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

蛤蟆的那把槍時刻處于上膛狀態,不管看見貓還是狗,只要他認為是在射程之內,就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煞有介事地舉槍瞄準,在貓狗們逃跑之前扣動扳機。突如其來的一聲槍響,令村里那些安靜慣了的貓狗們既恐懼又好奇。不過時間一長,就有幾只膽大的貓狗對他手里那個毫無殺傷力的小玩意兒逐漸適應了,偶爾還會流露出一副輕蔑的神情。
每逢那種場面,蛤蟆便會咬牙切齒地對貓狗說,你等著,我早晚得整一把真槍。我問他,你這個不就是真槍嗎?虎啊你?蛤蟆說,這是火柴槍。
那時蛤蟆十一歲,我七歲,他是四姨的獨生子,大名叫童小軍。因為四姨和我母親是干姐妹,所以她們囑咐我得管蛤蟆叫哥。我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但事實上我基本不叫。
蛤蟆有一個木頭箱子,里面裝著硬幣、火柴槍、小人書、手電筒、望遠鏡等各式各樣的好東西。在那些東西當中,他明明知道我除了垂涎火柴槍,還對他那四五十本小人書表現出如饑似渴的興趣,可是他從來也不說送給我兩本,除非我哪天的表現令他高興,他才會解下腰帶上的鑰匙打開箱子,找出一本既破又爛幾乎沒頭沒尾的小人書讓我看一會兒。最可惡的是,我每次至少要從家里偷出二三十根火柴交給他,他才會讓我放一槍過過癮。而我放的那一槍只能裝填一根火柴,不管打不打得響,啞火也算一槍。這就是說,我提心吊膽,冒著回家挨揍的風險,換來的也就是扣動一次那把槍的扳機。倘若我哪回只給他三五根或是七八根火柴,他就只允許我在槍上摸一下。想想看,這樣一個明目張膽剝削我的家伙,我怎么可能叫他哥?所以我跟別人一樣,只叫他蛤蟆。
我對蛤蟆在稱呼方面表現出的不禮貌,常常會遭到母親的訓斥。母親認為把人叫蛤蟆等同于罵人。她不明白,四姨怎么能給孩子取了一個那么怪異的名字。
四姨跟母親解釋,在蛤蟆之前,她曾生過四個孩子,最大的長到六歲,最小的還不到一歲,就都半路夭折了。為了保住蛤蟆這棵晚來的也極有可能是最后的一棵苗,在蛤蟆滿月那天,四姨夫特意去山外請來了一個懂奇門遁甲、五行八卦的風水先生。老先生問了蛤蟆的生辰八字,屈指一算,灰白色的眉毛隨即跳動了兩次,緩緩說道,你家這小子五行奇詭,缺水又缺土,膽子還賊大,薅老虎尾巴、捅黑瞎子窩,別人不敢干的事他都敢。你們要是想穩穩當當留住他,得給他起個賤名才行。四姨和四姨夫聽了,趕緊跪下,求賜破解之法。老先生手捻胡須琢磨了好一陣兒才說,蛤蟆那東西尿性,會鳧水,又能在旱地上蹦跶,這孩子就叫蛤蟆吧。
說到我不管蛤蟆叫哥這件事,他本人其實并不介意。他說,反正我也不是你親哥,叫啥都一樣。他認為,就算我叫他哥,就算我們兩家都是村里的外來戶,我家和他家也沒法兒比。他說他們家是從干校下放到休村的,我們家是逃荒。逃荒相當于要飯,而下放就不一樣了,只有當干部的人家才能叫下放。蛤蟆說他爸媽都是當干部的,他爸原先是林場場長,他媽是林場醫院的護士長。
蛤蟆告訴我這些,無非是想讓我明白,即便我叫他蛤蟆或者別的什么東西,他在我面前照樣擁有優越感,那種優越感完全可以讓他忽略了我對他的稱謂。
看看,你能跟我一樣?蛤蟆坐在我家低矮的院墻上,將雙腿平伸到我面前,極盡夸張地上下抖動著。一雙烏黑的小皮靴恰似兩個驕傲的鯰魚頭,在寒風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腳上的爛棉鞋。
無論當時我心里多么自卑和不情愿,也還是得承認,蛤蟆那種優越感的存在是有道理的。他除了有好幾雙小皮鞋、小皮靴,還有毛領小大衣、皮夾克,冬天戴亮皮羊剪絨帽子,夏天戴花格子小前進帽。而我那時,和休村里的絕大多數男孩子一樣,只有冷天的一身棉襖棉褲,熱天的一身單衣單褲,還都打著補丁。若不是看到蛤蟆那些花樣翻新的穿戴,我們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那么帶勁的男孩子衣裳。
蛤蟆不光在物質方面比我富有,在精神層面也高出我老大一截。他經常嘲笑我每天就知道吃飯、喝水、拉屎、撒尿,打仗賊熊,不敢下死手,到啥時候都當不了英雄。我既尷尬又不服氣,反問他是英雄嗎?蛤蟆承認他現在不是,他說他以后會是。他用十拿九穩的口氣告訴我,說不上哪天他就去珍寶島,到了珍寶島,連長要是嫌他小不要他,他就按著他爸教他的打槍秘訣給連長露一手,乓乓乓,都是十環,連長就保準會發給他一把嘎嘎新的沖鋒槍,和于慶陽端著的那把一模一樣。有了沖鋒槍,他保準能當上像于慶陽一樣的戰斗英雄。
我也非常佩服于慶陽。蛤蟆有一本于慶陽在珍寶島打仗的小人書,每次看完,都會把我們兩人激勵得斗志昂揚,各自端著一根葵花稈當沖鋒槍,追逐四散奔逃的雞鴨鵝狗,用嘴唇突突突地掃射,直到把嘴唇突突麻了為止。
可是那個令人向往的珍寶島到底在哪里呢?我不知道,估計蛤蟆也不知道。在我的想象中,珍寶島就像孫悟空的花果山一樣遙遠,從小人書上看著近,如果真的想到達那里,恐怕很難。聽蛤蟆說去珍寶島就像來我家一樣容易,我表示不解,問他知道去珍寶島的路咋走嗎。他說,鼻子下邊沒嘴呀?一打聽不就知道了。
我想想也對,就問他去珍寶島帶不帶上我。蛤蟆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說,我上珍寶島是當兵打仗當英雄,你去干個屁。我說,你打仗當英雄,我去吃榛子。
以我當時的智商,只能從字的發音上去理解,既然叫珍寶島,島上一定會有很多很多的榛子吃。
蛤蟆歪著大腦袋,眨巴了半天眼睛之后,抬腿在我的屁股上踹了一腳,說,滾!除了吃,你啥也不懂!
我不得不承認,蛤蟆懂的事情確實比我多。比方說,我和他玩膩了想回家,他從來不主動挽留我。每次見我要走,他就會不動聲色地望著別處,說,走就走唄,告訴你哈,等會兒我自個兒去打個飛機崽子下來,騎上,飛到南甸子,撿幾個野鴨蛋回來燒著吃。說完,還要不停地吧唧吧唧嘴。
為了能騎一次飛機崽子,或者吃到香噴噴的燒野鴨蛋,我很多時候會放棄回家的念頭,留下來繼續跟他一起玩。如果哪一次我不為他虛構出來的誘惑所動,執意要走,他就會高高仰起下巴,眼睛夸張地望向天空,你不信?不信你去問我爸,那天你剛走,我就打下來一個飛機崽子。你吹牛吧,我說,在哪兒?讓我看看。太小,蛤蟆說,馱不動我,叫我爸給放飛了。你現在要是不走,就往天上盯著點兒,等一會兒有飛機崽子飛過來,你叫我,我打下來一個給你。
上述情形,可以歸納為是蛤蟆對我的利誘。不過他對我不會總是那么有耐心,沒耐心時,我若不能滿足他的要求,他對我采取的手段就是威逼。
有一天,蛤蟆再一次從學校里逃出來,在我倆約好的地點會合后,他說要帶我去南甸子找野鴨蛋,條件是我得回家拿一盒火柴給他。我糾正他的用詞不當,說我家的火柴不是我拿的,是我偷出來的。他開導我說,拿別人家的東西叫偷,拿自己家的東西不能叫偷。
我提心吊膽潛回家里,將大半盒火柴“拿”出來交給蛤蟆。結果到了南甸子,一塊鴨蛋皮都沒找到,他就說不找了。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作文本和一小截鉛筆頭,趴在草地上吭哧癟肚地寫了一封信。說是一封信,其實還不到三十個字:“小環我西漢你,我不往你文具盒里放蟲子,我想親你嘴。”
他把那張紙疊起來塞到我手里,說,你回去,偷著給小環,別叫大姨看見。
那個春天我還沒開始上學,不過會計趙大眼鏡教會我不少字,蛤蟆寫的那些字我基本都認識,也大致明白其中的意思。蛤蟆讓我充當他的信使,我斷然拒絕,不干!因為他那封“情書”所表白的對象小環,不是別人,是我三姐。
你不干?蛤蟆說,你要是不干,以后五臭他們哥兒幾個欺負你,我可不幫你。我說那也不干。我知道我三姐是學校里的三好學生,她對蛤蟆這樣出了名的壞玩意兒避之而唯恐不及,怎么可能和他親嘴呢。
看你那熊樣兒!蛤蟆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說,丑丫比你三姐好看一萬倍吧?我都不給她寫信。
丑丫是隊長二紅眼家的閨女,不是親生的,是抱養的。她比五臭小,比六臭大,因為模樣長得俊又會來事,村里人都稀罕她。我承認丑丫的確比我三姐好看,但是我不承認她能比我三姐好看一萬倍。
見我不吭聲,蛤蟆朝四周瞧了瞧,壓著嗓子說,你看看,大草甸子上一個人都沒有,你要是敢不聽我的,我就槍斃了你。
利誘不成就恐嚇,恐嚇不成就制裁,是蛤蟆對我采取的慣用伎倆。不過,任何一種招式若反復使用,效果就會大打折扣。這一次我也不害怕,因為蛤蟆每次把我弄得疼大勁兒了,只要我去找四姨告狀,四姨就會把他拖過來按在地上,在他的某一條大腿內側選一塊肉嫩的地方,使勁兒擰出幾個鮮艷的紫手印。那樣一來,蛤蟆好幾天走路都要一瘸一拐。若是由于我哪一次告狀,蛤蟆被四姨擰過,他就會伺機報復我,而且報復的手段相當陰損:我們兩人正玩著玩著,他會假裝沒站穩,在我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突然把他的身體砸向我。在我們兩人身體接觸的一瞬間,他有時會用他堅硬的大腦袋磕我的頭,有時會用他的胳膊肘撞我肚子。假如他的把戲被我識破,未能達到報復的目的,便會直截了當地恐嚇我,你給我記住哈,要是再敢告狀,我就不帶你玩,叫你滾蛋!我說,你叫我滾蛋,我還給你告狀。
考慮到四姨基本上每天都會去我家串門,蛤蟆不得不承認我對他的反恐嚇,至少在技術層面不存在問題。因此,遇到那種情形,他拿我也沒什么辦法。
看著蛤蟆拔出腰間的火柴槍對準我的太陽穴,我并沒有多害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槍管里發射出來的不過是一根小小的火柴棍,根本談不上槍斃誰。記得有一次,趁四姨不在家,蛤蟆說他要把他們家的大公雞干掉吃肉,我欣然同意。為了確保殺傷力,蛤蟆往火柴槍里一次裝填了七八根火柴頭的藥量,然后朝院子里揚了一把小米,趁著雞們過來搶食,他瞄準那只唯一的大公雞開了一槍。大公雞并沒有被當場射殺,反而在槍響后飛了起來,落下時還很神氣地抖了抖翅膀,那根射到它身上的火柴棍,可憐巴巴地掉到了地上,大公雞旋即搶上前去,叼著揚長而去。
當蛤蟆將槍頂住我的腦袋時,不知道那一刻我是不屑告饒,還是打算告饒而沒好意思,抑或是我表面的寧死不屈激怒了蛤蟆。砰的一聲,槍響了。蛤蟆抵近我腦袋開的這一槍,盡管沒有真正把我槍斃掉,卻把我一只耳朵的聽力殺傷了,我的右耳被槍聲震得什么也聽不見。槍響過后,我應聲倒地。
我一動不動地躺在春天的草地上,感覺陽光沿著額頭溫柔地流淌開來,身體仿佛徹底失去了重量,輕盈得像一片羽毛,隨風飛舞于天地之間。倘若死了就是這樣的滋味,我倒情愿自己真的死了。沒過多久,我的鼻子下面突然產生一股劇烈的痛感,我不得不終止了“死亡”的奇妙體驗。沿著疼痛的牽引,我睜開眼睛坐起來,看見蛤蟆正把拇指跟食指合成一個尖嘴鉗子,夾住我的上嘴唇,拼命撕扯。如果不是我的嘴唇具有良好的柔韌性,一定會被他像撕書一樣撕掉。
別人的書都是用來學習的,蛤蟆的書卻是用來撕的。上午領到手的新書,下午就會被他惡狠狠地一頁一頁撕掉。撕下來的書頁或是折成紙飛機滿天飛,或是用撕下來的書紙奢侈地揩屁股。奇怪的是,這個撕書狂卻從來舍不得撕語文書,那可能跟他們老師總夸他作文寫得好有關。
坐起來之后,我沒有從蛤蟆的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悲傷和惶恐,這讓我很難過。頂多過了一秒鐘,我內心的情緒便由難過轉為憤怒。我把自己的滿腔怒火集中于兩個手掌上,對準他的大腦袋用力一推,他就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此時的蛤蟆令我更加憤怒,他居然像個下蛋的母雞一樣,嘎嘎嘎地笑個沒完,一邊笑還一邊像毛驢一樣在草地上打滾。笑夠了,他爬起來說,啥事沒有啊你?剛才嚇了我一大跳。
我低頭向四周尋覓,打算找一塊石頭撿起來,使勁兒砸向蛤蟆那顆碩大的腦袋。可是地上除了那些柔軟的花花草草之外,連個像樣的硬泥塊都沒有。我當時的沮喪可想而知,本來準備吞進肚子里的眼淚,有幾滴跑出來落到了衣襟上。
蛤蟆知道我輕易不哭,這次見我竟然哭了,他意識到問題可能很嚴重,便用少有的關切語氣問我,咋的了?我指指自己的右耳朵,示意我的耳朵被他打聾了,聽不見他說話。
蛤蟆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拔出腰間的火柴槍,用力拍在我手里,說,別哭了,你要是保證回去不跟我媽告狀,這把槍就歸你。
我當時有點兒蒙,實在不敢相信這突然而至的好事。在此之前,為了這把火柴槍,我對他的吝嗇與不公平是相當有意見的,經常會臉紅脖子粗地把那些意見以強烈抗議的方式提出來,但是沒什么作用。他每次都鄭重其事地反復教導我,你知道槍是啥嗎?槍,就是戰士的命。你說,誰的命能讓你隨便亂動?
我常常被蛤蟆質問得啞口無言。多年以后回想起來,他當時教導我的說辭,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應該是跟他爸學的。包括蛤蟆說那把火柴槍完全是由他一個人造的,也值得懷疑,單就那把槍的設計水平和制造工藝來看,蛤蟆一個人根本不可能獨立完成,一定是他爸幫著他做的。因為我知道四姨夫,也就是蛤蟆他爸,從前當過軍官,還打過仗。蛤蟆跟我,也跟別人經常顯擺:他爸當兵的時候打槍賊準,還不怕死,后來他爸就當上了師長。
蛤蟆家的相框里,確實有一張已經發黃的大相片,那張相片被端端正正地置于相框的最中間。相片里,一個腰帶上挎著一把小手槍的軍官站在中間,四五個軍人站在那個軍官的兩側。蛤蟆不止一次指給我看,說那個軍官就是他爸。在當時的休村,任誰都能一眼認出那個神情肅穆的軍官,確實就是蛤蟆他爸。但是,蛤蟆說他爸當過師長,事實證明他是在吹牛。
四姨家珍藏著一些小本本,四姨讓我念的次數最多的有兩本,一本是《中國人民解放軍中南軍區兼第四野戰軍立功證明書》,另一本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復員軍人證明書》。
其中一本證書上清楚地寫道:“童子良同志,系×省×縣人,××年參軍,原在××軍××師××團任團長職務,現為加強社會主義建設,特準予復員。”
從證書所記載的內容上不難看出,蛤蟆他爸在部隊里的最后職務是團長,而非師長。
松嫩平原的春脖子很短,春天的光景還沒過上幾日,夏天就到了。吃過午飯,趁四姨和四姨夫不注意,蛤蟆拉著我悄悄溜出了家門——我們要去烏裕爾河洗澡。
在村口,老遠就看見了五臭正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走過來,我的內心立刻升騰起一股強烈的屈辱感,以及比屈辱感更為強烈的復仇欲望。前幾天我一個人去供銷社買火柴回來,四臭五臭六臭他們哥兒仨正在自家門前的空地上和泥摔炮玩。五臭看見我,就“小山東小山東”地大聲喊。見我不理他,他便跑過來張開雙臂堵住我的去路,小山東棒子,咋就你自個兒,你姐夫呢?
五臭說的我“姐夫”就是指蛤蟆。應該承認,他的說法在休村的孩子們當中具有共識性。我整天像蛤蟆的尾巴一樣跟他形影不離,蛤蟆和我三姐還是同歲同班,我母親和四姨又是干姐妹,兩家好得難分彼此,如同一家人。每當我受欺負,別的孩子都站在一邊袖手旁觀看熱鬧,只有蛤蟆挺身而出保護我。這些因素加在一起,蛤蟆不是我姐夫還能是什么呢?
盡管如此,把蛤蟆界定為我姐夫,我還是不能接受。因為我很清楚,即便我樂意,我三姐也絕不會樂意。三姐平常甚至不屑管蛤蟆叫蛤蟆,她只稱呼蛤蟆為“那個壞玩意兒”、“那個死玩意兒”,所以我告訴五臭,蛤蟆不是我姐夫,是他姐夫。五臭聽了不免詫異,他可能覺得,我在沒有蛤蟆保護的情況下不應該反抗,更不應該說蛤蟆是他姐夫。五臭突然伸手一抹,我的臉上就掛滿了一層臭烘烘的爛泥,我滑稽而狼狽的模樣,讓五臭高興得手舞足蹈。
我明白自己打不過五臭,也沒有學會像蛤蟆一樣爆粗口罵臟話,可是不對五臭的欺凌做出一點兒必要的反抗,我又覺得自己很受傷。于是,我選擇了下面這句自認為很文明的話罵了一句:去你媽個地擺蓮!地擺蓮是五臭他媽。我以極快的速度罵完,又試圖以極快的速度逃走。
在五臭聽來,我的那句罵肯定是不文明的,非但不文明,而且還十分惡毒,所以五臭沒容我跑出去幾步,就在后面開始奮起直追。由于我起跑比他早一點兒,我們之間因此存在著一個距離,隨著那個距離的不斷加大,我的安全系數也在相應提高。五臭當時肯定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半濕的大泥團,用力朝我砸過去。那個泥團堪比一枚鎖定目標的導彈,精準無誤地擊中了我的后心。要不是我奔逃的速度夠快,消解了泥團上的一部分力道,說不定我會被當場砸暈。因此,我慫恿蛤蟆,你得揍五臭。蛤蟆說,咱們去洗澡,別理他。我說,他那天罵你了。蛤蟆立刻鼓圓了眼珠子,當真變成了一只發怒的蛤蟆,他罵我啥?我說,他罵你是我姐夫。蛤蟆當時一定是忽略了我轉述的內容,完全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個“罵”字上面,他鏗鏗鏘鏘背誦了一段語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五臭平常很少單獨活動,不論上學還是放學以后在村子里玩,大多數情況都是和四臭或者六臭一起行動,哥兒仨輕易不會拆幫,沒想到今天一拆幫,就被我們碰上了。蛤蟆伸手攔住五臭,你為啥罵我?五臭說,我沒罵。蛤蟆說,你沒罵?你沒罵我能問你?五臭說,你問我我也沒罵。
很明顯,此刻落單的五臭,已經不像面對我一個人的時候那么囂張了。不過,跋扈慣了的他,肯定也不想讓自己顯得過于窩囊,他突然擰著脖子跟蛤蟆喊叫,你說我罵你了,我就罵了,你能怎樣?
一只白色的蛾子飛過來,剛好落在蛤蟆的前進帽上。五臭比蛤蟆大一歲,個子也比蛤蟆高半個頭。他當時沒有看蛤蟆,他的目光越過蛤蟆的頭頂,狠狠地盯著我,不曾察覺到蛤蟆的拳頭像一發出膛的迫擊炮彈,自下而上擊中他的下巴。
那只白蛾迅速飛走了,五臭像一個盛滿糧食的大口袋,仰面摔倒。五臭是大舌頭,剛才蛤蟆的拳頭是一記右上勾拳,正好打在他的下巴上,迫使他的上下兩排牙齒撞在了一起。那一小段待在外面的舌頭,就再也縮不回去了,好像被他自己的兩排牙齒給切掉了。至于掉到了哪里,我們當時誰都沒有注意。
蛤蟆決定我們兩人應該盡快逃離現場,是因為我們看到五臭躺在樹底下打著滾號叫的同時,嘴里在不停往外冒血。
跑出去了十幾步,蛤蟆又折返回去,對鬼哭狼嚎的五臭威脅道,我今天饒了你,你回家要是敢跟你媽告狀,我下回揍你更厲害!
在休村,幾乎沒有哪一個人樂意招惹五臭他們哥兒仨,這不單是因為他們的爹二紅眼是隊長,更因為他們的媽是地擺蓮。地擺蓮是個半瘋子,早年去高粱地捉奸被二紅眼踢壞了胯骨軸,但母親的天性卻絲毫未減,反倒越來越護犢子,護起犢子來比母狼還兇。在休村,誰要膽敢招惹她的三個兒子和寶貝閨女丑丫,她一定會像赴死的勇士一樣義無反顧、一瘸一拐地去砸人家的玻璃。那個年頭農民家窗戶上的玻璃,其金貴程度完全不亞于現在寶馬、奔馳的風擋。砸完玻璃,地擺蓮有時還會在人家院子里撒泡尿。
我和蛤蟆如同兩條被老虎追趕的小狼,一口氣跑進了一望無邊的大草甸子,到了烏裕爾河邊我們才停下來,呼哧呼哧不停地喘。蛤蟆拍了拍一起一伏的胸脯,問我害不害怕?我說怕。蛤蟆說,怕有個屁用。他又問我,你說地擺蓮能不能去砸咱兩家的玻璃?我說不知道。蛤蟆不滿我的回答,說,就知道問你也白問。
有一段時間,我倆誰都不說話,只是望著眼前的河水發呆。剛才我說害怕是真的。一想到發瘋的地擺蓮,身后跟著一大群人,高舉木棍闖進我家院子,把窗戶上僅有的那塊玻璃砸碎,我的尾巴根子就颼颼冒涼氣。我問蛤蟆,五臭真把舌頭咬掉了嗎?蛤蟆說差不多。我又問,他自己能接上不?你把你自己的舌頭咬下來試試,看能接上不?搶白了我一句之后,蛤蟆說,那會兒我要是不拿拳頭打他下巴多好,扇他十個嘴巴也沒事。
我明顯感覺到,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蛤蟆,這會兒有點兒心虛了。其實,比蛤蟆更心虛的應該是我。如果說蛤蟆打傷了五臭,將會引爆一顆炸彈,我無疑就是那顆炸彈的引信。
我們呆呆地坐在河邊,望著浩瀚的天空下鳥兒們無憂無慮地飛著、叫著。沒多久,鳥鳴就變成了催眠曲,我和蛤蟆都開始哈欠連連。為了趕走睡意,蛤蟆卷上一支煙,抽了幾口,把剩下的半截遞給我,要我也來兩口。他說一抽煙就不困了。我說,抽煙怕回家叫我媽聞出來挨揍。那咱們就不回家,蛤蟆說,我領你去老起鳳窩棚。我不同意,我知道老起鳳的窩棚離我們這兒還挺遠。路遠倒也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我午飯喝進肚里的兩碗玉米面糊糊,在先前那一陣狂奔之后,早已化成淋漓的汗水和幾泡黃尿被排出了體外。此刻神經一松弛下來,饑餓感便乘虛而入。
看你那點兒出息!蛤蟆聽到了我肚子里發出的咕嚕咕嚕聲,他在我肚皮上捅了一下,說,是不是餓了?你去撿些干樹枝回來,等我。
我放下撿來的一小堆枯干的柳條,躺在草地上瞪著眼睛看天。等到蛤蟆回來時,他的小前進帽里裝了滿滿一帽哈什螞(田雞)。咋樣,服不?蛤蟆炫耀著將帽兜里的獵物朝地上一倒,滿臉得意,我一彈弓一個,就最大那個家伙,打了兩彈弓。他手握削鉛筆的小刀,麻利地剖開每一只哈什螞的肚子,清理掉它們的內臟。清理結束,他將干樹枝點燃,吩咐我來烤,他去河里扎幾個猛子。
等蛤蟆帶著滿身水珠回到火堆前時,看到了我油汪汪的一張黑嘴巴,以及部分哈什螞的殘渣碎屑。他氣急敗壞地揪住我的一只耳朵,使勁兒把它擰成了一根袖珍麻花,然后對著那根小麻花說,你信不信,你就是個大肚子蟈蟈。
接下來,每當我烤熟一個,蛤蟆就搶走放到他的前進帽里,不許我吃,他也不吃,說是要給老起鳳留著。我說,你溜須老起鳳,他也不教你武藝。蛤蟆并不在乎我的挖苦,說,他是我師父,不教我教你呀?
休村人都知道老起鳳會武藝,說他年輕那會兒領兵打仗,端著一桿鐵扎槍,直接把兩個日本兵串成了糖葫蘆。傳說歸傳說,我卻從未見老起鳳教過蛤蟆一招半式。如今的老起鳳,身子瘦得跟麻稈差不多,一張老臉,布滿縱橫交錯的褶子,很像電影里的座山雕。每年秋天,地里的莊稼陸續拉進場院以后,看護場院的任務就由他負責。等到來年開春,場院里沒什么東西了,他就離開村子,來到水草豐美的烏裕爾河邊,為村里看護草甸子。那時,地廣人稀的松嫩平原上,每個生產隊都有自己的草甸子,無需看守,唯獨休村的草甸子要有人看守。看守草甸子的人除了要膽子大,不怕山貓野狗、不懼鬼哭狼嚎,還要有足夠的威懾力,能夠鎮得住周邊的十里八村。休村之所以特殊,是因為草甸子上有一個狼圍子,狼圍子那個地方長著一大片能換錢的紅毛柳。那片紅毛柳是休村的搖錢樹,守著搖錢樹的就是老起鳳。
“老起鳳,二紅眼,趙大眼鏡,疤瘌臉。”這句在休村廣為流傳的歌謠所表述的四個人,都是村里的著名人物,排名的先后順序很有講究。最后一位的疤瘌臉是四姨夫,也就是蛤蟆他爸,是生產隊的保管員,地位略低于排在第三位的會計趙大眼鏡。而趙大眼鏡的地位肯定低于隊長二紅眼。身為休村的當家人——二紅眼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兒。倘若他說一,要是還有人敢說二,這個人一定非老起鳳莫屬。由此可見,老起鳳在村子里的威望比隊長還高。
老起鳳的窩棚外邊趴著一條健壯無比的大黑狗。蛤蟆說那東西屬于二串子狗,是狼和笨狗配出來的雜種,老厲害了,草甸子上的真狼都怕它。看我們走近,大黑狗一躍而起,撲到蛤蟆身上一邊搖尾巴一邊伸出舌頭舔他的臉。
老起鳳半倚著窩棚的山墻,嘴里伸出一根二尺多長的大煙袋,正吧嗒吧嗒抽煙,一雙眼袋松弛的三角眼半睜半閉,說,給我送酒來了?送個屁!蛤蟆說,你又不教我練武。老起鳳說,不送酒你們來干啥?給你送這個。蛤蟆把前進帽里的五個哈什螞一股腦兒地倒在炕上。
老起鳳瞅也不瞅,黑著一張老臉下地穿上鞋,氣呼呼地捧起那些哈什螞,甩手扔進了窩棚門前的烏裕爾河。回到屋里,老起鳳拿手指一下一下杵著蛤蟆的腦門說,你倆給我記住,哈什螞抓害蟲,要是再敢禍害它們,我就找個木頭橛子楔你們屁眼里!
我嚇得偷偷去摸自己的屁股,同時觀察蛤蟆的反應。想不到蛤蟆這一次居然表現得極為乖順,他跟老起鳳保證再也不禍害哈什螞了。這還差不多,老起鳳說,你倆今晚別走了,吃飽了就住這兒。
那天的晚飯是小米飯就魚醬,差點兒沒撐死我倆。我們挺著鼓溜溜的肚皮,愜意地躺在老起鳳的火炕上,聽他給我們講古。
老起鳳說,從前,小日本的開拓團在咱們南甸子這兒有一個養馬場。那年秋天,北邊抗聯的十幾個人悄悄來了,他們打算搶小日本的馬。后來雙方打起來了,整整打了一天一宿。抗聯的人手里的家伙不行,打到最后,只剩下了幾個人,子彈也打光了。剩下的那幾個人都負了重傷,許是怕叫小日本抓住了活受罪,他們就你攙我我扶你,一塊兒跳進了漂垡塘里的鬼沼。人掉進鬼沼里眨眼就沒影了,光看見他們頭上戴的柳條圈漂在水面上。到了開春,那些柳條圈都活了下來,從鬼沼那地方長出了幾墩紅纓纓的柳條子。開始是幾墩,往后一年比一年多,長到現在,就長出了這么一大片。你們說邪乎不邪乎?蛤蟆說,這些柳條子是不是那些抗聯的人變的?老起鳳說,誰知道呢,要說是吧有點兒迷信,要說不是吧,我又覺著對不起那些英雄好漢。沒有他們,咱過不上今天的太平日子。蛤蟆說,那你就教我練武吧,我保證也當英雄好漢。老起鳳說,你這個東西啊,啥也不會還整天跟人干仗,我敢教你?蛤蟆說,不教拉倒,等我去珍寶島當了兵,你想教我都不稀罕跟你學。還別說,老起鳳說,你將來要是能去當兵,還真是塊打仗的好材料。
四姨家門口有一棵駝背的老柳樹,我們從老起鳳窩棚那兒回來的第二天,蛤蟆決定在柳樹上搭建一個炮樓,他說我們可以利用炮樓來練習打鬼子。我表示同意。就在蛤蟆和我討論炮樓的具體高度時,忽然聽到了地擺蓮招牌式的歌聲。我的心開始猛烈跳動,一股不祥之感驟然襲來。我看著蛤蟆,蛤蟆也看著我,然后他說出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沒事,別怕!有我呢。
不知何時,四姨夫來到了我們的身后,他也聽到了地擺蓮的歌聲,不過他認為休村的大人們不應該去圍觀地擺蓮,小孩子無妨。他示意我們可以暫時撂下手頭的工作,去看看熱鬧。看個屁,蛤蟆說,八成一會兒就來咱家了。
四姨那時也聞聲來到院子里,剛好聽見了蛤蟆的那句話,便問蛤蟆,地擺蓮為啥要來咱家?蛤蟆說,五臭叫我打壞了。四姨問是啥時候的事?蛤蟆說去老起鳳窩棚那天。四姨又問那是哪天?蛤蟆說他忘了。四姨說你呀你,便把一根食指徑直戳向蛤蟆寬闊的大腦門。那根暗含雷暴的食指半路停住的原因,是四姨看見地擺蓮以及她身后的人群,已經潮水般朝自家的院子里涌來。
你這是干什么呀二嫂?四姨趕緊上前幾步,攔住了正要沖進院子的地擺蓮。地擺蓮沖四姨嘻嘻一笑,停了下來,但是她手里的棍子沒停下,歌聲也沒停下。她右手持棍為棰,以大地為鼓,邊敲邊套用《打靶歸來》的曲調唱:“蛤蟆蛤蟆氣呀鼓,氣到八月十五,八月十五。八月那十五殺豬,氣得那蛤蟆直哭。mi so la mi so,la so mi do re,氣得那蛤蟆直哭。”
四姨說,二嫂,孩子們有啥事,你就跟我說唄,犯得著這么吵吵鬧鬧嗎?地擺蓮不搭理四姨,只是笑嘻嘻地瞄著蛤蟆和我,繼續唱著。
見我嚇得六神無主,四姨便朝我使了個安慰的眼色,又對地擺蓮繼續好言相勸。地擺蓮對四姨的規勸置若罔聞,她又換了一套歌詞:“外來戶都不是物,喝稀粥呀灌大肚,灌大肚。灌大肚呀灌大肚,外來戶都不是物。”
四姨吩咐四姨夫回屋拿出一雙自己的鞋來,她把鞋遞給地擺蓮,說,二嫂你先穿上鞋,地上太濕了,你這腿腳會受不了的。地擺蓮接過那雙半新的女式高跟皮鞋,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突然朝后一揚手,那兩只皮鞋就像一對中了槍的野鴨子,畫著兩道痛苦的弧線落入人群。與此同時,地擺蓮呸了一聲,孫雅芝,是,你腿腳好,你還成天嘚瑟穿高跟皮鞋。我看你就是個破鞋精!
一張臉被地擺蓮罵得變了顏色,四姨立刻展開反擊,地擺蓮,你真是個沒有良心的玩意兒!大伙兒都說你裝瘋賣傻,你還真是裝瘋賣傻。你可別忘了,下雨陰天你胯骨疼,是誰給你打的吊瓶?
面對四姨的質問,地擺蓮毫不示弱,她眨巴著眼睛思考了兩秒鐘,接著迎戰,你給我打吊瓶不假,那是你應該應分的。要是你不給我打吊瓶,你家蛤蟆去年打折了我們四臭的鼻梁子,我能饒了你?你不給我打吊瓶,我們家掌柜憑啥叫你家疤瘌臉干保管員?
蛤蟆手里握著一把四股叉,一直站在窗前警戒著門窗的玻璃,聽到地擺蓮辱罵四姨,他高揚著手里的叉子試圖朝地擺蓮沖過去,被四姨夫一把拽住了。四姨夫對四姨說,你快回屋,別搭理那個胡攪蠻纏的瘋娘兒們。四姨夫的話音剛落,地擺蓮就化身為一頭母獅,直奔四姨夫撲過來,我去你血媽疤瘌臉!
四姨夫肯定沒有料到,地擺蓮拖著一條瘸腿,攻勢竟會如此迅疾凌厲。我想,以四姨夫多年的戰場歷練,就算伸出一根手指頭,地擺蓮也奈何不了他。可結果是,地擺蓮不但奈何了四姨夫,而且奈何的后果還相當嚴重。
那天很熱,四姨夫下身只穿了一個大褲頭,問題就出現在那個大褲頭上。地擺蓮朝四姨夫撲過去的時候,她的十指彎成了鷹爪狀,她是準備動用女人最擅長的抓撓技術來攻擊四姨夫的面部。看到四姨夫的上身赤裸,地擺蓮也許還盤算過,即便撓不到四姨夫的臉,能在他的胸脯或肚皮上留下幾道鮮艷的血痕,也不錯。四姨夫在向后躲避的過程中,一條腿被身后的一塊木板絆了一下,導致了他的戰略后移未能到位。他的漏洞,就是地擺蓮的機會。地擺蓮雙手前探,一把薅住了四姨夫褲腰上的松緊帶,她的身體和四姨夫的大褲頭一同墜落地面。
猶如一只被拔光了毛的猴子,四姨夫赤條條地暴露在眾人的面前。
地擺蓮努力歪起頭,朝四姨夫的下身看了一眼,然后像遭到了電擊,身子猛然彈起,眼睛盯牢四姨夫的兩腿之間,慢慢朝后退。在她后退的過程中,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四姨夫的身上。在四姨夫下身那個本來應該樹立著男人標志的地方,空空如也。
已經退到人群深處的地擺蓮,用力一拍巴掌,欣喜若狂,哎喲嘿!大伙兒快來看哪,快來看——疤瘌臉,是個假爺們兒!嘻嘻,假的!
蛤蟆趕緊蹲下去,手忙腳亂地幫四姨夫把褲頭提了上去。四姨也反應過來,漲紅著臉,慌慌張張遮擋在自己男人的身前。四姨夫一只手推開四姨,另一只手搭在蛤蟆的頭上,泰然自若地對眾人說道,叫大伙兒見笑了。不錯,我老童是沒男人那個玩意兒了,可我沒覺有啥臊得慌。不瞞你們說,從上到下,我身上的每一塊疤瘌,都留得值。
農歷九月十五的第二天,是九月十六。這么簡單的常識,連傻寶樹都知道。九月十六那天晚上,輪到傻寶樹他哥寶材看青。寶材新娶了一個叫大美的小寡婦,頭一遭嘗到了做男人的美好滋味,正上著癮。按理,看青人的職責就像站崗的哨兵,下一班換崗的不到,你這一班就不能走,天塌下來都要堅守在崗位上。
如果以寬容的心態來理解寶材,他可能也想過要堅持到換班的人來了再走,可是他實在堅持不住了……為了在崗位上堅持,寶材是做過努力的,他仰望著天上的月亮,開始研究,為什么十六的月亮比十五還圓?但這樣的努力很快就宣告失敗了。因為那一刻,天上的月亮太騷情了,要多白有多白,要多圓有多圓,怎么看都像是大美光溜溜的屁股。不得已,他喊醒了窩在玉米秸稈里睡覺的寶樹,哥兒倆一前一后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寶材在前面走,傻寶樹愣愣怔怔跟在后面犯迷糊。
能看見不遠處休村的輪廓了,寶材的心底突然泛起一絲愧意。繼續朝前走了一段,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停下腳步并且掉頭沿原路返回,并非是愧意讓寶材的覺悟在一瞬間有了提高,不是的。寶材只是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后脖子上,涼颼颼地鉆進了一股邪風。他扭過頭去看,身后除了自己的影子,什么都沒有,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傻寶樹也不見了。寶材就“寶樹”“寶樹”大聲喊,喊了十幾嗓子,回應他的只有清涼的月光漂洗莊稼的聲音。寶材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拔腿就跑,一口氣跑到了之前的那塊玉米地的南頭,才發現傻寶樹正站在一棵榆樹前面,歪著頭,專心致志地看著什么。
順著寶樹的目光望過去,寶材所有的頭發都齊刷刷地直立而起。那棵黑黢黢的榆樹上,好像是立著一個人。
寶材走過去把寶樹拉到自己身后,壯著膽來到榆樹跟前。借著月光,他看清果然有個人貼在樹干上。盡管模模糊糊看不清長相,可是寶材認出了掛在那人胸前的物件,那是一個裝在皮套子里的小半導體收音機,那東西整個休村只有一個。寶材立刻舉起鐮刀,縱身一躍,割斷了那根系在樹上的奪命繩子。繩子一斷,原先緊貼樹干的那個身體就直挺挺地橫在樹下。寶材彎下腰又仔細看了看,站起來之后,他抬起頭對著天上的月亮說,不行了不行了,身子硬了,舌頭都耷拉出來了!
趁著寶材跟月亮說話,傻寶樹湊過去,雙手抓住那個磚頭大小的收音機,用力拉扯。由于收音機的皮套上連著一圈皮帶,皮帶套在那個人的脖子上,傻寶樹的力氣很大,被他猛然一拉,那個人幾乎站了起來,嚇得寶樹趕緊扔掉手里的收音機,慌忙躲到寶材身后,并且緊緊抱住寶材的后腰,發出一聲驚悚的尖叫,疤瘌臉!
沒錯,那個躺在地上早已僵硬的身體,正是四姨夫。
四姨和母親面對面坐在我家的炕上。窗外,松嫩平原古老的西風,高一聲低一聲地掠過低矮的房檐,像連綿不絕的嘆息。
母親說,妹呀,好模好樣的,他四姨夫咋就想不開了呢?淚眼婆娑的四姨使勁兒擤了一下鼻涕說,姐,我在醫院干了半輩子,見過的死人多了去了,我從來不迷信,可是一攤到自己身上,有些事就由不得你不迷信。就說他出事之前吧,是有兆頭的,都怪我,沒往心里去。
妹你跟我說說,你都感覺哪里不對勁了?四姨說,那些日子,他收了工也不說話,一個人躲到小里屋,把收音機貼到耳朵上悄悄聽。再后來,他就捧著我們家那個相框,不錯眼珠地看,有時候一邊看,還一邊偷偷地抹眼淚。姐你不知道,我一輩子都沒見過他掉眼淚。他當兵打錦州那年,都是營長了,還帶頭領著戰士一起往前沖。一個炮彈飛過來正好落在他前邊,把他的臉炸成了血葫蘆,昏死過去三天三夜,醒過來,哼都沒哼一聲。
四姨哽咽著接過母親為她卷好的一支煙,用力抽了幾口,說,那段日子,看他偷偷摸摸掉眼淚,我也問過他是咋了。他死活不跟我說,我也就沒往深里去追。不管咋說,那些天他肯定是不正常的,晚上也不跟我在一個炕上睡。天一黑,他就把自己關進小里屋,老早躺下,用被子蒙上頭……出事那天下午,他給了我一個小本子,說到休村這幾年的人情往來賬,都記在了那個本子上。又囑咐我看緊蛤蟆好好念書,別叫他整天舞刀弄槍。姐你說我當時咋那么糊涂呢?我咋就沒想到,他那是在給我交代后事啊!
四姨夫頭七那天,蛤蟆和我一起跪在墳前燒紙。母親攙扶著身體虛弱的四姨,沖著遠處說,他四姨夫,我們全家人都忘不了你的恩情,你在那邊放心吧,他四姨和小軍沒事,但凡我們家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讓他們娘兒倆餓著。
黃錢紙在火苗中化成了一群黑色的蜻蜓,在深秋的風中四散飛舞。四姨將一摞大大小小的本本遞給蛤蟆說,把這些東西也都給你爸燒了吧。
蛤蟆捧著那幾本證書打算放進火堆里,突然一股旋風闖進來,卷起正在燃燒的火堆,旋轉著迅疾離去。
在大家的驚愕中,母親望著留在地上的那些證書對四姨說,妹子,別燒了,定是老天爺要給你們娘兒倆留下點兒念想。
按照慣例,生產隊每年到了收割紅柳的季節,都只用女社員不用男社員,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女社員都能用,力氣小的不用,偷懶耍滑的不用,干活毛糙的不用。
遴選結束,隊長吹胡子瞪眼地告誡入選的女社員們,你們都要聽好了,現在叫你們去,不等于你們就進了保險箱。到時候,誰要是割得毛毛愣愣的,我就叫她當場滾犢子!
隊長的嚴格要求是有道理的。縣里的柳編廠每年來休村收購紅柳,都是上秤稱,按分量算錢。一根五六尺高、筷子粗細的紅柳條割下來,根部只能留二寸左右的茬子,茬子留高了會丟分量;可也不能太矮,茬子太矮容易傷根,傷了根就會影響來年新柳條的長勢。
對于那些被隊長選中的女社員們來說,能參加收割紅柳無疑是一件極其榮耀的事情。因為一年當中,也只有收割紅柳的季節,她們才能真正地揚眉吐氣一回,每天掙的工分不但不比男人少,還會比他們多兩分,最誘人的是,每人每天還可以得到三斤白面的額外獎勵。
早晨出工前,手握鐮刀的女社員們都神采奕奕地坐上即將出發的大馬車,在這些女人當中,只有孫雅芝一個人開心不起來。
男人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天,不管他咋樣,一旦沒了,天就塌下去一大半。一個生活在殘缺天空下的女人,有什么資格開心呢?
遼闊的大草甸子上,一叢一叢的紅柳迎著風,柔軟地擺動著纖細的腰肢。在二十幾把鐮刀刷刷的響聲里,一根根綿軟柔韌的柳條被割下來,打成一個個大小勻稱的捆兒,紅紅火火地立在晚秋的景色里。
收獲的日子總是令人愉快的。傍晚收工時,累了一天的女人們依舊不忘嘻嘻哈哈、插科打諢。她們裝完了車,就集體跑進柳窠子里面去撒尿。民兵隊長寶材那天是負責趕馬車的車老板之一,他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出來,就大聲喊,是不是都累得尿不出來了?誰要是尿不出來吱一聲,我去幫你們尿。
撒尿的女人們聽到后便笑了起來,孫雅芝也不由得跟著大家一起笑,笑到中途,她忽然發現前邊不遠的地方長著一墩油汪汪的大柳蘑,便趕緊提上褲子,跑過去采下來。采完了抬起頭,看見更前面的地方又有一墩,再跑過去采,采完這一顆,前邊的前邊還有。就這樣,沒過多久,她的兩個衣襟就盛滿了蘑菇。據說,采蘑菇和抓魚一樣,會令人上癮。采到后來,孫雅芝索性把上身的薄棉襖脫下來,只穿了一件貼身的線衣。
蘑菇的香氣不斷吸引著孫雅芝,讓她著了迷。其實那個時候,大隊人馬剛剛離去,如果她大聲喊叫幾聲,應該會有人聽得到,但是孫雅芝沒喊。她相信,出了柳窠子,自己很快就能追上大家,何況那時的天還亮著。
懷抱著一大兜蘑菇,孫雅芝開始朝柳窠子外邊走。走了一段,人還陷在柳窠子里。她停住腳步呼喚了幾聲,發現沒有人回應,她又繼續朝前走。柳窠子里的氣溫開始變涼,光線也越來越暗。孫雅芝知道,在山里面有時候會轉向、迷路,萬一轉向,不管怎么走,都是繞著原地在打轉轉,她沒想到在平原的柳條窠子里也會出現這等怪事。她繼續一邊尋找出路一邊呼喊,喊到最后,她的聲音已經彌漫了哭腔。她把那一刻能想到的名字統統喊了一遍,但是沒有半點兒回應,她意識到問題嚴重了。
更大的驚恐來臨時,是她突然發現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三只狼崽子,它們隨著孫雅芝后退的腳步向前移動,她往后退,它們就朝前進,她不動,它們也停下來。六只狼眼全神貫注地罩定孫雅芝,一旦發現她的動作幅度過大,它們就會齜一下牙。
強烈的恐懼猶如綿密的紅毛柳,緊緊地包圍著孫雅芝,她的心狂跳不止,頭暈目眩。漸漸地,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軟弱無力。面對腳步虛飄的孫雅芝,三只小狼繼續向前移動,其中有兩只分別朝她的兩側包抄過來。當它們停止移動之后,一個完美的包圍圈就成形了。
孤立無援的孫雅芝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索性閉上眼睛,徹底放棄了毫無意義的退縮。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看見隊長正怒吼著,把手中的鐮刀揮向那三只小狼。
蒼涼的暮色篡改了萬物的本來面目,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孫雅芝先前采下來的那些蘑菇,連同她那件包裹蘑菇的棉襖,潦草地散落在地上。
孫雅芝就是四姨。
自從四姨夫死后,蛤蟆變得極為反常,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走到哪里都讓我跟著。剛下完雪的一天,他說要去道崗火車站看火車,我說我也去。蛤蟆不但不同意,為了斷了我跟著他的念頭,他居然狠心地把我推進了一個大雪坑里。等我好不容易從雪坑里爬上來,蛤蟆早跑沒影了。
幾場大雪下過,人們都開始待在家里安心貓冬了。會計趙大眼鏡整完賬也清閑下來,他沒事的時候樂意當我老師,教我認字,還把他那本誰都不允許碰的《烈火金剛》讓我看。有一天,他說要來我家串門,我說好。
母親見趙大眼鏡竟然帶著兩包白砂糖和十尺布票的禮物來我家,一時間誠惶誠恐,口中連連對趙大眼鏡說著感謝的話。
大姐你知道吧?趙大眼鏡說,我老家也是山東的,咱們都是老鄉。你說,到了北大荒這種狼多人少的地方,老鄉不幫老鄉,那還算什么老鄉,是不是?母親說對呀對呀。
接下來有好長一段時間是靜默的,母親和趙大眼鏡都沒說話。那樣的靜默令人很不自在。首先不自在的是母親,面對一個并不完全熟悉的男人,她似乎沒有多少話可說。其次不自在的是趙大眼鏡,他的表現與母親不同,他似乎有話想說,卻欲言又止。我也很不自在,一個三歲就沒有了父親的孩子,對于母親與別的男人接觸,我可能比其他孩子更為敏感。因為我已經快八歲了。
母親率先打破了尷尬的局面,她問趙會計來是不是有什么事。趙大眼鏡正低著頭,抬起頭時,他的表情顯得有些靦腆,大姐,我來還真是有事求你。我知道,你跟孫雅芝處得像親姊妹,我是想請你幫個忙,幫我跟她撮合撮合。
撮合啥?母親茫然地看著趙大眼鏡。過了一會兒,母親說,這不是件小事,我不敢跟你說死,等我妹子來,我幫你問問她吧。
臨出門,趙大眼鏡又對母親強調,大姐你告訴孫雅芝,我一年有四千個工分。老童一死,孫雅芝她又不咋會干莊稼活,要是沒有個男人,這年頭兒,他們娘兒倆會活得挺難。
大雪覆蓋了人間,麻雀們覓不到食了,紛紛從房頂和樹尖飛落到院子里,到處尋找可以用來充饑的東西。蛤蟆在他家的院子里掃出一塊干凈的地方,撒上幾把谷粒,然后我們就隱蔽在四姨家的外屋。蛤蟆提前把外屋窗上的一小塊玻璃卸掉,以此作為他的射擊口。
麻雀們不知是計,看見地上金黃的谷粒,就撲棱棱落下來搶食。每一次搶食,差不多就會有一只麻雀不幸被蛤蟆的彈弓擊中。
蛤蟆說他只負責打,至于如何把他打到的獵物弄熟,那是我的事。而我又不會像四姨夫那樣耐心地燒開水,給每一只麻雀褪毛開膛,更別說放進鐵鍋里干煸了。我只好在灶坑里點上火,把麻雀丟進火里燒。這種方法烹調出來的麻雀,不僅蛤蟆不滿意,就連我自己也感到臉紅不好意思。那些經我手處理過的麻雀,要么不熟,連毛都沒燒干凈,要么燒過了頭,成了一小塊黑炭,氣得蛤蟆一再責問我,你除了會吃,還會不會干點兒人事?
他的責問令我羞愧,我說,要是四姨夫活著就好了。
蛤蟆閃電般伸出手來,揪住我的耳朵,惡狠狠地威脅我,你要是再敢放這樣的狗屁,我就把你塞進灶坑里燒了。
我那只被他擰過的耳朵猶如一支火把,在寒冷的空氣里火燒火燎。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得不抱歉地閉緊嘴巴,悄悄用手掌去撫慰那只可憐的耳朵,以此減輕痛感。
蛤蟆的話被躺在里屋的四姨聽到了,她說,你要是敢禍害你兄弟,看我怎么掐——
一個完整的意思還沒表達完,四姨就開始哇哇嘔吐。從那天以后,她不許我們在她家燒麻雀,說她的胃病犯了,聞不了燒麻雀的味道,一聞就惡心。
聽我講了四姨的情況,母親帶著二哥馬上來到四姨家,強行把她和蛤蟆搬到了我們家。四姨的胃病好像挺重,母親每天燒熱了火炕,安頓她在熱炕頭上躺著。那段時間,四姨基本不怎么吃飯,每頓只喝一點兒小米粥或是酸菜湯,盡管如此,她的肚子卻一天比一天大。又挺了一段日子,四姨就出遠門了,說是去她二姐家看病。
臨行前,四姨囑咐蛤蟆要聽我母親的話,說用不了多長時間她就會回來。蛤蟆噘著大嘴懟四姨,你不回來更好。那我就不回來了,四姨說,小牲口。愛回不回,蛤蟆說,我二姨家在齊齊哈爾鐵鋒區,誰還不知道吧。
四姨走后的幾個月里,蛤蟆的行為越來越不可思議,每天到了太陽即將落山那會兒,他就爬到我家房西的一棵老榆樹上,伸長了細脖子,舉著大腦袋朝西面的天邊看。我問他看什么這么來勁。他說,天邊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片大山,山里頭有很多很多的樹,樹林子里面有很多暖呼呼的木頭房子,其中,有一個木頭房子就是他們家。
在后來的日子里,每隔一段時間,蛤蟆就會問母親他媽什么時候回來。母親每次都說,快了快了,天一暖和,你媽就該回來了。我猜,蛤蟆可能是想四姨了。
進冬月沒幾天,老起鳳就病倒了,一咳嗽就大口吐血。隊長幾次安排人套好了馬車,要拉他去縣醫院,老起鳳死活不肯。他說,這點兒毛病,叫孫雅芝來給我打兩針青霉素就能好。隊長氣哼哼地說,人家出門了,還青霉素,鏈霉素也沒人給你打。你要是不想死,咱還是上醫院吧。老起鳳說,我死了你就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了,我才不死呢。他吩咐隊長把房笆上的大煙葫蘆(罌粟殼)拿下來,在鍋里加水熬開了,喝了一小碗。頭三天效果還不錯,喝了大煙葫蘆熬的水,老起鳳每天可以平靜地睡上兩三個鐘頭,后來就不管用了,依舊整天整宿咳嗽。無休止的咳嗽就像凄厲的白毛風,把他殘存的生命之光刮得黯然失色。
看著隊長急得直打轉,老起鳳說,二順你放心,我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躺些日子就好了。隊長梗著脖子不理他,老起鳳又說,你是不是覺著閻王爺跟你一樣,一到冬天就閑著沒事干了?你也不想想,天底下那么多人,都排著號等閻王爺去領,總共就一個閻王爺,他能有空來領我嗎?
閻王爺肯定聽到了老起鳳的話,閻王爺認為老起鳳的那種冷幽默非但不幽默,簡直就是在褻瀆神靈。那種褻瀆是不可容忍的!于是,在一場鵝毛大雪的陪伴下,閻王爺派小鬼來了一趟休村,不由分說領走了老起鳳。
雪停之后,休村的上空依舊籠罩著一層哀傷的陰云。全村的男女老少聞訊都來到了場院,把老起鳳住的小屋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大家都想最后看一眼這個守護了村莊一輩子的老人。
蛤蟆由趙大眼鏡陪著,以孝子的身份跪在地上燒紙。隊長領幾個人為老起鳳穿好了五領三腰的裝老衣裳,在換下來的一件舊棉襖的里子上,縫著一塊疊成了幾層的白布。說是白布,其實顏色早已發黃。隊長拆下那塊大補丁一樣的白布,在炕上緩緩展開,他凝神看了一會兒,雙手托著遞給趙大眼鏡。隊長不識字,他問趙大眼鏡白布上寫的是啥。趙大眼鏡說,那是馬旅旅長馬將軍當年寫的:鐵血男兒,何懼倭寇。耕讀傳家,方為根本。隊長說,我聽不明白,用你的話跟我講講。趙大眼鏡說,馬將軍的意思是說,小日本鬼子欺負咱們,咱們就跟他玩命干。把他們干老實了咱們才能消停過日子,該種莊稼種莊稼,該念書念書。
接下來,趙大眼鏡將一張紙交到蛤蟆手里,問他能不能認全上面的字。蛤蟆瀏覽了一下,說能。趙大眼鏡吩咐他面朝西南方向跪下,照著紙上的內容禱告三遍:師父師父你慢點兒走,西南大路啥都有,細粉條子炒肉絲兒,大柳蘑菇燉小雞兒。師父師父你慢點兒走,累了你就歇一宿,抽煙還抽柳葉尖,喝酒還喝生香酒。
蛤蟆在禱告的過程中,有兩汪水在他的眼眶里閃爍著,始終沒流出來。
老起鳳下葬沒幾天,蛤蟆就領著我,牽上老起鳳留下的那條大黑狗,去了村外的墳圈子。
寒風呼嘯的大冷天,我們不在家里老實待著,一出去卻是大半天,這不能不引起母親的警覺。吃過晚飯,她問蛤蟆白天去哪里玩了,蛤蟆說去亂墳崗子了。母親有些納悶,孩子,你起鳳爺過世的時候,你算是對他盡了孝道的。
依據休村的習俗,像老起鳳那樣無兒無女,甚至連個親侄兒、親外甥都沒有的孤寡老人,死后扛靈幡、摔泥盆的人應該是平常跟他走動最近的晚輩,在休村,最合適的人選非隊長莫屬。可是隊長說,那些儀式性的任務都要由蛤蟆來完成,是老起鳳生前交代好的。老起鳳還交代,蛤蟆一到十八歲,就想法兒叫他去參軍。
母親所說的蛤蟆盡了孝道,就是指在老起鳳的葬禮上,蛤蟆一個半大孩子,從秋天四姨夫死到冬天老起鳳死,他又是下跪燒紙,又是摔泥盆、扛靈幡,不長的時間里把這個孩子折騰了兩個來回。她規勸蛤蟆,聽大姨話,你和你弟弟再不許天天往那個地方跑。墳圈子陰氣重,對小孩兒不好。蛤蟆說,大姨你別管。
母親了解蛤蟆的犟脾氣,而且她也明白,四姨走了,把蛤蟆寄放在我們家,實際上相當于是托孤,她縱然有天大的不樂意,也不忍心過于阻止蛤蟆。雖說不阻止,母親終究放心不下。到了第三天傍晚,趁蛤蟆又爬到老榆樹上發呆,母親問我,你們兩人天天扛著鐵鍬去亂墳崗子干啥?我說,蛤蟆怕起鳳爺在地底下凍著,我倆是給起鳳爺蓋房子。母親不相信,說,天寒地凍的,你們拿什么蓋房子?我說拿大雪塊子。
事實上,我們的工程已經接近尾聲了。那天收工前,蛤蟆讓我第二天最好能叫上小樂子來幫忙。因為雪房子要封頂,他擔心人手不夠用。第二天早起,我堵住了每天早上都要專門跑到我家后墻根撒尿的小樂子,悄悄告訴他,要帶他去墳圈子那兒蓋一個高房子。小樂子問我蓋高房子是不是能上天,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樂顛顛地跑回家,戴上他爹死后留給他的狐貍皮帽子,跟我們一起來到了墳圈子。小樂子一直以來的愿望就是能去天上玩玩,特別喜歡攀墻爬樹,有一次從房頂掉下來,把腦袋摔傻了。
人多力量大。有了小樂子的加入,中午一過,我們的工程就竣工了。一幢漂亮的雪房子,鶴立雞群般昂首于那些毫不起眼的墳丘中間,大有領袖群倫的氣勢。雪房子西邊不遠的地方就是四姨夫的墳,被老起鳳的雪房子一比,四姨夫的墳包顯得低矮而又寒酸。可是蛤蟆好像忘記了他爸就在那個土堆里面躺著。他丟掉手里的鐵鍬,對著雪房子喃喃自語,叫你教我武藝,你就是不教,總拿把,現在你想教也教不了了吧?就給我留個死沉的破扎槍,有個屁用。
與蛤蟆的落落寡歡不同,小樂子像一頭興奮的毛驢,圍著雪房子不停轉圈,邊轉邊喊,上天嘍——上天嘍——喊著喊著,他突然躥上了雪房子的房頂。我和蛤蟆來不及阻止,雪房子的房頂就塌了,小樂子直挺挺地摔到了雪地上,開始哇哇大哭。見此情景,我跑過去騎在小樂子身上,抓過他的狐貍皮帽子,甩手扔出去好遠。我把小樂子的腦袋當成了一面鑼或者鼓,不停地敲打。蛤蟆知道小樂子的腦袋不是鑼鼓,他一把將我薅起來,說,你就這么點兒能耐是不是,欺負一個傻子算啥能耐?
聽到蛤蟆訓我,小樂子哭得更來勁兒。他的號叫似乎提醒了蛤蟆,我的惡行僅僅用語言是無法根除的,于是蛤蟆摘掉手套,打算再一次擰我的耳朵。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的大黑狗這時站起來,拱進我和蛤蟆中間,喉嚨里發出幾聲虛弱的低吼。
我認為大黑狗一定認為我是被蛤蟆冤枉了,它這是在幫我解圍。我想不到的是,遠處正有兩條俗稱“細狗”的職業獵犬,正追趕著一只白色的狐貍朝我們這邊跑來。
那只落荒而來的白狐貍,一定是遠遠就看見了小樂子的狐貍皮帽子,它可能誤認為那是自己的同類。危難時刻尋求同類的幫助,是動物的本能之一,當然,本能不是萬能,狐貍皮帽子也不是狐貍,何況在狐貍皮帽子周圍,除了有三個敵友不明的人類之外,還有一條大黑狗。亡命的狐貍顧不上對眼前的形勢做出準確判斷,就一頭鉆進倒塌的雪房子里。
狐貍的藏身過程,我和蛤蟆以及大黑狗都看到了,從后面緊追而來的那兩條細狗自然也看到了。真是狗眼看人低,那兩條細狗把蛤蟆和我當成了會呼吸的樹樁子,它們只是警覺地瞥了一眼大黑狗,便沖到雪房子的大門兩側,旁若無人地開始動用長長的前腿,搜尋那只剛剛消失的狐貍。
那兩條細狗肯定想不到,它們的爪子所侵犯的每一粒雪,都不再是單純的雪,那些雪已經化作雪房子上的一磚一瓦。
蛤蟆想也沒想,憤怒地揮出了手里的鐵鍬,鐵鍬側面的刃口以垂直的角度砍向一條細狗的后腿。那條細狗痛叫一聲,以三條腿支撐住身體,張開恐怖的大嘴巴,回身撲向我們。它首先攻擊的不是蛤蟆,而是我。它選擇我作為攻擊目標是有道理的,因為和蛤蟆相比,我身材矮小,而且兩手空空,屬于容易戰勝的對象。
蛤蟆擋在我身前,堪比一面安全的墻壁,不停地揮舞鐵鍬,極力保護我不受到細狗的傷害。大黑狗目睹當時的情形,可能擔心蛤蟆和我遭到兩條細狗的前后夾擊,它及時沖過來,把另一條細狗引到遠離我們的地方,掐成了一團。
當細狗的主人——那個拎著雙管獵槍的獵人趕到時,大黑狗已經把細狗摁在地上,死死咬住了它的脖子。
那個獵人我們都認識,叫李七賴,是鄰村出了名的二大爺,常年不干莊稼活,就是打獵。他眼里的獵物不僅有野生的,家養的也算。那些跑到村外覓食的雞鴨鵝狗萬一被他碰上,他就會唆使他的獵狗去抓。因為他手里有獵槍,還有兩條兇惡的獵狗護著,他那種下三濫的偷獵行為即使被人發現,也沒人敢招惹他。人們背地里只能相互安慰,說李七賴那個屌貨,實屬好漢不稀罕惹,賴漢又惹不起的玩意兒。
李七賴將獵槍掛在肩上,雙手提起那條細狗的兩只后腿,使勁兒朝后拉,試圖把自己的狗從大黑狗的嘴里搶救出來。不料,大黑狗的兩排牙齒已經深深嵌進細狗的喉嚨,根本無法分開。李七賴撂下狗腿,順手摘下肩上的獵槍,對準大黑狗的腦袋放了一槍。他緩緩抬起獵槍時,其中一根槍管里還飄著淡淡的輕煙。不等那一縷輕煙散盡,蛤蟆就怒吼著沖到李七賴身后,手里的鐵鍬砍向他的后背。
你個小反革命,李七賴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蛤蟆,敢他媽跟我下死手?蛤蟆大聲回罵,你媽個小便,你才是反革命!李七賴說,你爹是反革命,你就是小反革命。你爹不是反革命能下放?他能把自己上吊勒死?我說要不然,就是你媽養漢把他氣死了。
李七賴被自己對蛤蟆的辱罵慫恿著,又壞笑著補充道,對了,你爹是反革命,你媽是養漢老婆!說完,他把槍托朝上槍管朝下插進積雪里,三下五除二就奪下了蛤蟆手里的鐵鍬,然后左手薅住蛤蟆的襖領子,揮動右手,照準蛤蟆的腦袋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猛打。邊打邊說,我還知道,你媽會給別人打針,你爹不會,她就讓二紅眼給她打,打肉針,打得你媽嗷嗷叫。
李七賴的個子起碼一米八以上,他的大長胳膊往前一支,蛤蟆無論如何反抗,攻擊他,拳頭頂多能觸及他的胳膊肘。而李七賴擊打蛤蟆就特別順手,左手往回一帶,右手就給蛤蟆來一巴掌或是一拳。那個王八蛋每打蛤蟆一次,我的小心臟就會疼得抽搐一下。我從未見過蛤蟆遭受那樣的欺侮,雖然之前我從不叫他哥,但此時那種剜心刺肺的疼痛提醒我,他就是我哥,是我親哥。作為兄弟,與他患難與共是我唯一的選擇。
我悄悄來到李七賴身后,伸出兩條自不量力的小胳膊,妄圖抓住李七賴那條該死的右臂,結果被他輕輕一推,我就像半捆谷草摔出去好遠。我不甘心,趁他集中精力對付蛤蟆時,我又爬起來再次繞到他的背后,把兩只手插進他露在棉襖外面的皮帶里,勾起兩腿,努力使我的雙腳離開地面,試圖對他起到部分牽制的作用。
人數上的優勢,并沒有改變我們被動挨打的局面,蛤蟆的嘴唇已經被打得腫脹起來,鮮紅的鼻血不斷滴落到潔白的雪地上。可蛤蟆始終如螞蟥一般,牢牢吸附在李七賴身上。我雖然躲在李七賴身后,可還是沒能避開他的一次致命肘擊,我的額頭上很快就凸起一個沉甸甸的大鼓包。我估計大鼓包的個頭兒,應該比南極仙翁的還要大。
真正扭轉戰局的機會是小樂子創造的。混戰中,沒人注意到小樂子何時停止了號叫,他從側后方突然攀住李七賴的兩個肩膀頭,縱身一躍,便穩穩地騎在那個家伙的肩膀上。小樂子的一雙大長腿如同螃蟹的鉗子,死死夾住了李七賴的脖子,兩個手掌順勢蒙住了李七賴的雙眼。那一刻,我激動得簡直想在小樂子的屁股上親一口。小樂子把平時練就的上天的本領,完美地發揮到了極致。
李七賴明顯感受到了小樂子帶給他的壓力,那種壓力讓他變成了一個首尾難顧、應接不暇的瞎子。他不得不松開蛤蟆,試圖騰出兩只手來擺脫小樂子的糾纏和襲擾。不過,滿臉是血的蛤蟆沒給他那樣的機會,兩排牙齒白光一閃,咬住了李七賴左手的食指。
我和小樂子攙扶著鼻青臉腫、一瘸一拐的蛤蟆,總算走完了那段回家的路程。當我們來到我家的院墻外面時,屋子里那盞十五瓦電燈泡發出的光亮,透過結滿厚霜的玻璃,溫暖而又慈祥地等候著我們。
借著燈光,母親用蘸濕的毛巾輕輕擦干凈蛤蟆臉上的血跡,看著他腫脹的鼻子哽咽道,孩兒,大姨對不住你媽呀。你不光掉了兩顆牙,鼻梁骨還被那個人打斷了。蛤蟆安慰母親道,大姨你別哭,我皮實,過兩天就好了。
那天睡到半夜,我撒完尿鉆回被窩剛躺下,就聽見了一陣抽搭抽搭的動靜。我把腦袋湊過去細聽,原來是蛤蟆趴在被窩里哭,不知道他沒睡還是在做夢。
一列冒著白煙的綠皮火車哞哞怪叫著,不知從遠處什么地方跑過來,在道崗火車站只停了幾分鐘,很快又怪叫著跑向了更遠的地方。
在火車進站之前,蛤蟆把他腰帶上的鑰匙解下來交到我手里,說,箱子里邊的錢我一分也沒拿,留著給你上學買本買鉛筆,那些小人書也都歸你了。你記住哈,我走了,你別往四臭五臭他們跟前湊,要玩,就跟小樂子一塊兒玩,不許欺負他。
冬日午后的陽光,白花花地從天上抖落下來,像紛紛揚揚的細鹽面,落進我的眼睛里,火辣辣難受。我的鼻腔里仿佛有一條小河在流淌、蕩漾,我想對蛤蟆的叮囑表示點兒什么,卻不敢開口,我害怕那條小河里的水會從嘴里飛出來,只好憋著,使勁兒點頭,不小心抖落了一串眼淚。看到我那副沒出息的樣子,蛤蟆又伸出他慣用的拇指和食指想揪我耳朵,在中途放棄了。他抬起手在自己的眼睛上抹了一下,低頭看著他的腳尖說,別哭,等我到珍寶島當兩年兵,再參加幾回戰斗,準能當上英雄,到時候保證回來接你。
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圍是一望無邊的茫茫雪野。路邊的每一棵楊樹上都裹著陰沉的樹掛,偶爾有一只野兔從樹林里竄出來,都會嚇得我心驚肉跳。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好在,少年的孤獨就像冬天里的樹掛,不會持久,太陽出來一晃,幾陣風就吹落了。
蛤蟆走后,我整天待在家里看小人書,遇到不認識的字就用鉛筆頭圈起來,等三姐放學回來后問她。三姐有時對我實行知識封鎖,我就去請教趙大眼鏡。
趙大眼鏡說過,他看透了,休村的孩子們當中就我是塊念書的料,他非常樂意當我的老師,當時蛤蟆也在場。趙大眼鏡說當然,蛤蟆也不錯,就是沒攤上他這樣的好老師。他問蛤蟆愿不愿意拜他為師,蛤蟆說你會武術嗎?趙大眼鏡說不會。蛤蟆說,那我跟你學個屁。趙大眼鏡臉一沉,說,你這個小子,多虧不是我兒子,要是我兒子我早把你修理板正了。蛤蟆說,我本來就不是你兒子。
趙大眼鏡對我的肯定,讓我在心里得意了好久。我的這位老師除了教我識一些眼目前兒的字,也教了我幾首古詩。其中有兩首詩讓我至今難忘。一首是王之渙的《涼州詞》:“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另一首是李白的《將進酒》:“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愁,愁,愁,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后來我上學在書上正式讀到了那兩首詩,曾一度懷疑是課本印錯了,那股轉向一樣的別扭勁,好長時間都緩不過來。
我進屋的時候,趙大眼鏡正蹲在他家的熱炕頭上喝酒,空氣中彌漫著高粱燒濃烈的酒氣,還有小蔥拌豆腐的混合香氣,還有刺鼻的臭腳丫子味兒。趙大眼鏡的目光從一圈一圈的玻璃片后邊透出來,瞪著我說,你捏著鼻子干啥?我說酒太辣。他說,寶刀烈酒,大漠狼煙,哪個爺們兒不好這口?說完,他豪情萬丈地端起酒碗,將里面的酒一飲而盡。
可能是喝得太猛,那一大口酒下肚之后,他打出了一個足有二里地長的酒嗝,酒嗝后面還跟著一長串的哏嘍。看他的身子抽筋一樣抖動,我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笑啥笑?趙大眼鏡說,我發現你這孩子跟蛤蟆學壞了。上炕給我倒酒。聽我跟你講哈,蛤蟆那小子走了對你不是壞事,他不走,早晚得把你也拐帶完犢子了。知道嗎?他們家除了他爸老童保管,剩下沒好人。他媽孫雅芝吧,我之前還覺著她人不錯,吊瓶、肌肉針都會打,扎到身上就跟沒扎似的,一點兒不疼。人長得還俊,四十歲的娘們兒,還像三十歲那么水靈,就是作風不正派。你知道啥是作風不正派嗎?趙大眼鏡問我。我搖搖頭。他說,就是跟別人亂搞男女關系。
聽趙大眼鏡說蛤蟆和四姨的壞話,跟李七賴那次罵蛤蟆的一樣惡毒,我真想一把薅住他的頭發,將手里的酒瓶子整個兒捅進他嘴里。
趙大眼鏡又吩咐我給他倒酒,我說沒了。其實有二三兩酒,趁他不注意被我偷偷倒進了炕沿縫里。趙大眼鏡狐疑地盯著酒瓶子說,咋就沒了呢?我還沒怎么喝呀。我把空酒瓶倒過來展示給他看,好半天才有幾滴酒落在桌面上。他用食指仔細蘸了,抹到伸出來的舌頭上,響亮地咂巴了兩聲,硬著舌頭說,我今兒把話擱在這兒,你給我記住嘍,蛤蟆那熊孩子太驢性,不惹禍行,惹禍就是大禍。
就是從那天起,我再也不用趙大眼鏡教我認字了。我開始天天盼著蛤蟆來信,信里最好能有一張他身穿綠軍裝,戴紅帽徽、紅領章,端著沖鋒槍的照片。我非常需要一張那樣的照片,我要把那張照片拍在趙大眼鏡面前,把他的兩個眼珠子嚇得掉在地上,他的眼鏡也擋不住。
過完清明,郵遞員果然給我們家送來了一封信。不過,寄信人不是蛤蟆,是四姨,寄信的地址也不是珍寶島,是齊齊哈爾一個叫鐵鋒區的地方。四姨在信里說,她目前住她二姐家,蛤蟆也去了,讓我們不要惦記。那地方是郊區菜社,日子比在休村能好過點兒,所以就不回來了。四姨最后囑咐我母親把她家的那兩間房張羅著賣了,不管賣多少錢,給她寄過去一半就行,另一半留給我們。
三姐讀完信,母親如釋重負般出了口長氣,說謝天謝地,小軍那孩子是去找他媽了,好歹沒有出啥事,要是出了點兒事,我可咋對得起你四姨。
我的想法和母親恰恰相反,我倒不是盼著蛤蟆出事,我只是不希望他在什么齊齊哈爾。一直以來,我都毫不懷疑地堅信,他肯定是去了珍寶島。他應該在珍寶島上練習刺殺和打槍,然后到戰場上殺敵當英雄,再然后,他就會回休村來接我。而四姨來的這封來信,徹底粉碎了我的希望,讓我從陽光明媚、桃花盛開的花果山上,突然掉進了冰冷刺骨的白骨洞。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咒罵蛤蟆,罵他大腦瓜子小細脖,干吃飯不干活,罵他是個說話不算數的大騙子。我暗暗發誓,要是有一天他回來找我,說啥我都不會搭理他。
那封信被三姐反反復復念了若干遍,每念一遍,母親就嗡嗡嚶嚶哭一次。過幾天,她又會把那封信找出來,繼續讓三姐念給她聽,三姐煩了不念,母親就讓我念,我才不念。
四姨家的房子是半年以后賣掉的,買房的人是趙大眼鏡。趙大眼鏡原來住的那間破馬架子跟我們家的房子差不多,使勁兒踹一腳就可能塌個稀里嘩啦。他花了三百八十塊錢買下四姨的房子,又從里到外拾掇拾掇,可不久后他就成了我的繼父。
收到全額賣房款后,四姨很快給我們寄來了一百八十塊錢和一封信。這封信很短,且語焉不詳,四姨只是說她最近身體一直不好,等她啥時候好利索了,一定領蛤蟆回來看我們。
那一百八十塊錢,堪比一只燒紅的烙鐵,燙得母親日夜心神不寧,寢食難安。母親說高低不能要這筆錢,別說四姨體格不好,就是好模好樣也絕不能要。他們孤兒寡母住在人家屋檐下,也不知靠啥過日子,我們留下這筆錢就是喪良心。趙大眼鏡表示同意,他騎上自行車特意去了趟公社郵電局,按著匯款單上的地址把錢寄走。不料,二十多天之后,那筆錢又被退了回來。郵遞員說,退回的原因是查無此人。母親更加慌神了,她吩咐三姐每個月都給四姨寫一封信。三姐從四年級一直寫到五年級小學畢業,我們再也沒有收到四姨的回信。母親不甘心,她把給四姨寄信的頻率由每月一封,改為每三個月一封,寫信人也由三姐換成了我。結果,依然是泥牛入海。
有關四姨的最新消息,是趙大眼鏡寫信委托他的一個朋友打聽到的,那個朋友恰好也住在齊齊哈爾鐵鋒區。朋友回信說,幾經輾轉才找到了四姨的二姐夫。二姐夫說,四姨1974年夏天生下一個孩子,孩子活了不到三個月就死了。孩子一死,四姨就瘋了,瘋了之后就跑沒影了。小軍那個敗家小子,就是蛤蟆,說是去找他媽,結果也是有去無回。
1983年我十九歲,因為偏科沒考上大學,但是我之前已經在省內的一些報刊上發表過十幾篇不長不短的文章,混了點兒小名氣。那個年月,人們對文學相當崇尚,我因此被公社所在地的一所戴帽中學招去當了一名語文代課老師。
學生放寒假了,老師們還要留校集中學習一段時間。有天早晨,我去校長室里翻看報紙,市報二版有一篇配合“嚴打”的長篇報道,標題很抓人眼球——《奪槍殺人,狂魔伏法》。內容大致是:那個被稱之為狂魔的犯罪分子,兩年前潛入市金鷹獵槍廠,打傷值夜班的保衛干事,奪走其佩戴的五四式手槍一支,子彈七發。該犯罪分子窮兇極惡,膽大妄為,在明知警方已經對他展開大規模抓捕的情況下,竟攜槍逃至距市區兩百余公里的一個偏僻村莊,槍殺了一個無辜的六旬老人,并且殘忍地將一支獵槍的槍管塞進老人嘴里。該犯罪分子被捕后,在警方強大的心理攻勢下,還供述了一起強奸案。警方根據他的供述,發現這兩起案件的間隔時間很短——他是先去甲村將某女青年誘騙到村外荒野處,對其實施了強奸,當晚又竄至乙村槍殺了那個老人。甲乙兩村相距不到兩公里。
報紙正中間的黑白配圖上,是一個五花大綁的年輕罪犯,站在一輛卡車車廂里,眼神空洞、茫然,漫不經心地看著照相機的鏡頭。類似倒三角的大腦袋上拱出了一層兩三毫米的短頭發茬,像是扣了個黑帽盔。他胸前掛著一塊醒目的大白牌子,自上而下寫了三行大字:殺人犯,強奸犯,童小軍。凜冽的一撇一捺合成的大叉子,宣告了那個生命即將終結。
我騎著趙大眼鏡送給我的那輛六成新的永久自行車,無精打采地往家走。二十三公里的路程,被內心的悲哀拉長了好幾倍,我中午十二點從學校出發,天黑才回到家。
母親把那天的晚飯準備得相當豐盛:一盤小雞燉干蘑,一盤炒土豆片,一盤酸菜絲拌白糖,一盤蘿卜塊蘸大醬。
今晚咱爺兒倆得喝點兒,趙大眼鏡興致勃勃地嗑掉一瓶生香酒的瓶蓋,說,你快三個月沒著家了。母親說,三個月零五天。我說,一瓶不夠吧。趙大眼鏡的寬腦門在昏黃的燈泡下閃閃放光,說,一整瓶60度的酒,可著你喝,但有一樣哈,喝完了不許耍酒瘋。喝酒好學,酒品難練。
我剛開始喝還挺順溜,齁辣的白酒沿著喉嚨一下就進入了胃里,類似走下坡路。二錢的小酒盅我一口一個,不吃菜,干喝。母親見狀,先是夾了一塊雞腿肉放到趙大眼鏡碗里,又挑了一塊雞翅放進我碗里。
趙大眼鏡嘴里嚼著雞肉,勸我慢點兒喝。為啥慢點兒喝?我說,你喝酒那會兒我叫你慢點兒了嗎?他說,生香酒后勁大,喝得快醉得就快。
母親不安地看著我,說,兒子你是不是哪不得勁?我說是。
沒多久我就開始頭重身子軟,勉強給趙大眼鏡滿了一盅酒,端起我的空酒盅和他碰了一下,叔,我問你,你嘴里啥時候能吐出顆象牙?趙大眼鏡咧嘴一笑,說,你這牲口孩子,這么些年你好像是頭一回管我叫叔。母親趕忙打圓場,孩子酒量小,你別跟他計較。
其實趙大眼鏡說得沒錯,我不但對他挺牲口,而且還挺記仇。自從那年他當我面埋汰蛤蟆和四姨,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一落千丈,我認定他就是一顆偽裝成蘑菇的狗尿苔。即便這顆狗尿苔當了我后爹,即便這個后爹對我有十年之久的養育之恩,但我還是跟他隔心隔肺。
我耷拉著眼皮問趙大眼鏡,西南屯的李七賴是咋死的?趙大眼鏡說,你在別的地方可不能這么喝。李七賴?那個損種不是叫人拿槍崩了嗎?聽說警察到現在都沒破案。我說破了。他說,啥玩意兒破了?我說案子。他說,凡事都該著,李七賴仗著他有槍到處欺負人,今兒要槍崩張三,明兒想槍崩李四,臨了臨了叫人家把他給槍崩了。對了,槍崩李七賴的那個人是誰?
我沒有回答趙大眼鏡的問話,說,還有件事問你。趙大眼鏡滋溜兒一口酒,又夾起一塊蘿卜放進嘴里咯嘣咯嘣嚼,啥事?我說,二紅眼家閨女干啥呢?母親接過話茬說,兒子你是真喝多了,說話東一耙子西一掃帚。趙大眼鏡說,你是問丑丫吧?那個丫頭不光能嘚瑟,還叫二紅眼兩口子慣得四六不懂、不分里外。你想想,過去那時候蛤蟆跟你一伙,她哥四臭五臭一伙,你們兩伙動不動就干仗,按理蛤蟆是她敵人,可我好幾次看她跟蛤蟆鉆高粱地。
我問趙大眼鏡是哪只眼睛看見的,趙大眼鏡說兩只眼睛都看見了。母親說,丑丫那閨女長得好看不假,可是她比你大。就算她不比你大,咱家也不能要她,養不住。可不唄,趙大眼鏡說,你著啥急?現在你是代課老師,過幾年一轉正就是正式國家干部,好姑娘隨便你挑。你信叔的,這方面我比你懂。
都說醉酒不醉心,還真是。盡管我的兩片上眼皮像被人施了千斤墜,死活挑不起來,不過耳朵好使,趙大眼鏡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沒落下。我借酒蒙臉,咕噥了一句,你懂個茄子懂。趙大眼鏡捏著一根火柴桿邊剔牙邊問我,你說啥?
第二天早上,母親來到我睡覺的西屋,掀開被子摸著我的額頭說,告訴媽,你是不是遇到啥想不開的事了?三更半夜趴被窩里哭,比打雷還響,不是做夢,兩個眼皮都哭腫了。
我趕緊扯過棉被把自己捂嚴實,我不想讓母親看到我流淚,更不敢讓她知道蛤蟆成了死刑犯,而且很可能已經被槍斃了。我隔著被子對她說,沒事,是昨晚酒喝多了,難受。
責任編輯/季偉
文字編輯/李敏
繪圖/杜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