!鳛橐粋€寫字的人,如何站著把錢給賺了,這一點至關重要。
站著的呆人們似乎都沒賺到多少錢。在我的視野范圍內,有的朋友成了億萬富翁,走的是影視路線。還有的人苦苦堅持,四處叫賣純文學作品,好像也有收獲,但多數淪為叫好不叫座的凋零客。
文學,在科技與經濟唱主角的時代,在一個人人都必須盯著資本臉色看的時代,實在太不顯眼了。更何況,你還要不斷提醒自己:有紅線的哈,千萬不能踩紅線哈……最終主動淪為佛系。終于碌碌無為而不自知。
但是,已經有人成功了。在網上,有大批的讀者盯著網文閱讀。就像有官癮的人時刻想著印把子,財迷做夢夢到聚寶盆……那樣,上了毒癮。
所以,很多碼字的人很快就賺到錢了。只是,這種寫作的方式,距離很多人的初衷似乎很遠。而網絡文學,最終終于進入了一個比傻時代。底線被不斷刷新,生存日益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