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海驁
2020年秋天,有兩件與中國工業企業密切相關的事情。
第一件,是在9月15日在上海召開的第22屆中國國際工業博覽會(簡稱工博會)。這是今年常態化疫情防控前提下,全球首個線下舉辦的國家級工業展會——本次工博會以“智能、互聯,賦能產業新發展”為主題,會期5天,參展企業超過2000家,展覽規模24.5萬平方米,涵蓋從制造業基礎材料、關鍵零部件到先進制造裝備、整體解決方案的全產業鏈最新技術、產品和服務。
筆者親身參與了本次展會,最大的感觸是:現場觀眾人潮洶涌,而且大多都是有備而來的專業觀眾。讓人感覺即便是疫情期間、全球經濟風云詭譎的大環境下,中國的整個工業領域,依然表現出一派積極向上的求知欲和充滿希望的勃勃生機。
另外一件事,是9月16日,中國互聯網的領頭羊阿里巴巴正式對外公布了秘密開發三年的犀牛智造平臺項目,以及基于此平臺打造的第一個樣板工廠:犀牛智造工廠。阿里的說法是:犀牛智造平臺是面向中小企業服務的數字化智能化制造平臺;犀牛智造工廠則是以服裝代工廠為樣本,利用淘寶天貓的數據為品牌商提供精準預測,實現規?;葱枭a,減少交貨時間、庫存和相關成本……
“犀牛智造”一經媒體報道,即得到了行業的極大關注:有人認為這僅僅是阿里套著“新制造”的外衣,繼續拓展自身業務的外延;也有人認為,“這能夠徹底改變紡織業,讓Made in Internet成為現實”。
在筆者看來,這兩種非黑即白的判斷都稍顯主觀:僅憑一個不成熟的平臺和樣板工廠,就“徹底改變”某一個行業顯然過分樂觀,但是通過猜度阿里的意圖來證明其價值,也稍顯狹隘。
客觀地說,如果剔除阿里對“犀牛智造”本身邏輯定義的混亂,以及對工業領域知識的極度無知,“犀牛智造”實際上給我們提供了一種靈感:我們是否可以借助中國發達的互聯網產業,幫助中國工業尋找一條不同于以往歐美企業倡導的、更適合中國工業企業現實情況的、面向未來的“第三條道路”。
中國工業在近些年取得的發展成績,獲得了全世界的認可:不僅產業鏈完備,而且具有相當的市場競爭力。但是不能否定的一點是:在全球化的時期,中國工業在全球產業鏈當中始終處于低端,因此對于未來發展道路的話語權不大——關于工業的未來該向哪個方向發展的問題,中國企業始終是重要的實踐者,但是從來都不是領導者和開拓者。
關于工業未來的發展道路,最近的一次討論始于2010年以后。當時,在整個工業領域曾經掀起了一場關于“第四次工業革命”的討論:所有人都認為,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整個工業領域即將與新興科技完成一次充分的融合,從而實現一場由內而外、由表及里的“脫胎換骨”。
這樣一場討論,隨后演變出兩條關于工業企業未來之路的模型。
第一種模型,是以西門子為代表的歐洲工業巨擎,他們提出了關于“工業4.0”的說法,強調未來的工業企業就是“智能工廠”。西門子股份公司管理委員會成員、前工業業務領域首席執行官魯思沃教授在接受采訪時曾說:“未來的智能工廠中,產品信息都被輸入到產品零部件本身,他們會根據自身生產需求,直接與生產系統和設備溝通,發出接下來所需生產過程的指令,指揮設備把自己生產出來。”

第二種模式來自以PTC為代表的美國工業軟件領導者,他們提出了最早的“工業物聯網”理論。在他們看來,未來的工業產品一定不再僅僅是由機械和電子組成的物理產品,當傳感器的性能、軟件的能力和電子控制等部分的能力越來越強,產品本身的智能化程度和互聯網屬性就會越高,因此工業的未來,將是一個“在產品與產品之間、產品和用戶之間、產品與生產企業之間,建立起一個以改善用戶應用為中心的信息傳遞機制,產品將是具有的自成長能力的類生命體”。
很快,兩種說法通過“數字雙胞胎”的概念完成了最大程度的融合:兩者都強調未來的工業需要將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進行融合,既所謂智能工廠,需要通過工業物聯網來實現與虛擬世界的聯通;而工業物聯網在強調利用產品本身來溝聯通企業與用戶的同時,也承擔起了改造企業生產加工環節的智能化改造任務。但是兩者的區別依然存在,即:“智能工廠”定義的未來工業企業核心是物理世界的生產加工;而“工業物聯網”強調的未來工業企業動力源頭是虛擬世界的設計、仿真和優化。
黑格爾曾經說過:所有偉大的歷史事件都是會重復出現的,只是第一次出現是以正劇的形式,第二次出現則是以鬧劇的形式。對于中國工業企業來講,無論想通過學習“智能工廠”模式實現整個行業的整體升級,還是通過跟隨“物聯網”模式完成彎道超車,實際上都是不現實的選擇:即使不考慮中國企業與歐美企業完全不同的企業文化、管理模式,僅比較兩者在全球產業鏈當中所處的位置,希望通過跟隨的方式來獲得更多的競爭優勢和生存空間,本身就缺少具有說服力的實踐性——中國企業需要一條不同與兩者的“第三條道路”。
“犀牛智造”最有價值的部分,不在于平臺和樣本工廠,而是其為中國工業企業提供了一個新的嘗試:不同于“智能工廠”和“工業物聯網”將焦點都放在工業企業本身的設計或者生產加工,中國工業企業實際上可以將視角拉開,從更高的層面,將交易環節也納入進來,利用中國發達的互聯網產業和新興技術——互聯網、5G、AI等——將工業企業自身的數字化與全社會的數字化進行融合,使工業企業的“數字化”成為全社會數字化的一部分,并將貿易本身作為驅動工業企業業務的源頭。
從單一工業企業的角度看,這種模式能夠讓終端用戶的需求成為驅動工業企業業務運行的動力源頭,從而推動實現工業企業在業務模式、管理方法和運營方式等方面的整體的躍遷;從整個社會的角度看,工業企業則能夠為整個社會以更環保、成本更低的方式,提供更有針對性的產品和服務——這或許就是構建數字化社會和數字化經濟的理想狀態。
當然,這種更宏觀的工業企業數字化框架,依然需要以工業企業自身的“數字雙胞胎”為內核,只是工業企業不再需要 “智能工廠”和“工業物聯網”作為最終目標,而是階段性指標。
從某種程度上看,以構建數字化社會、數字經濟的方式,來賦予工業企業更多的數字化價值,全球唯一可能實踐的,唯有中國工業企業,因為這里是對“數字化”本身的關注度、參與度最高的地方。
從政府層面講,2020年3月,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提出“加快推進國家規劃已明確的重大工程和基礎設施建設,加快新型基礎設施建設進度”,一時間“新基建”一詞備受社會關注。根據官方定義,“新基建”主要包含5G基建、特高壓、城際高速鐵路和城際軌道交通、新能源汽車充電樁、大數據中心、人工智能、工業互聯網七大領域。很顯然,構建一個以數字化經濟模式為導向到數字化社會,正在成為中國未來一段時間內的國家戰略。
從產業方面看,中國的互聯網、5G等產業已經具有向國際巨頭挑戰的實力。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在2020年9月30額日發布的第46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中國互聯網普及率已經平均達到67%,農村的互聯網普及都已經達到52.3%。與此同時,5G用戶已經超過1.1億,5G終端連接數已經超過6600萬,在建的“5G+工業互聯網”項目已經超過600個。
一個最明顯的例子是疫情期間的“健康碼”:在很短的時間內,各地都出現了記錄個人行動軌跡的移動端應用,通過將個人行動軌跡與疫情大數據進行比對,從而篩選和定義健康人群——這已經將“數字雙胞胎”從工業領域應用到了全社會,實際上每個現實世界當中的中國人,都已經擁有了一個在虛擬世界當中的“數字雙胞胎”。
應該說,整個中國社會的數字化進程為構建數字化經濟提供了龐大的用戶基礎,同時也為中國工業企業的“第三條道路”實踐提供了一種優勢和可能。但是要真正實踐這樣一條道路,僅憑粗糙的“犀牛智造”當然是不夠的,其至少還需要來自互聯網行業企業的更多投入和工業企業自身能力的提升。
互聯網企業投入更多精力反哺工業企業,最基礎的做法是像“犀牛智造”一樣,直接輸出自身能力。中國電商興起很大程度上,歸結于解決了面向個人消費者的交易節點。經過多年的發展,現在中國互聯網企業對于終端用戶的了解程度,遠遠領先于其他國家的同類企業。試想,如果有更多的互聯網企業跟隨“犀牛智造”的腳步,構建更多的面向工業企業的對接平臺,那么以往積累在互聯網平臺的海量數據即可形成最直接的用戶需求,完成從社會到企業的數字流動和價值產生——這可能是目前可見的中國工業企業未來數字化實踐最得天獨厚的優勢,其他地區的企業短期內將難以學習和復制。
互聯網企業反哺工業領域更深一層的做法,是輸出一些構建業務場景的能力和思路。今年3月,筆者采訪了一個由85后創始人建立的極具野心的公司——51WORLD,其目標是“地球克隆計劃”:打造一個真實、完整且恒久的數字孿生世界。創始人李熠出身地產行業,他向筆者描述了一個具體的應用場景,是利用數據在虛擬世界建立一個虛擬的港口場景,不僅可以做到對整個港口工作流程和環境的可視和可控,而且還能夠幫助港口管理者,通過對數據的整合分析,優化日常管理流程,找到更優化的解決方案。而這種所謂“數字孿生世界”雖然與以往工業領域的“數字雙胞胎”能夠發揮同樣的價值,但是又具有明顯的不同:在51WORLD構建的虛擬現實世界模型中,更加強調對數據的利用和處理,而不在意數據的來源是CAD構建的三維模型,還是來自GIS的地理信息系統,或者是照片、傳感器……換句話說,51WORLD實際上是從更高的視角,幫助終端企業以最終用戶的需求為出發點,用互聯網思維,構建了一個全新的數字化邏輯:關鍵在對數據的應用,而不是數據從何而來。

互聯網行業的反哺是工業企業走上“第三條道路”的外因,自身能力的提升,則是關鍵的能在動力。
對于中國的工業企業來講,自身能力提升同樣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與工業企業在設計、生產、制造、加工等業務環節相能力的提高,另一方面就是利用新興IT技術實踐企業數字化運營相關能力的延續。
對于中國的工業企業來講,無論“中國企業制造不出一個合格的圓珠筆筆芯”是否真實,其實際都是一根心頭的刺:中國工業大而不強,主要是在一些例如材料、架構設備等核心的業務環節,缺少足夠的核心競爭能力。本次工博會上,筆者注意到,中國的工業企業已經開始注意到相關問題,并且開始著手解決:一位國內著名工科院校的博士生,在蘇州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專司研發電機及伺服驅動控制器,目標就是打破國外同類產品的壟斷,實現在工業企業關鍵核心零部件的能力越遷。而這類的企業,雖然在本屆工博會上展位并不大,但是數量眾多——這或許就是中國工業企業能夠保持如此積極向上的動力所在。
而在利用IT技術方面,中國的工業企業從來不缺乏嘗試和探索的勇氣,從上個世紀80年代利用CAD技術實現“甩圖板工程”,到實踐ERP對進銷存進行管理,直至亦步亦趨地實踐智能制造,中國工業企業在以往積累了大量的經驗。而要實踐這種類似“以銷定產”的數字化社會模式,顯然“智能工廠”和“工業物聯網”依然是這種能力的基礎,其決定了工業企業自身的柔性和靈活度。從這個角度看:以往中國工業企業在信息化和數字化建設方面投入的多少,決定了其是否可以走上“第三條道路”;而未來在這兩方面持續投入的力度,則決定了我們理想的工業企業的數字化經濟社會,能多快來到眼前。因此,包括歐洲和美國的工業企業數字化技術和產品,依然對中國的工業企業有非常重要的價值。
中國工業現在處在一個非常關鍵的發展節點:在全球產業鏈震蕩重組的大環境下,如何突破重圍,找到一種更加符合自身現實情況的未來發展之路,可謂是當務之急。沿著他人的成功之路是否一定會抵達自己的成功彼岸?如何發揮自己的優勢?如何發掘自身潛力?筆者意在拋磚引玉,相信中國工業企業應該有足夠的智慧,去找到真正適合的“第三條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