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的路

安格勒瑪

雞沒有啼，就知道四點了。

他起床上學太艱難，手伸出去探一探溫度，照例的冷。大姐蘭娣來叫了一遍，二姐領娣來推了一遍，哥哥姜稻喊了一遍，最后姜媽媽從被子里掏出老幺姜禮的腳，給他套上襪子，套上褲子，套上鞋，把他扯起來立在地上。還在睡眼朦朧就被哥哥背著，一頭扎進像芝麻糊一樣濃稠的霧里。

路還遠，四點多了，要開始走了。

姜禮在哥哥背上趴著，下巴一顛一顛地正磕在哥哥肩膀上那塊凸起來的小硬骨頭上。醒是早醒了，可就是不想睜開眼睛。

姜禮五歲，上一年級;姜稻八歲，上三年級，就這樣上學上了三年，上到姜禮能自己起床，上到姜稻說什么也不肯再背姜禮，上到他們成了同班同學。這樣也挺好，姜媽媽高興了，她還跟老師用冬天多給學校拿柴火的條件，申請哥倆坐到一起。

語文課上，老師教大家寫詩，講清格式和寫法之后布置下去內容，讓同學們自己試著寫作。姜禮自己寫完了，洋洋得意地讀了幾遍，側頭去看哥哥的詩，看完他撇了撇嘴，說：“哥，你這個寫得不好，你信我的，揉了重寫吧。”哥哥姜稻沒吱聲，他把那詩揣進書包里，一點一點地揉了。他什么都信弟弟的，弟弟學習好，說什么都很有道理的。

生活好起來了，家里蓋了兩層樓，縣政府蓋了三層樓，學校蓋了五層樓。地方大了，學校決定讓有希望升學的學生全體住校。 姜禮說不想住校，情愿天天在路上來回跑，更何況今年剛修好的路，姜禮早就想試試腳感了。姜媽媽一向對學校言聽計從，說什么也不依姜禮。? 周日一早，姜家哥倆提著兩卷鋪蓋回學校了。

晚上，集體洗漱，水龍頭有限，得等一批人洗完另一批人才能洗。姜禮洗完往出走，回頭實實地撞上前來洗漱的全年級最大的、留校次數最多的趙大腦袋。趙大腦袋沒說話，像電影里的古惑仔一樣一挑眉，旁邊一個瘦雞一樣的男生立馬推搡了一把姜禮：

“你不長眼了啊？也不看看自己后面站的是誰！跪下道歉！”

姜禮只是站著，他還沒搞清楚情況。這時，另一個大男孩兒對趙大腦袋說：

“他就是那個年紀最小的全年級第一，他就是讀書多了，欠練。”

趙大腦袋沒抬頭，鼻子里一悶哼，說：“不跪不能走！”

姜禮這回明白了，原來是欺負人的來了。他從小到大是被捧在手心里的老幺，他怕過誰？

他揚起腦袋就說：“都走開，我不跪！”

趙大腦袋抬手，對著姜禮額頭正門面兒上就是一下子。

“跪不跪？”

“不跪！”

抬手，姜禮又挨了一下子。

“跪不跪？”

“不跪！”

抬手，又是一下子。

這時姜禮早已是眼冒金星，但他鐵了心就是要跟趙大腦袋他們杠下去。

突然門外叮呤咣啷一陣響，姜稻沖了進來。他只穿了褲子，和一個紅色的工字型背心。他當時正在宿舍里換衣服，聽見有人說姜禮在廁所里被趙大腦袋他們一群人圍住了，就什么也沒顧地跑了過來。

姜稻看姜禮一個人站在趙大腦袋他們中間，抻著脖子，噙著眼淚，他沒吱聲，撲上去就掐住了趙大腦袋又粗又黏膩的脖子。但下一秒，姜稻就被一群人像拎小雞一樣地把他從趙大腦袋身上拽了開來，緊接著就是對姜稻一頓暴打。姜稻感覺自己呼吸都要被打斷了。姜禮嚇傻了，只定定地站在那里看哥哥挨打，又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老師來了”。一群人才像吃完食兒的麻雀一般，呼啦一下子全從姜稻身上撤下來，跑掉了。

姜禮去扶姜稻，可是姜稻軟綿綿的，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根本沒辦法連在一起一樣，眼睛也睜不開了，頭不受控制地垂在胸口。姜禮這才哭了出來：

“快來人啊！快點來人啊！我哥要死了——”

當晚，姜稻被送進了醫院。第二天，學校處理，趙大腦袋和姜稻二人被開除了。

又是一個周五下午，姜禮一個人回家，肩上背著他和姜稻的書包。他走在新修的路上。新修的路有些地方在陽光下竟然一閃一閃地反著光，看的姜禮直眼暈。一恍惚，他覺得自己就好像走在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溪上，但腳下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平整的，只管閉著眼睛跟著往前一起流就是了。

要是姜稻在，一定會跟姜禮說：“這路，就算背著你，咱們也不用四點鐘就起床了。”

微風吹來，秋棠湑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