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王勇,俞海
(生態環境部環境與經濟政策研究中心,北京 100029)
2012年我國啟動營改增試點,2016年5月1日起在全國范圍內全面推開營業稅改征增值稅,2013年到2017年,中國實施營改增、小微企業稅收優惠、收費清理等措施,共減輕市場主體負擔3萬多億元。2018年減稅降費約1.3萬億元,2019年減稅降費2.36萬億元[1]。各種稅率的變動能直接反映減稅降費措施的影響力度,本文針對稅率變動對各主要污染物產生量的影響,以數理分析、實證檢驗方法,分析不同稅種的稅率變動對不同行業污染物產生量的影響。
學者們通過實證檢驗指出,我國當前稅率處于經濟增長和宏觀稅率“倒U”曲線拐點右側,即減稅可以促進經濟增長[2]。中國以間接稅(增值稅)為主的減稅降費措施,有利于促進社會分工和提高資源配置效率[3]。為實現減稅降費的預期效果,企業的隱形制度成本也需要進一步降低[4],并且不同行業的大氣和水中主要污染物的影子價格也存在較大差異[5],需要分類施策,在生產領域,對鋼鐵、平板玻璃、焦炭等行業,做好降費工作和放管服工作;對高新技術企業需要鼓勵技術和產品創新以提高生產效率和產品附加值[6];在生活領域,不斷完善價格體系,加快綠色消費步伐[7]。
以環境CGE模擬計算減稅降費對生態環境保護工作的影響,結果顯示環境稅對大氣污染物的減排作用大于對水污染物的減排作用,較高稅率的環境稅能夠較大限度地減少污染物的排放,稅率越高,抑制高耗能、高污染行業的作用越明顯,并且征收環境稅對污染物的減排作用遠大于對經濟發展的抑制作用[8-9]。對多個國家的實證分析也發現,環境稅對不同國家的影響具有異質性,在PM2.5濃度、氮氧化物濃度都特別高的國家,環境稅的開征有助于改善空氣質量[10]。針對我國,研究發現只有城市維護建設稅和城鎮土地使用稅對工業行業廢氣排放治理起到了積極作用[11]。實證分析結果也顯示地方政府對企業的補貼并沒有顯著提升企業的環境治理效率,原因在于監管不足,需要加強政府對企業環境治理補貼??顚S玫谋O管,提高典型高污染企業的污染成本[12]。
降低稅率對企業和消費者的影響較為直接。企業稅負水平的降低,有利于減少生產成本,減輕企業負擔,同時有利于消費者可支配收入的增加。以下分別從生產者、消費者行為和市場均衡狀態分析稅率變動對經濟活動水平和污染物產生量的影響。

生產者在成本約束下選擇不同生產要素,如上所示,以拉格朗日函數求極值,得到三者數量關系與產品成本cost如下所示,污染物產生量PollutQ可表示為與能源消費量Eny有關的函數,能源消費量與不同能源消耗強度的生產要素使用量有關。
PollutQ=F(Eny)Eny=G(xH,xM,xL)
生產者對于不同類型生產要素量的選擇與其替代彈性、價格和比重有關,降低能源消耗強度低的生產要素的稅率,有利于生產者更多選擇此類生產要素,此種情形有利于減少生產成本和污染物的產生量。

建立拉格朗日函數求極值,分別求偏導數,得到產品數量與價格之間的關系。
如上式所示,消費者對于不同產品消費量的選擇與效用彈性和產品價格有關,降低能源消耗強度低的產品消費的稅率,有利于刺激此類產品的生產,繼而改善消費者效用并減少相應污染物的產生。
由上述分析和假設,建立經濟活動中的市場均衡方程,同時構建影響能源消費量的均衡方程。假設能源消費量Eny越大,污染物產生量也越大。Eny的變化受到稅率T、產品價格P、生產技術水平TEC的影響,國民經濟發展水平Y由消費C、投資I、政府支出水平G和凈出口EX共同決定。
F1(P,Y,T,TEC)=Enyd(Y)-Enys(P,T,TEC)
F2(P,Y)=Y-C(Y,P)-I(Y,P)-G(P)-EX(P)
假定兩個函數均具有連續偏導數,求得內生變量Y和P的雅克比行列式如下所示:


綜上所述,降低能源消耗強度低的生產要素和產品的稅率有利于減少污染物的產生量,在市場均衡狀態,由于行業差異性等因素,稅率變動對污染物產生量的總體影響具有不確定性,當降低稅率刺激經濟增長時,污染物產生量也會增加,需要更有效的治理措施,才能減少污染物排放量。
上述機理分析表明,稅率變動對污染物產生量總體影響具有不確定性,體現出在具有差異性的國民經濟各部門綜合作用下,政策措施對環境經濟影響的復雜性?;诖?,本文采用總體和分組實證檢驗方法,識別各主要稅種的稅率變動對能源消費強度不同行業污染物產生量影響的差異性。
為實證檢驗不同稅種稅率、經濟活動水平、能源消費量對污染物產生量的影響程度,建立面板回歸模型,考慮到能源消費量和污染物產生量的行業差異性,建立如下方程。
(i=1,2,…,N;t=1,2,…,T)


數據分別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中國能源統計年鑒》《中國稅務年鑒》《中國工業統計年鑒》《中國環境年鑒》和國家統計局官方網站數據庫。為保持統計口徑一致性和行業分類的延續性,參考國家統計局以及各年鑒行業分類,對各行業部門數據進行合并,以2008—2018年,制造業25個行業部門的數據為基礎,進行實證檢驗。行業部門分類與合并如表1所示。

表1 制造業25個行業部門分類與合并對照表

續表1
總體實證結果如表2所示,能源消費量的增加對大氣和水等主要污染物產生量均有顯著正向影響作用。能源消費量增加1%,各行業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煙(粉)塵、化學需氧量和氨氮產生量分別平均增加0.92%、0.91%、0.82%、0.65%和0.71%。降低總稅率和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各類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都有顯著影響??偠惵式档?%,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約0.001%~0.005%,增值稅(營業稅)稅率降低1%,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約0.027%~0.19%,所得稅稅率變動對各污染物產生量的變動均沒有顯著影響。計算各變量的變化對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見表3),能源消費量的變化對大氣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超過50%,對水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超過30%,總稅率和增值稅(營業稅)稅率的變動對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較小,均低于5%。

表2 制造業主要污染物產生量實證檢驗

表3 各變量對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
為進一步量化識別行業差異性的影響效果,以萬元生產成本能源消費量作為消費強度將制造業25個部門重新劃分為能源消費強度高、中、低三個組別,分類實證檢驗稅負水平、經濟活動水平、能源消費量對污染物產生量的影響程度。分組結果如表4所示。

表4 制造業各行業能源消費強度均值 單位:噸標準煤/萬元生產成本
對能源消費強度較低的行業,降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均有顯著影響作用,如表5和表8所示。增值稅(營業稅)稅率降低1%,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約0.07%~0.36%,其變化對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煙(粉)塵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介于6.4%~7.9%之間,高于所得稅稅率的貢獻度,對化學需氧量、氨氮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分別為1.5%和2.2%,低于所得稅稅率的貢獻度;降低所得稅稅率對除二氧化硫外其他4種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均有顯著影響,所得稅稅率降低1%,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約0.14%~1.08%,其變化對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煙(粉)塵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介于0.8%~2.5%之間,對化學需氧量、氨氮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分別為10.7%和12.8%,高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的貢獻度。
對能源消費強度中等行業,降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均有影響作用,對煙(粉)塵、化學需氧量、氨氮的影響顯著,如表6和表8所示。增值稅(營業稅)稅率降低1%,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約0.02%~0.21%,其變化對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分別為1.3%和1%,對煙(粉)塵、化學需氧量和氨氮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分別為0.2%、3.3%和2.1%;提高所得稅稅率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也有負向影響,但均不顯著,其變化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介于0.3%~7.5%之間。

表5 低能源消費強度行業主要污染物產生量實證檢驗

表6 中等能源消費強度行業主要污染物產生量實證檢驗
對能源消費強度較高的行業,降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均有顯著影響,如表7和表8所示。增值稅(營業稅)稅率降低1%,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約0.03%~0.22%,其變化對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分別為2.9%和3%,高于總稅率的貢獻度,對煙(粉)塵、化學需氧量、氨氮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介于0.1%~4.2%之間,低于總稅率的貢獻度;降低總稅率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均有顯著影響,總稅率降低1%,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約0.001%~0.005%,其變化對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分別為1.03%和1.05%,對煙(粉)塵、化學需氧量和氨氮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分別為4.3%、6.4%和9.3%,高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的貢獻度。

表7 高能源消費強度行業主要污染物產生量實證檢驗
對比不同變量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分組檢驗結果如表8所示,對于大氣污染物產生量,能源消費量的變化對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煙(粉)塵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最高,均超過50%,遠高于經濟活動和稅率變動的貢獻度,即影響大氣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主要因素是能源消費,降低各行業大氣污染物產生量,應當以控制其能源消費為主要措施;對于化學需氧量和氨氮產生量,能源消費量的貢獻度大幅降低,最高值為16%,經濟活動的貢獻度大幅上升,最高值為38%,合計貢獻度高于稅率,降低各行業的水污染物產生量。尤其對于能源消費強度較高行業,應當針對其能源消費量、經濟活動水平和稅率變動,綜合施策,才能有效降低其水污染物產生量。

表8 不同變量對能源消費強度高、中、低行業主要污染物產生量變動量的貢獻度
稅率變動直接影響生產要素和產品價格,通過國民經濟各部門生產經營對經濟活動水平、能源消費量產生綜合影響,污染物產生量基于能源消費和經濟活動水平的波動發生變化。理論分析表明,降低能源消耗強度較低的生產要素和產品的稅率有利于污染物產生量的減少。在市場均衡狀態,由于行業差異性等因素,稅率變動對污染物產生量的總體影響具有不確定性。當降低稅率刺激經濟增長和能源消費量增長時,需要更有效的治理措施,才能實現污染物排放量的減少和生態環境質量的改善。
實證分析表明,從總體來看:(1)能源消費量的變化對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遠高于稅率,能源消費量的增大對污染物產生量均有較高的顯著正向影響,能源消費量增加1%,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0.65%~0.92%,能源消費量對大氣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超過50%,對水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超過30%;(2)降低總稅率和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各類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也有顯著影響,總稅率降低1%,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約0.001%~0.005%;增值稅(營業稅)稅率降低1%,各行業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平均增加約0.027%~0.19%,降低稅率對污染物產生量增加的影響較小,其貢獻度遠小于能源消費量。
根據能源消費強度分行業看,(1)對能源消費強度較低行業,降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均有顯著影響作用,降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煙(粉)塵產生量增加的貢獻度高于所得稅稅率,降低所得稅稅率對化學需氧量、氨氮產生量增加的貢獻度高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2)對能源消費強度中等行業,僅降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煙(粉)塵、化學需氧量、氨氮產生量的增加有顯著影響,雖然降低所得稅稅率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也有影響,但均不顯著;(3)對能源消費強度較高行業,降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的增加均有顯著影響,降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對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產生量增加的貢獻度高于總稅率,總稅率的降低對煙(粉)塵、化學需氧量、氨氮產生量增加的貢獻度高于增值稅(營業稅)稅率;(4)對比不同變量對大氣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影響大氣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主要因素是能源消費,其變化對大氣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高于50%,對比不同變量對水污染物產生量變動的貢獻度,對于化學需氧量和氨氮產生量,能源消費量的貢獻度大幅度地降低,最高值約為16%,經濟活動的貢獻度大幅度地上升,最高值達到38%。
綜上所述,稅率變動對污染物產生量的影響是在不同產業部門相互關聯、各種政策措施相互沖擊過程中發生綜合作用。為了使稅率變動措施在發揮推動經濟增長作用的同時,起到消減污染物產生量和改善生態環境質量的作用,提出以下建議:
在總體減稅降費以刺激經濟增長的同時,一是提高黑色金屬、非金屬礦物制品、化學制品等能源消費強度較高行業中水污染物產生量較高部門的總稅率,并提高大氣污染物產生量較高部門的增值稅(營業稅)稅率;二是提高紡織、食品制造、醫藥制造等中等能源消費強度行業中大氣污染物和水污染物產生量均較高部門的增值稅(營業稅)稅率;三是提高電子設備制造業、儀器儀表制造業、文體娛樂用品制造業等能源消費強度較低行業中大氣污染物產生量較高部門的增值稅(營業稅)稅率,并提高水污染物產生量較高部門的所得稅稅率;四是結合行業乃至產品級別的大氣、水污染物產生量與稅率核算,研究制定能落實到企業和產品層次的稅率調節機制,針對其能源消費量、經濟活動水平和稅率變動,綜合施策,有效降低大氣和水污染物產生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