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行（組詩）

?姚晨

河 谷

蒼茫正高過我的視線

行走在路上

炊煙發燙的音質

適合牛羊與氈房一起沒入黃昏

我請求月亮不要落淚

請求鮮活的庫姆孜琴重返

在春天，播種所有啼鳴。在秋天

誦讀所有的晚霞與惆悵

但今天，我抱緊松濤、夜色

欣喜與孤獨

偌大的河谷在高處

以雪的筆觸

抒寫一條河流的乳名

雨落了一整天

一整天，我都受困雨中

它熱情而冷漠

極有耐心地清洗著

時光的角落

以及所有隱秘

萬物皆經過它的洗禮

或者在某一

時刻讓一切都恰到好處

經過一個個窗口

黑色樹枝上墜滿了晶瑩

明亮，潤澤，豐盈

春日漸深

我渴望待在雨中

直到這廣闊而安靜的

上蒼之水治愈

所有傷口

直到我恢復記憶

漫

起伏的山脈

和風連在一起

山腳下正經歷著一場浩劫

無聲的奔騰在阿克塔斯草原

解讀芬芳

絢爛到來

馬匹內心的火焰燃燒

靈魂在扎根

山峰又長高一寸

云翻過

隱語的烏孫山

浮游

鷹原諒我對天空的承諾

總是走不到盡頭

五月用去左手的時光

群山巍峨

大團的濕潤和

紫色一起收割憂傷

生存之殤

它潛伏在暗黑體內

在沉默中蓄積了噴薄的力量

以自定的速度

悄無聲息飛散在各個角落

它有無限的野心和破壞性

它有它的真理

它的存在就是深入生命

對我們的顫栗不屑一顧

這無聲的吞噬

大于海嘯，是生物的核爆

仿佛困獸掙脫樊籠

用更大的破壞橫掃一切

它占領細胞，結盟死神

帶來消失

春

春花尚未停留

我的春風并不浩蕩

我愛的春雨也只輕輕叩窗

我有蝴蝶蘭，并不刻意打開

我有月色點亮無風的日子

我有寧靜

懷揣典籍的紅魚與我相伴

木屋的村莊

木屋把一生交給雪山

交給空谷云杉

交給瓊庫什臺

哈薩克人把一生交給木屋

交給走馬

交給布滿野生植物的原野

它們比鷹的托付更為值得

村莊里炊煙裊裊

木屋沒有煙火味

有的只是朝覲的蟻群

觸摸大地的脈博

喜悅和淚水，搖蕩啊

這神圣的夜晚

一尾魚

一尾魚翻卷的時光，暗影屬于自己

水草的庭院漣漪不再加速

石子晃動，恍惚成一種植物

慣用的睫毛

不再偏離來不及的方向

置身事外，用季節催眠

涼意結緣山中。雙手握緊心里的字

紫色旅行

六月紫色的波浪穿過

我的裙裾

普羅旺斯緊鎖秘密

憂傷和夢幻

在星辰中蟄伏

紫色攥緊的一滴

眼淚

寂靜之聲

我認不出是什么鳥

在破曉，午后，夕陽下

在枝頭用音樂的形式

把彼此熱烈的呼喚塞滿四月

塞滿伊犁河

和花香鋪一條路

通往下一個出口

陽光那么明亮

裁剪一段蘆葦留在風里

站在語言后面

遠望那些毫無章法的枝條

我感到

這個世界只剩下鳥鳴

寂靜之聲

永 在

曖昧指向一只黑鳥

指向敘述

隔離的內部

移動的羽毛和形體

與視覺對望

無法忽視

重復回到白色的場景

更多的是象征

貯運星光

命運的孔洞已經

沒有了秘密

逃 離

灰色籠罩

方言的花瓣翻身逃離

買力婭藍色的馨香

綻放

奶茶淳樸清澈

陽光

親吻河水

濃蔭的四月

遼闊漫無邊際

金銀花

金銀花開了

俯身暗香

忍了一冬的言語

丟失嘴唇

低處

白色黃色交織

在暗影里

風吹過沉靜

回望另一顆心的伴生

針尖一樣的承諾

顫抖

卻不棄不離

點評：這個星期，每天清晨，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讀一遍姚晨的這組詩，找找感覺，盡可能走進她的世界。

詩人行走在《河谷》，“在春天，播種所有啼鳴。在秋天∕誦讀所有的晚霞和惆悵。”她期盼“書寫一條河流的乳名”。我不假思索地認定這條河是詩人家鄉的伊犁河，“河谷”是伊犁河谷，盡管她更熟悉伊犁河的一條支流特克斯河。在眾多同類題材的詩歌中，這一首別具一格，“乳名”是我們創作的源泉。

阿克塔斯草原是從小生長在特克斯的詩人的故鄉，“漫”是草原最形象的特征，在這里能欣賞到世界上最優美的曲線，漫草，漫花，漫樹，漫坡，漫山，心理活動也隨之彌漫?！办`魂在扎根∕山峰又長高一寸”“鷹原諒我對天空的承諾∕總是走不到盡頭”。每回來到草原，都會是一次精神的洗禮和升華。

《雨落了一天》是篇不錯的“記敘文”，多用白描，“經過一個個窗口∕黑色樹枝上墜滿了晶瑩∕明亮，潤澤，豐盈”。僅停留在這個層次顯然是不夠的，“直到這廣闊而安靜的∕上蒼之水治愈∕所有傷口∕直到我恢復記憶”。“晶瑩”是良藥。

每個人都是真善美與假惡丑的統一體，每天都在相互搏斗。真正的詩人是坦誠的，勇于解剖自己的內心，自己的靈魂。誰會沒有《生存之殤》呢？“它有它的真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這無聲的吞噬∕大于海嘯，是生物的核爆∕仿佛困獸掙脫樊籠∕用更大的破壞橫掃一切∕它占領細胞，結盟死神∕帶來消失”。能提出這個問題，心中無疑已經有了答案。

《春》很精短，兩小節，七句，很精致。“春花尚未停留∕我的春風并不浩蕩∕我愛的春雨也只輕輕叩窗”，這是大自然的“寧靜”，客觀的“寧靜”。“我有蝴蝶蘭，并不刻意打開∕我有月色點亮無風的日子∕我有寧靜∕懷揣典籍的紅魚與我相伴”，這是內心的“寧靜”，主觀的“寧靜”。詩人詩中有畫，一幅主客觀和諧統一、恬淡寧靜的風景畫。

純粹的景物描寫都是不存在的，因為寫作的主體是人，“一切景語皆情語”，詩人總是有意或是無意會把自己的主觀感受在對客體的描繪中流露出來，或是直白或是含蓄，或是直抒胸臆或是拐彎抹角?！兑晃掺~》當然不僅僅是一尾魚，“置身事外，用季節催眠∕涼意結緣山中。雙手握緊心里的字”，什么“字”？不知道，也許詩人知道，也許詩人自己也不知道，猜吧，很多時候，詩歌就是“猜”的藝術。李商隱的《錦瑟》，一千多年了，大家都說好，只是讀不大懂。

《木屋的村莊》倒是不用猜，一讀就懂，然而這也是詩，直抒胸臆的詩，用一系列意象來直抒胸臆的詩。哈薩克族兄弟姐妹的生活充滿了詩情畫意，也充滿了寂寞艱辛。“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這是《寂靜之聲》又一次帶來的，這是在向唐代的那些大師們又一次致敬，經典已經融入了我們的血液，時不時會翻卷出浪花。生活在伊犁的藍天下，不可能沒有《紫色旅行》的生命體驗?！队涝凇防飳懙?，“命運的孔洞已經∕沒有了秘密”“秘密”應該還是有的，活到老，“秘密”到老，人生的誘惑在于不可知，在于“秘密”。很多時候，詩就是寫一種感覺，譬如《逃離》。還有《金銀花》，其實是對花語的一種解讀，“白色黃色交織”“回望另一顆心的伴生”“卻不棄不離”，恐怕不僅僅是愛情。

曾在2019年第六期《西部》上讀過姚晨的《梨花開了》，覺得她的詩歌藝術感覺挺好，這回系統地讀了一組詩，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以前對她的詩關注不夠，讀得也少，這回卻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她的感覺是詩的，語言也是詩的，用意象說話，來表達自己細膩而又委婉的情感。她寫花草，卻絕不是小花小草，而是一花一世界，一草一星空;她寫山水，也是大山大水，鷹擊長空，魚翔淺底。伊犁的詩人無論男女，本身就不可能小家子氣。一看到“蒼茫正高過我的視線”，就知道這小女子心中的溝壑，她的胸中有“蒼茫”。

這組詩也有不足。從整體上看，有雷同，有同質化的傾向，視野還不夠寬廣，風格還不夠多樣。意境也不是很開闊，有些詩淺嘗輒止，感到有些縮手縮腳，思維還沒有完全打開。自由詩不應完全是“帶著鐐銬跳舞”，哪怕是一首小詩，也同樣有豐富的內涵，大格局的模樣。有些詩句還可以做進一步的推敲。一首好詩的一切都應該是美的，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和記憶。彈性和張力不僅是指詩歌語言，更是詩歌的內涵，能夠拓展的無限空間。詩歌有邏輯思維，但主要是形象思維，信馬由韁，海闊天空，無邊無沿，無窮無盡。小說家是講故事的人，來龍去脈，起承轉合，相對嚴謹，詩歌則具有跳躍性，“俱懷逸興壯思飛”，能把形象思維拓展到整個宇宙。

看好姚晨，期待姚晨。

（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