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風物（三章）

?雁歌

那拉提草原

一滴水，從天山流下來，打通一粒沙與一棵樹的經脈。

細碎的陽光，如一支神奇的畫筆，在巨幅的碧氈上滾動。掀起一浪一浪的色彩和一群一群的牛羊。

玉帶纏腰。鞏乃斯河從這里蜿蜒而過，蕩漾的草海廣袤無垠。

從蒼涼的戈壁，我踏進綠色的海洋。那遼闊的海岸線，挺立著高昂的白樺和松杉。

一種深不可測的色流，讓我頓生窒息，視力退卻，幾乎不敢與一片草葉對坐。生怕被卷進羊堆馬群，卷進潔白的氈房，卷進哈薩克姑娘那澄澈晶瑩的秋水。

我寧愿遠離千年雪山萬里湛藍，遠離伊犁河谷豐茂的水草，遠離最后一抹馬蹄或長風，融進草原的夜色。讓那無邊的黑與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寧靜，按捺我躁動不已的心靈和驚悸惶恐的眼神。

這樣，我們就可以在一只蝴蝶的夢中，去想象一只鷹騰空的高度，去揣摩那拉提草原五顏六色的花朵，與成吉思汗西征隊伍的命運是怎樣的關系。

最好騎上一匹快馬，縱橫在綠波旋渦的深處。

或者，化作草海含苞的嫩芽，讓一只溫順的羊啃食，咀嚼。

巴音布魯克草原

草原醒來的時候，一棵草葉的露珠在陽光下蠕動。

接著，無數雙潮濕的眼睛在這里擁擠。

遠處是林海、雪山、蒼茫。

牧場連著沼澤，沼澤連著濕地，濕地連著湖泊，湖泊連著開都河。

氈房的門一聲吱呀，一只天鵝的翅膀掠過，一朵白云揉了下眼。

這時，在九曲十八彎的臂膀里，我看見一條河流放牧的童年，看見土爾扈特人東歸艱辛的步履，以及擠滿簇簇轉經筒的水草。

草原上。一只黑頭羊在悠閑地啃食青草的詩意，一棵草就是一枚辭藻，接二連三的黑頭羊來了，成千上萬的黑頭羊來了，珍珠一樣灑滿草原。它們低下頭，一邊打量葉尖的光澤，一邊抒寫草原的遼闊。

牦牛似乎穩重一些，它要在堅硬的陽光里，讀出曠野之風的粗糲，和一朵馬蘭花的心事。

一匹焉耆馬暫時停下飛騰的欲念，信步由韁。任草原姑娘肆意撫摸光滑的鬃毛，和綿長的柔情。

這是寧靜而空曠的時刻。水草豐茂，長河落日圓。

萬里東歸的族群，拉開巴音布魯克草原宏大史詩般的畫面，斜掛在天山中部的雪峰之下。讓每一滴千年寒冰去浸融，去破譯，讓每一只翩然起舞的天鵝之影去捕捉，去傳遞。

我站在那里，如一縷曠野孤獨的風，纏繞在半截草莖上。

唐布拉

從天山下來，從喀什河走來，一片蒼茫遼闊。

我看見一群牛羊在草原上悠閑，一朵白云在草原上散步，一只鷹銜走一枚天空的藍。

陽光灑滿草原的時候，一股暖流襲來。我丟失了自己名字中的水分或虛無。

風在一百一十三條河谷里搜尋，牧羊犬坐在蒙古包前打望。

只好蹲下身子，沿著一棵草的脈絡去追尋去提煉，那遺失已久的某一處村莊。

每一條經絡都是一條綠色的通道，一端連著牧場，一端連著雪山。

萬年的綠是草原積累起來的色彩。匍匐其中，容易讓人失魂落魄。最終，我抓不住一縷馬尾、一朵流云、一聲鶴唳，而逼出綠色的柵欄。

醒來時，白樺已成南柯，人世早已滄桑。

從云端落下，我坐在石頭之上。才發現，那丟失的記憶已刻成石頭上的一枚印章。

我笨重地舉起唐布拉，包括歲月的色彩，然后慎重地戳在新疆遼闊的版圖上。

有抖動的回音，從石縫和篆印的凹處傳來，撕扯一只駱駝脆弱的神經。

這是一條河流的歸宿或宣言。

這是黃色與綠色早已締結的契約。

這是關于生命禪理的一份永恒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