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貴
松綁地攤經濟,無疑是現下公共空間最熱詞之一。日前李克強總理在山東煙臺考察時表示,地攤經濟、小店經濟是就業崗位的重要來源,是人間的煙火,和“高大上”一樣,是中國的生機。其實,地攤經濟越是炙手可熱,松綁之愈需冷靜理性。道理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地攤“接地氣”才會迸發人間“煙火氣”;地攤有人間“煙火氣”才會反助“接地氣”。
無論如何定義地攤經濟,抑或其業態如何嬗變演化,萬變不離其宗,就其基因圖譜掃描,說白了,地攤經濟就是靠擺地攤謀生計的一種業態,本質上歸屬城市邊緣經濟。在國人記憶中,地攤經濟向來命途多舛,由于影響市容環境交通衛生,長期飽受詬病圍剿。其之所以生命力旺盛“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表面上看,其兼具緩解就業壓力天然優勢和便利市民消費特異功能,骨子里窺,卻有著與生俱來生生不息的文化歷史淵源。
城市乃特定文化載體。芝加哥城市學派認為:“城市,它是一種心理狀態,是各種禮俗和傳統構成的整體,是這些禮俗中所包含,并隨傳統而流傳的那些統一思想和感情所構成的整體。換言之,城市絕非簡單的物質現象,絕非簡單的人工構筑物。城市已同其居民們的各種重要活動密切聯系在一起。”文化代表群體認同,群體只有在其所認同的文化氛圍中,才談得上生活舒適幸福。《周易·系辭下》載:“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如是市場交易形態,在中國城市發展各個歷史時期均屬常態,吾民小攤小販游售走售歷史文化源遠流長。華夏先民久已習慣“趕集”“叫賣”這些個地攤交易方式。從某種意義上說,地攤經濟背后蘊藏的市場運作模式與城市生活理念,早已植入炎黃子孫骨髓,并與市井生活須臾不可剝離。可以說,在連綴積淀演進中,隨著市民對此類交易方式趨同認同,地攤經濟附著的“街頭交易”身份符號和“趕集叫賣”文化標簽,已然成為城市“非物質文化”活化石。現實尷尬是,曾有城市管理者脫離實際超越地情,將地攤睥睨為城市文明累贅,在整齊劃一理念折騰下,自然傳承的地攤及其所代表“集體記憶”幾近滅失,差點不幸被“非遺”一語成讖。
地攤姓“地”,地攤經濟當然需“接地氣”,理應融入地方文化內涵,打上地方文化烙印。正本清源否定之否定,從文化坐標重新審視定位地攤經濟價值,成為當下橫亙在城市管理者面前的緊迫命題。事實上,原生獨特的城市文化,不僅可以引領市民產生集體認同感歸宿感幸福感,還可以為城市可持續發展提供精神文明保障;相反,整齊劃一、千人一面閹割文化底蘊的城市,則可謂一潭死水形容枯槁,且亂套了市民原本舒適諧和安詳的生活狀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放眼全球諸多名城,從非千篇一律千人一面,而是風情各異各領風騷,紐約、倫敦、巴黎、巴塞羅那等名城,無不向世人張揚著鮮明光鮮的倜儻個性。其成功殊途同歸,即在“接地氣”中升騰“煙火氣”,在“煙火氣”中固化“接地氣”。反觀國內一些城市管理者,不是不諳城市形神辯證關系,便是無視城市文化靈魂,致使城市形態結構類同化趨同化,喪失地域化個性化。地攤治理之所以陷入“一管就死,一放就亂”困局,不“接地氣”導致無“煙火氣”,無“煙火氣”反促不“接地氣”,難道不是肇因歟?
地攤經濟當然不是全民經濟,也不可能成為全民經濟,換言之,地攤經濟絕非“全民練攤”代名詞。更何況,地攤經濟多為占道經營,自然需要科學保有存量理性控制增量。在受疫情影響背景下,松綁地攤經濟,就發展主體而言,優先為下崗失業等困難群體量身訂做安排攤位,既是以人為本文明治理理念題內之義,更是心系民瘼現代公共倫理核心內涵。在地攤經濟主體上“接地氣”,就是在城市底層迸發“煙火氣”。
說到底,地攤經濟性屬地方經濟,地方發展情況民生現狀各異,自然無有也不會有可資照搬的普適現成范本,而需各地因地制宜視情施策。我想說的是,就松綁地攤經濟路向方略而言,也許確乎可以條條大路通羅馬;而要煥發地攤經濟“煙火氣”,卻只有“接地氣”自古華山一條道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