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滴雨水投入江河（十首）

戴冰

此在

我住在我的時間里

而時間

以我為船

我摸著石頭過河

我來到我的對岸

幽暗潛入我

我用蜉蝣的網

打撈深淵

胡安·魯爾福的美學

一顆石化的心攔住胡安·魯爾福

你是巫師，它說

我要你讓我跳動

一只枯干的獨眼攔住胡安·魯爾福

你是巫師，它說

請出示你的淚珠

一個灰白的靈魂攔住胡安·魯爾福

你是巫師，它說

我想感到罪惡

胡安·魯爾福攔住胡安·魯爾福

你是巫師，他說

在毀滅你之前，請先毀滅我

馬爾克斯穿著花襯衣

馬爾克斯穿著花襯衣

坐在加勒比的沙灘上

他身邊站著布恩迪亞上校

黑白的死者，瘋癲而憂郁

馬爾克斯嘴邊的啤酒破碎，化為泡影

而他頭頂的椰樹暈眩

布恩迪亞上校看著海上的波光

以為那是他留在馬孔多的銀魚

它們曾因他的遺忘而死去

黑夜到來之前他們對看一眼

交換了一個造物的秘密

博爾赫斯的語詞

畢達哥拉斯的石子掉進河心

漣漪擴展，囊括宇宙

時間算計時間

空間啃噬空間

而歷史坍塌

跌落迷宮

迷宮旋轉、交匯、折疊

重新組合，成為混沌

太初有道，太初有言

語詞無中生有

在混沌中蜷曲如胚胎

盛開如花朵

一雙盲眼擋住命運

世界在去往語詞的途中

化為泡影

謝靈運的下午

池塘生春草

也生朝菌

長頸的鶴遠眺

頭伸進黑色

身體留在白里

琥珀做一個晦澀的夢

寂靜半閉著眼晴

一滴淡墨掉下來

水面紋絲不動

錯亂的是天空的倒影

魯迅與眉間尺

眉間尺的肉體穿過礦石地

包袱里只有劍柄

無人能夠看到劍身

它過于鋒利

變成了透明

他的魂靈留在家鄉

看顧母親的貧寒和父親的墳塋

他千山萬水地行走

心事浩渺

如黑暗的宇宙

都城的街道上人群如潮

而他像扁舟

國王的宮殿外

魯迅的魂靈如期而至

他附身于那鋒利的透明

像一滴雨水投入江河

像一粒塵灰融入大地

一條魚

一條魚窺探我的夢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解釋成

一條魚代表水

拜訪了陸地

我不是陸地

我的夢也不是

倒是我

常常夢見自己身處水中

但這并不是說

我就是一條魚

我只是像魚一樣沉默

孤零零地游蕩

嘴唇嚅動

說著無處可說的秘密

案件敘事

他拿著一把手槍

在與另一把手槍的對峙中

因為懦弱而退縮

從此他害怕自己的影子

也不敢直視別人的眼睛

他的影子在黑暗中詛咒

他卻一聲不吭

偶爾有風從門縫進來

又逡巡著離去

歲月如暮色

記憶如根須

有個后半夜

草葉拔節的聲音讓他一躍而起

他找出那把和他一樣懦弱的手槍

連同恥辱

在一陣緘默的暈眩中

插進自己的嘴里

一個盜賊

在他命運的中途破門而入

卻面對他的槍口匍匐在地

盜賊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

他們的影子重疊著他們的影子

寂靜在一只夜鳥的嘀咕中破碎

出于憐憫

他對準盜賊

扣動了扳機

琥 珀

透過金黃的光暈

有一只昆蟲的軀體

雙翅翻飛

振動傍晚的空氣

所有跡象都在掩飾死亡

而死亡被保留在

永生的姿態里

也許真正活著的

只有琥珀的透明

它向所有時間開放

不停地展示

一種殘忍的悲憫

有些事情，有些時候

有些事情

你永遠無能為力

比如不翼而飛

比如無水而泳

比如你想弄明白

心中突然出現的一陣悲慟

有些時候

你被指引

但走到一半

發現那不過是某人

無意識地

舉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