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孝成
梁曉陽的長篇小說《出塞書》是一部直抵心靈之作。匆匆讀過,不暇細思,粗略地談一點讀后感想,作為對曉陽贈書的回應。
執著的追求
在《出塞書》的后記里,作者寫道:“從2003年春天陪妻子回娘家開始創作本書算起,一晃15年過去了。15年,一年一度甚至兩度在疆桂兩地往返,不斷地記錄和思考,在奔馳的列車上、在兩地的房子里,埋頭苦寫。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寫了一部大書,超過了70萬字,這使我感到困惑和惶恐。我曾經試圖控制它的增量,但是無濟于事,反而被它的敘述牽著走。在絞盡腦汁進行挪移調配之后,最終我將書稿一分為二,一部叫《吉爾尕朗河兩岸》,一部叫《出塞書》。”這兩部書是曉陽精心培育的文學之樹上綻放的兩朵艷麗的花。
早在2015年盛夏,在特克斯的八卦街上,我第一次見到了曉陽。此前我已經陸續讀過一些他發表在報刊上的文字,留下了良好的印象。那次我們是去昭蘇縣參加天馬節與天馬論壇,在特克斯他上了我們乘坐的面包車,并且贈送給我一本《吉爾尕朗河兩岸》。時隔四年多,我又讀到了他更為厚重的《出塞書》,甚為興奮。“出塞書”這書名起得非常好,作者說,他原定的書名是“回到伊犁”,太一般化了。想想看,古往今來,在這條大西北的絲綢之路上,有過多少來來往往的身影,他們或者是和親的車隊,或者是做生意的駝隊;也許是從軍報國的將士,也許是戴罪發配的官吏;有的是求法取經的高僧,有的是屯墾戍邊的流民;有過趕大營的挑擔小販,有過浴血征戰的西路軍英雄,還有新中國成立后在狂熱病泛濫時引發的大饑荒歲月里逃荒的大批饑民(曉陽在書中展示的前輩們正是一個縮影),當然更有成千上萬志在四方的支援邊疆建設的好兒女……這許許多多的出塞者,該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留給世界。出塞,是時代的洪流;出塞,是歲月的大潮;出塞,是一段不容忽視的歷史,需要多少《出塞書》為之書寫,為之歌吟!
曉陽正是懷著執著的文學夢想,矢志不渝,艱苦跋涉,登上了文學的高地。他為了文學理想和人生追求,總是秉持孤注一擲的勁頭,豪邁又悲壯,以對文學的一片赤誠,展現歷史和現實中普通人的命運,寫出了人的靈魂所經受的種種磨難與深刻反省。中國新文學的歷史經驗反復證明,對人民生活生存狀況及精神動向的深切關注,是現實主義文學追求的核心。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文學藝術創造“首先要搞清楚為誰創作、為誰立言的問題,這是一個根本問題”。《出塞書》的成功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
真純的情懷
正如曉陽的同學陳莉莉所說:“他對人間的熱愛似乎要比我們很多人多一份熾熱和執著,他對文學的熱愛,更比很多寫作者多一份深沉和悲切”。(《南方赤子對北疆熱土的悲情禮贊》)
《出塞書》的特殊之處在于作者廣泛地搜集了老一輩親人們當年為了謀生,輾轉萬里,九死一生,盲流新疆,落草吉爾尕朗河兩岸,以堅忍不拔的毅力頑強生存下來,扎下根來,與當地的各族人民休戚與共,參與邊疆經濟建設的不平凡經歷,以此再現了時代的風貌。搜集這些素材,需要持之以恒的毅力,成功轉述這些陳年往事,需要膽識和功力。他說:“我敘述自己時可以隨心所欲,但是我在敘述他們時心頭會隱隱泛起一絲不安——我覺得有翻曬這些老一輩人隱私的嫌疑,我曾經有過是否違背道德的困惑。”但是,為了達到真實的境界,“為了表達我的理想與內心,我決定豁出去了。……我就應該有一種真正的徹底的義無反顧的豁出去的意識”,真實地再現生活。《出塞書》的內容非常真實,真實得讓人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他寫的那些煎熬、痛苦(肉體的與精神的)、奔波甚至死亡,能讓人產生共鳴,讓人有一種切膚之感。例如他寫女兒患腦膜炎后實施穿刺手術、妻子做子宮切除手術、梁小羊本人做腎結石手術,這三次災難對親人的打擊經過,以及其間的細節,都寫得分外真切,讓人感同身受。再如,梁小羊的深刻自省,他把內心深處極為隱秘的想法也勇敢坦蕩地展現于紙上,顯示出他心靈的坦白與自信。
勤苦的耕耘
為了搜集素材、體驗生活,他十余年間在南方與北方之間不斷“轉場”,萬里迢迢,風塵仆仆,他無怨無悔,持之以恒。他每一次所走過的路程,即如他首次探望岳父母時那樣:“從北寧到南寧。又從南寧到西安。再從西安到烏魯木齊。又從烏魯木齊到伊犁。半天的汽車。五天四夜的火車。又一天加半夜的汽車。一萬三千里的長旅。長夜漫漫的折磨。飛沙踏雪的寂寞。”途中換乘交通工具時往往還要在簡陋的旅社中住宿,從車站到旅社、從住宿點到乘車點,常常要坐公交車或打的,有時需要麻煩別人接站或送行。這種十幾年如一日的奔波,沒有良好的體質和堅韌的耐性,是做不到的。
他的寫作,有很大一部分都誕生在列車上。從他在書末的記錄可知:“2003年4月動筆于京廣線、隴海線、蘭新線列車上”,“2013年10月二稿于京廣線、隴海線、蘭新線列車上”,“2015年7月四稿于T205次、T206次列車上”,“2016年9月五稿于伊寧至烏魯木齊列車上、烏市至南寧T284次列車上”,“2018年4月上旬七稿于T206次列車上”,“2018年7月中旬八稿于西安至延安K8162次列車上”。當一般人在列車上酣睡、觀景或侃大山時,他卻在爭分奪秒地用生命換取創作的成果。在寫作過程中,他更是反復推倒重來,甚至在書稿進入編輯出版程序后仍然不停地修改、潤色。這本577頁的《出塞書》連同《吉爾尕朗河兩岸》近百萬字的豐碩成果,正是“埋頭苦寫”出來的,這種精神怎不令人感佩,叫人贊嘆!
精彩的語言
語言流暢、自然是這本小說的獨特之處。試想,在作品中連篇累牘地以第三者身份轉述別人的經歷與故事,如果“沒有什么跌宕起伏引人入勝的情節可供翻轉以求不斷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達到令人欲罷不能的境地”,“既考驗讀者的耐心,也考驗讀者的耐力”(陳莉莉語),而恰恰是作者精彩出眾的語言抓住了人心。在曉陽的素材中,采訪來的原始口頭敘述,肯定是蕪雜的,不連貫的,啰哩啰唆的,但經過作者的錘煉加工之后,就變成了娓娓道來的如話家常,變成了富有表現力的文學語言,讀來親切、自然、流暢,大大增強了可讀性。
書中還有很多充滿哲理的內心獨白,他對人生與命運的思考發人深省,催人奮進。作者筆下的深情和悲切是需要默默體會的,這就使他的語言具有了雋永的魅力。
出于對大自然的熱愛,在他的筆下,伊犁的雪山、草地、森林、河流,都充滿了詩情畫意。書中寫到的阿依家的老鄰居潘萬鑫有一個“三個想不到”的說法,道出了其中的奧秘:“想不到你在河岸居住的時間沒我們長,竟然寫出了一本書;想不到你寫出了我們看不到、想不到東西;想不到你對我們熟悉的、認為不咋樣的人和事物寫得那樣逼真、細膩和美好。”
在《出塞書》下部的《月亮和星星》一章里,曉陽用5個頁碼(約5000多字)描寫吉爾尕朗河邊的明月。他用生花妙筆寫下的這些文字,獨立出來。便是一篇絕美的《月色賦》或《月光奏鳴曲》。這些生動、鮮活的語言,得益于他長年累月在吉爾尕朗河邊漫步與發呆時的透徹觀察,得益于他手不釋卷的閱讀生活。
曉陽的敘述語言十分節制、含蓄。例如,梁小羊用摩托車載著紅顏知己莊前往丹砂洞游覽時,他寫道:“讓我熱血沸騰的是,來回她都正面坐在我的背后,而且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幾乎貼著我的背,甚至把手扒在了我的肩背上,我能感覺到某些器官在背后對我的巨大誘惑。”當梁小羊與莊在酒店里獨處時,他又寫道:“她穿著深藍上衣白色裙子在房內走來走去給我倒水,頎長的身材、玲瓏的曲線和剛剛過去的感官享受再次讓我陷入了陶醉之中,在她彎腰倒水的時候,她微翹而渾圓的臀部讓我沖動地想上去從背后抱住她。……我控制了自己,我心中涌起的是一種綿綿的依戀和熾熱的感情。這固然與她沒有進一步的展示和稍嫌矜持的表現有關,我天生就有的冷靜約束了我自己。”這樣的語言能夠給人留下豐富的想象空間。
細微的瑕疵
盡管曉陽經過十幾年的奔波,已經深深地融入了吉爾尕朗河兩岸的生活,但是正如作者所說,“那里的時間與空間”仍很神秘,“那里的語言甚至連弄懂十分之一都做不到,也沒有了解那里的宗教和各地的習俗,那里的世界僅僅存在于阿依一家的講述之中,我從書本和影視劇那里得來的想象之中,以及后來我看到的和經歷的一切之中,但是,它們還是那么少”。所以,書中出現一些瑕疵,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歷史知識方面的疏誤。寫到果子溝的時候,說:“張騫在前,班昭緊隨”。(第217頁)“班昭”應作“班超”,班昭是班固的妹妹,對完成《漢書》有貢獻;投筆從戎,挺進西域的是弟弟班超,不過班超沒有到過伊犁。另外,張騫鑿空時尚無果子溝古道,就連成吉思汗的蒙古大軍走的也是另外的通道,開辟果子溝古道是二太子察哈臺的功勞。
林則徐遇赦離開新疆時,寫下了著名詩句“格登山色伊河(江)水,回首依依勒馬看”,時在哈密,而不是“離開伊犁時吟出了這樣的詩句”(第186頁)。林則徐結束南疆勘地任務之后,再沒有回到伊犁,而是直接從哈密入關了。
又如:文字方面的疏誤。“馬上有一個頭戴黑皮帽的哈薩克族。”(第42頁)“哈薩克族”應作“哈薩克人”。
“就在他自殺之前幾個小時,鄉政府的小車正趕到他家,……車上的人聽說父親已經自殺后,……悄悄上車走了。”(第47頁)“趕到他家”應作“趕往他家”。
“常把裝得滿滿一個褡褳的馬牛羊肉干、奶疙瘩、酥油(奶油),一起送到家里來,還有一些小孩玩的羊嗶石……”(第51頁)“酥油”和“奶油”是兩種不同的奶制食品,應寫作“酥油或奶油”,否則就變成“酥油即奶油”了。“嗶石”應作“髀石”。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第170頁)“西洲”應作“西州”。
“我十分很興奮。”(第314頁)“十分”與“很”意思重復,留一個即可。
“斜光照虛落,窮巷牛羊歸。”(第517頁)“虛落”應作“墟落”。
以上毛病雖然不大,但從精益求精的角度考慮,希望再版時予以更正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