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鈺麟
以軍馬為代表的軍用動物曾長期作為各國軍隊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存在。對于侵華日軍而言,軍馬是重要的作戰和運輸依托力量,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以侵華日軍第11軍為例,在武漢會戰中,該部隊平均每日用以運輸的軍馬達55408匹。(1)「呂集団軍狀一般 昭和15年3月 呂集団司令部〔2〕)」(1940年3月1日)、「第11軍軍狀報告 昭和13年7月中—15年3月8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支那-支那事変 武漢-26。日軍的輜重運輸部隊、野戰瓦斯部隊等,其器材搬運幾乎完全依賴軍馬或由軍馬牽引的馬車,軍馬的作用更不可替代。(2)「野戦瓦斯第13中隊現況」(1938年7月15日-1939年1月30日)、「第11軍中支那作戦覚書類綴 昭和13年7月15日~14年1月30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支那-支那事変 武漢-20。此外,騎兵是軍隊的眼睛和耳朵,其所執行的偵察敵情、偷襲敵軍后方,以及發揮速度優勢開展追擊等任務,(3)小原正忠『われ等の日本陸軍』、日本兵書出版、1942年、123頁。充分體現軍馬在作戰中的機動性和靈活性。因此,軍馬在日軍中具有特殊地位。日軍老兵回憶稱:“軍隊里有著奇妙的地位差別,地位最高的是士兵,其次就是軍馬?!?4)七三一研究會『細菌戦部隊』、晩聲社、1996年、66頁。戰死的軍馬往往如同陣亡的士兵一般,在收尸埋葬后還要舉行祭祀活動。(5)「馬政課 支那事変軍馬祭に関する件」(1938年9月16日)、「支受大日記(普)其9 2/2 第9號の2 12冊の內 昭和13年自10月6日至12月7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普大日記-S13-18-160。
軍馬是一種在損耗之后難以于短期內補充的作戰資源。日軍規定,軍馬必須年滿5歲才可供軍隊使用。(6)『第8師団 陣中日誌 昭和8年4月1日-4月30日/第8師団満洲馬徴傭規定』(1933年4月)、『第8師団 陣中日誌 昭8.4.1-4.30』、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満洲-満洲事変-94_2。而日本本土的軍馬供給十分有限,據1938年的統計,每年僅能供給各類軍馬7.2萬余匹,(7)「馬政に関する細部の要望事項の件」(1938年8月1日-1938年8月31日)、「密大日記 第6冊 昭和13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密大日記-S13-6-13。這一數字遠不敷作戰需要。
不言而喻,做好軍馬防疫,避免因傳染病傳播導致戰斗力減損,是日軍必須考慮的問題。而民國時期,動物防疫幾乎處于空白狀態,炭疽、鼻疽等烈性傳染病廣泛流行。據日本軍部1933年的情報,僅江西省就有炭疽分布點22個,鼻疽分布點8個。(8)「附図第17 中支那炭疽分布図」、「附図第18 中支那鼻疽分布図」、「中支那兵要獣醫 衛生誌別冊」、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支那-兵要地誌-106。1900年日本頒布的《陸軍馬匹傳染病預防規則》規定,鼻疽和炭疽為軍馬易感的“甲種傳染病”,是軍馬防疫最重要的對象。(9)「陸軍馬匹伝染病予防規則」(1900年5月8日)、「明治33年 陸達」、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軍省達書-M33-1-1。鼻疽和炭疽作為一種人畜共患且致死率較高的傳染病,同樣也會危及日軍士兵的健康,因此,做好軍馬防疫也是保障日軍兵員衛生安全的必要手段。
目前,學界研究多集中于關東軍“第100部隊”等部隊如何通過活體實驗發動細菌戰等問題,涉及侵華日軍軍馬防疫研究成果較少。(10)王文鋒、趙士見、松野誠也、哈里斯等中外學者系統考察了關東軍獸醫部隊“第100部隊”的誕生背景、機構設置、各部門功能分配等,參見王文鋒:《日本關東軍第一〇〇部隊研究》,《日本侵華史研究》2017年第4卷;趙士見:《日方檔案中侵華日軍第100部隊的歷史透視》,《浙江檔案》2019年第5期;松野誠也『関東軍防疫給水部·関東軍軍馬防疫廠における部隊人數の変遷について』、『戦爭責任研究』第91號,2018年12月;謝爾頓·H·哈里斯著,王選譯:《死亡工廠:美國掩蓋的日本細菌戰犯罪》,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等。此外,一些日軍老兵的回憶錄明確揭露了“第100部隊”從事活體解剖、人體實驗等細菌戰罪行的內幕,參見三友一男『細菌戦の罪——イワノボ將校収容所虜囚記』、泰流社、1987年;有關日本學界對于日軍軍馬防疫機構沿革的論述,可參見日本陸軍獣醫部史編集委員會『日本陸軍獣醫部史』、紫陽會、2000年等。有必要對侵華日軍軍馬防疫體系及其實踐進行深入研究,進而揭示細菌戰攻防一體的特征。
1887年,日本陸軍大臣大山巖頒布《軍馬傳染病處置概則》,著手構建軍馬防疫體系。(11)「軍馬伝染病取扱概則」(1887年2月21日)、「明治20年自1月至5月 陸達日記 1」、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達-M20-1-2。日軍應對軍馬疫情的舉措,包括:1. 發現病馬后需上報長官及獸醫;2. 病死馬匹尸體需經消毒液處理,嚴禁用牛馬搬運病馬尸體;3. 要對病馬的排泄物、草料、馬具等進行無害化處理;4. 要對被傳染的馬匹進行隔離;5. 傳染病流行期間獸醫需要每日進行檢疫;6. 禁止軍馬接近傳染病流行地;7. 加強飼養管理,禁止從炭疽流行地購入草料;8. 經隊長批準后對罹患炭疽的馬匹進行撲殺;9. 與被傳染的病馬接觸者需進行清洗消毒;10. 使用石灰水、石碳酸等消毒液進行消毒等。(12)「軍馬伝染病取扱概則」(1887年2月21日)、「明治20年自1月至5月 陸達日記 1」、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達-M20-1-2??梢钥闯?,作為日軍最早制定的軍馬防疫規則,在內容上已很接近現代獸醫學的預防標準,規定使用的消毒液也較符合現代防疫洗消的要求。
1906年,日本陸軍騎兵科制定《軍馬管理規則》,將預防軍馬傳染病的相關規定納入其中。(13)「軍馬管理規則制定の件(1)」(1906年4月27日)、「明治39年乾「貳大日記6月」」、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貳大日記-M39-6-49。九一八事變爆發之前,該管理規則經多次修改,至1929年有關軍馬傳染病的定義及防疫手段的內容已相當完備,主要包括:1. 傳染病包括炭疽、鼻疽、皮疽、假性皮疽、胸疫、腺疫、疥癬、流行性感冒、禿性匐行疹、傳染性貧血、加拿大馬痘等;2. 疫情爆發時需及時上報并制定防疫計劃;3. 組織防疫委員會并進行清潔、消毒等預防工作;4. 傳染病流行期間禁止新舊馬匹混養;5. 對從傳染病流行地歸國的馬匹施行檢疫;6. 加強軍馬衛生教育;7. 每周對軍馬檢疫兩次;8. 禁止馬匹接近傳染病流行地,禁止從炭疽流行地購入草料;9. 對罹患不同種類傳染病的馬匹設置不同隔離觀察時間,禁止無關人員及馬匹出入隔離設施;10. 罹患炭疽、鼻疽的馬匹需立即撲殺;11. 做好病死馬匹的消毒工作;12. 做好防疫洗消工作,消毒藥品主要包括升汞、石碳酸、石灰水、甲酚等。(14)「軍馬管理規則」(1906年5月31日)、「明治39年 陸達綴 総務部記録」、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達-M39-1-1;「軍馬管理規則改正の件」(1913年2月1日-1913年4月30日)、「永存書類甲輯第5類 第2冊 大正2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大日記甲輯-T2-4-10;「軍馬管理規則改正の件」(1923年3月1日-1923年4月30日)、「永存書類甲輯第5·6類 大正12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大日記甲輯-T12-5-18;「軍馬管理規則中改正の件」(1929年3月1日-1929年4月30日)、「永存書類甲輯第5類第2冊 昭和4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大日記甲輯-S4-6-21。
從上述內容可見,日軍軍馬防疫規則雖然屢經修改,但仍然保留了1887年制定的《軍馬傳染病處置概則》的基本框架,其病種劃分和應對疫情的操作手段則更加細致、規范,馬匹消毒工作中也引入了石灰水、升汞、石碳酸等現代馬匹防疫洗消常用的消毒液,(15)宋繼忠等主編:《最新馬病防治》,中國鐵道出版社2010年版,第61、66、75頁。說明九一八事變爆發前日軍已經掌握近代軍馬防疫知識與操作規范。雖然日軍軍馬防疫規則已較為完備,但要將其應用至實踐,還必須構建起覆蓋全面的軍馬防疫機構,以有效地進行防疫。
日語中所稱的“病馬廠”,是日軍收治病馬的基本衛生防疫機構,在軍馬防疫體系中占據重要地位?!安●R廠”脫胎于明治維新后成立的“病馬院”,1875年更名為“病馬廠”之后,曾長期作為陸軍馬醫監的直轄機構。日俄戰爭期間,“病馬廠”作為野戰部隊的軍馬衛生機構大規模出現于戰地。以日軍第四軍“兵站獸醫部”為例,其下轄有兵站“總病馬廠”、大孤山、岫巖、柝木城、海城、大樂屯、煙臺、十里河、奉天、蒲河、鐵嶺、中固、開原等13處“病馬廠”,共有各類獸醫人員531人,累計收治馬匹25078匹次。(16)「第4軍兵站病馬廠業務概況 第4軍兵站獣醫部」、「兵站病馬廠業務概況及報告 明治37-38年戦役」、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戦役-日露戦役-274。這些“病馬廠”密集分布于日軍的作戰區域,既保證了獸醫在各地出現疫情時及時處理,也確保了病馬可以就近獲得治療。(17)菊池正助『軍馬の研究』、兵林館、1910年、51頁。此外,由于日軍需要就地采購大批肉類,因此各地“病馬廠”除擔負日軍軍馬收治之外,也負責對從占領區內“征發”來的家畜開展屠宰及檢疫工作,如“海城病馬廠”受日軍海城軍政署委托,對當地屠宰業及肉類進行檢疫,“大樂屯病馬廠”則于6個月時間內檢疫、屠宰各類家畜7213頭。(18)「第4軍海城兵站病馬廠業務報告」、「大樂屯遼陽兵站病馬廠業務報告(1)」、「兵站病馬廠業務概況及報告 明治37-38年戦役」、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戦役-日露戦役-274。日俄戰爭中,位于各地的日軍“病馬廠”,不僅對軍馬有較強的收治與檢疫能力,同時也積極參與占領區內家畜的檢疫,以保障日軍飲食安全,成為日軍戰地綜合防疫體系中的重要一環。兵站“病馬廠”在日俄戰爭中的巨大作用,受到日本軍部的重視,在此后日軍的作戰活動中,兵站“病馬廠”成為野戰部隊的基本設施,如1918年日軍第12師團出兵西伯利亞時,就曾設立師團級的兵站“病馬廠”,以負責馬匹的衛生防疫事務。(19)「第12師団兵站部戦時旬報」(1919年3月26日)、「西密受大日記 大正8年7月」、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西密受大日記-T8-7-48。日本陸軍省1922年公布的《兵站綱要》中,明確將兵站“病馬廠”列為日軍野戰軍的14個業務機構之一,規定:“兵站‘病馬廠’兼具病馬的收容與治療業務……每一‘病馬廠’應具備至少收容500匹馬的能力,并視情況需要派出分廠,兵站‘病馬廠’以治療為主……應位于方便施治之處,分廠以收容病馬為主,應緊隨前線部隊前進?!?20)「第3章 兵站機関」(1922年3月)、「兵站綱要(寫) 大正11年3月」、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中央-全般統帥-125。日軍對“病馬廠”功能的細致劃分與明確的業務要求,為全面侵華戰爭期間“病馬廠”大規模開辦提供了制度保障。
在基層部隊,軍馬防疫的主要執行者則是各部隊的獸醫部長及其下屬獸醫。1894年日本陸軍省發行的《軍隊內務書》規定,各部隊設立獸疫事務室、病馬治療所、藥劑室、病馬廄舍等設施,并由高級獸醫負責管理,獸醫負責各中隊病馬的具體治療事務,業務繁忙之際,聯隊長還可命令普通士兵對獸醫的防疫工作提供協助。(21)陸軍省『軍隊內務書』、川流堂、1894年、21頁。除此之外,1917年出版的《軍隊內務全書》規定:部隊所屬獸醫負責軍馬衛生教育;獸醫須定期巡視各中隊馬廄,檢查馬匹衛生狀況并對病馬進行診療,根據診斷結果將病馬分為作業(可勝任下達的任務)、休業(需要廄中休養)、入廄(需進入病馬廄休養)、隔離等四類;獸醫負責部隊內部的動物屠宰防疫;在傳染病流行及執行作戰任務期間,聯隊長應命令獸醫隨時開展馬匹檢疫工作。(22)『軍隊內務全書』、武揚堂書店、1917年、81-85頁。這表明,此時日軍基層部隊已配備具有防疫、收容、治療等功能的軍馬衛生設施及相應的防疫人員。
綜上所述,九一八事變之前,日軍已構建一套現代化程度較高、規范且操作性較強的軍馬防疫體系,其中以師團、野戰軍為單位組織的兵站“病馬廠”負責對軍馬及占領區內家畜的防疫工作,在基層部隊中則配備了一套較為完善的軍馬防疫設施,以及一批具備軍馬防疫知識的獸醫以應對突發的軍馬疫情。
日俄戰爭以來,中國東北地區因富庶遼闊而為日本侵略者所垂涎。作為傳統農業社會,該地區1925年就有包括馬匹在內各類家畜2000多萬匹(頭),然而因畜牧防疫機構的缺失,炭疽、鼻疽等烈性傳染病頻發,每年造成的損失高達1000萬至2000萬元。(23)南満洲鉄道株式會社興業部農務課『満蒙農業開発策及本社之農業施設概要』、南満洲鉄道興業部農務課、1925年、40頁。特別是鼻疽,據日本當局的調查,東北騾馬鼻疽的發病率最高可達10%。(24)橫堀善四郎『満蒙の家畜衞生』、『中央獣醫會雑誌』45 巻(1932年)5 號、368頁。鼻疽作為人畜共患傳染病,對于圖謀殖民東北的日本軍政當局而言,也具有極大威脅性。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后,隨著關東軍對中國東北的武力侵略,所轄騎兵部隊數量急劇增加,關東軍于1932年一次性調入騎兵第1、第4旅團,至1937年其所轄的騎兵旅團進一步擴大至3個。(25)黃力民:《日本關東軍部隊要覽》,《日本侵華史研究》2017年第1卷。關東軍騎兵部隊的作戰范圍遍布東北各地,由此鼻疽、炭疽等傳染病所帶來的風險也進一步加大。
為了遏制傳染病在軍馬中的擴散,關東軍采取依托“民間”研究機構加強檢疫等手段, “在軍馬防疫方面,尤應注意對鼻疽進行檢測,以防止馬匹損耗”。(26)「戦時旬報(後方関係)(5)」(1939年4月20日)、「陸支受大日記(密)第38號 2/3 昭和14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密大日記-S14-58-147。
早在1924年,為減少東北地區獸疫傳染病對日本僑民健康的威脅,“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在奉天(今沈陽)設立了一家規模較大的獸疫研究所,開展對東北地區獸疫傳染病的調查研究,并大規模制造獸疫血清疫苗。(27)南満洲鉄道株式會社興業部農務課『満蒙農業開発策及本社之農業施設概要』、40頁。奉天獸疫研究所于1926年完工,占地面積近11萬平方米,下設實驗室及炭疽動物舍等建筑物,可生產包括炭疽血清、炭疽疫苗及鼻疽菌素等在內的多種血清疫苗。(28)南満洲鉄道興業部農務課『農業施設概要』、南満洲鉄道、1926年、48頁。
奉天獸疫研究所成立后,積極從事對東北地區鼻疽的調查研究,該機構認為“對滿洲地區的鼻疽調查研究,在保護畜牧產業、人畜衛生及國防上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29)南満洲鉄道株式會社総務部調査課『満鉄會社経営自然科學研究所のなせる業績概観』、南満洲鉄道、1932年、74頁。該機構還積極協助關東軍的馬政工作,為600多匹關東軍歸國軍馬進行了鼻疽檢測。(30)南満洲鉄道株式會社総務部調査課『満鉄會社経営自然科學研究所のなせる業績概観』、71頁。由此可見,奉天獸疫研究所與日本對中國東北的殖民侵略活動存在密切聯系。
關東軍于東北各地的作戰,不可避免會接觸當地馬匹,若患有鼻疽,就會對日軍人馬的健康造成危害。而日本的鼻疽檢測對象長期以來僅限于從中國戰地歸國的日本軍馬,缺乏對中國本土馬匹的檢測經驗。(31)坂本寛吉郎、黒髪善平、巖下光之、安藤栄之助『満洲馬ノ鼻疽検疫ニ就キテ』、『日本獣醫會雑誌』7巻(1928年)2號、35頁。為有效消除中國本土鼻疽病馬對日本軍馬的威脅,日方研究人員積極介入東北地區馬匹傳染病疫情的防治工作。奉天獸疫研究所成立的次年,柘植一夫等3人即對東北地區的中國馬匹開展鼻疽檢測實驗,實驗結果表明鼻疽菌素點眼法和血清學診斷法皆為對中國馬匹高效的鼻疽檢測方法。(32)柘植一夫、豊島武夫、三好武文『支那馬に於ける鼻疽検疫実験』、『中央獣醫會雑誌』40 巻 (1927 年)12 號、1183頁。這是日本獸醫首次對中國馬匹開展鼻疽檢測實驗。(33)坂本寛吉郎、黒髪善平、巖下光之、安藤栄之助『満洲馬ノ鼻疽検疫ニ就キテ』、『日本獣醫會雑誌』7巻(1928年)2號、35頁。1928年滿鐵衛生研究所痘苗科的坂本寬吉郎等4人受奉天獸疫研究所委托,對東北地區馬鼻疽的檢測方法、各類診斷法的成效及鼻疽發病率等問題進行考察。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研究人員共檢測馬匹1400余匹,根據對鼻疽陽性馬匹的解剖結果,他們認為在各類檢測手段中,以鼻疽菌素點眼來篩選陽性及疑似馬匹,然后以血清學診斷法(補體結合試驗)對疑似馬匹加以確診的方法最為有效。(34)坂本寛吉郎、黒髪善平、巖下光之、安藤栄之助『満洲馬ノ鼻疽検疫ニ就キテ』、『日本獣醫會雑誌』7巻(1928年)2號、53頁。1930年春,駐扎在奉天的東北軍騎兵隊爆發鼻疽疫情,778匹軍馬中有220匹病死,此次鼻疽疫情的傳染率與死亡率之高十分罕見,東北軍不得不求助于奉天獸疫研究所。當時日方研究人員對剩余的500余匹軍馬采取鼻疽菌素點眼與血清學診斷相結合的方法,共確診鼻疽馬198匹,(35)奧田金松、豊島武夫、持田勇、佐藤雄三、伊地知季弘『南満ニ於ケル稀有ナル鼻疽爆発例ニ就キテ』、『日本獣醫會雑誌』10巻(1931年)2號、125頁。證明其所使用的檢測方法對中國馬匹鼻疽病例也有較高的檢出率。
奉天獸疫研究所對于中國馬匹高效的鼻疽檢測手法獲得了關東軍的認可。1932年1月13日,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提交陸軍大臣荒木貞夫的軍馬疫情報告記載,在對交付步兵第16聯隊的中國馬匹進行鼻疽菌素檢測之后發現兩匹陽性馬和兩匹疑似馬,獸醫將進一步對疑似患病馬匹進行血清學診斷。(36)「押収支那馬中鼻疽発生の件報告」(1932年1月13日)、「昭和7.1.21-7.1.31 「満受大日記(普)其2 2/2」」、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普大日記-S7-4-13。此外,本莊繁于同年1月22日提交的報告中記載,對交付步兵第63聯隊和步兵第4聯隊的中國馬匹進行鼻疽菌素檢測之后發現了3匹陽性鼻疽病馬,部隊立即撲殺病馬并開展消毒,同時對其它馬匹進行二次檢測。(37)「歩4連隊所屬支那馬眞癥鼻疽と決定の件」(1932年1月18日-1932年1月22日)、「昭和7.1.21-7.1.31 「満受大日記(普)其2 2/2」」、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普大日記-S7-4-13。上述記錄中的鼻疽病馬分別來自三支并無隸屬關系的日軍部隊,說明關東軍在東北地區的作戰中已經開始廣泛使用中國馬匹,且關東軍的鼻疽檢測法與奉天獸疫研究所對中國馬匹所使用的方法如出一轍,似可說明該研究所在東北地區對中國馬匹采用的檢測方法已被關東軍廣泛采用。另一方面,日軍在發現鼻疽馬匹之后采取了撲殺、消毒、再檢測、及時上報疫情等防疫手段,符合規定的軍馬防疫程序,可見日本軍部制定的軍馬防疫規則在實戰中得到了嚴格執行。
除試驗有效的檢測方法之外,奉天獸疫研究所還從事各類疫苗血清的研制與生產。1927年,該機構生產的炭疽疫苗為1590毫升,鼻疽菌素為1190毫升;(38)南満洲鉄道株式會社『[南満洲鉄道株式會社]統計年報. 昭和2年度』、南満洲鉄道、1927年、634頁。到1935年,這一數字分別增加到23470毫升和7800毫升。(39)南満洲鉄道株式會社地方部『地方経営梗概. 昭和10年度』、南満洲鉄道、1938年、232頁。由此可見,隨著日本對中國東北的武力侵略與殖民統治,該機構所生產的軍馬防疫物資的數量亦急劇增加。以炭疽疫苗為例,馬匹防疫時每次的注射量為0.2毫升,(40)現代之獣醫社『獣醫畜産年鑑.1936』、現代之獣醫社、1936年、225頁。1935年該所的炭疽疫苗產量已可滿足近12萬匹軍馬的防疫需求。
1933年日本陸軍獸醫學校校長渡邊滿太郎對關東軍軍馬防疫狀況進行巡察時,特意視察了作為“民間機構”的奉天獸疫研究所,(41)「満洲國視察所見提出の件(1)」(1933年7月31日)、「昭和8.8.5から8.8.31 「満受大日記(普) 其13 2/2」」、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普大日記-S8-21-51。這說明該機構與日本軍方在軍馬防疫領域存在密切合作關系。據日軍檔案記載,在九一八事變爆發之初,關東軍的軍馬防疫物資基本來自本土補給或“非軍部機構”的補充,(42)「満洲國視察所見提出の件(1)」(1933年7月31日)、「昭和8.8.5から8.8.31 「満受大日記(普) 其13 2/2」」、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普大日記-S8-21-51。作為東北地區重要的動物防疫藥品生產機構,此處的“非軍部機構”極有可能指的就是奉天獸疫研究所。
除了“民間”檢測機構外,在軍馬防疫機構方面,關東軍于九一八事變爆發之初即開辦“病馬廠”來開展軍馬防疫。1931年9月20日,攻占沈陽的關東軍于當地開辦了“關東軍臨時病馬收容所”。(43)趙士見:《日方檔案中侵華日軍第100部隊的歷史透視》,《浙江檔案》2019年第5期。1933年2月關東軍司令官武藤信義簽發特命,將該機構更名為“關東軍臨時病馬廠”,同時命令“關東軍臨時病馬廠”派出5名獸醫協助“車馬搜集委員長”“征發”當地的車馬。(44)「関後命第260號」(1933年2月15日)、「混成第14旅団 作命綴(甲) 昭8.1.12-8.5.25」、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満洲-満洲事変-105。這說明九一八事變后,日軍軍馬防疫機構積極介入民間的馬匹征用,保證日軍所“征發”馬匹的安全性。
日軍軍馬防疫機構因戰事的擴大暴露出諸多問題。1933年渡邊滿太郎在巡察后即指出:“(關東軍的)軍馬防疫物資基本來自本土補給及非軍部機構的補充,難以及時、準確地滿足軍隊的需求,在作戰上十分不便,因此關東軍有必要建立一套可以生產部分防疫物資的設施”,除了防疫物資生產上的困難,渡邊還指出:“在鼻疽檢測方面……將來還需要下功夫保證檢測手段的進一步完善”、“如果在各個部隊內都配備鼻疽檢測設備的話,從經濟角度考慮是十分不妥的,因此需要在某一處設施內配備完善的鼻疽檢測設備,以保證檢測結果的準確性”,綜合上述意見,渡邊強調關東軍軍馬防疫應“自給自足”,應當在關東軍內部設置一個具備研究、檢測、防治、生產等功能的綜合性“軍用動物防疫部”,來統轄包括軍馬在內的軍用動物防疫工作。(45)「満洲國視察所見提出の件(1)」(1933年7月31日)、「昭和8.8.5から8.8.31 「満受大日記(普) 其13 2/2」」、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普大日記-S8-21-51。
1936年4月,關東軍參謀長板垣征四郎在提交給日本陸軍省次官梅津美治郎的《對于充實在滿兵備的意見》中指出:“按照預定計劃,于1936年將‘關東軍臨時病馬廠’改編為‘關東軍軍獸防疫廠’,該機構為具備收治傷病馬、防疫和應對細菌戰等功能的研究機構”。(46)「在満兵備充実に対する意見の件」(1936年4月23日)、「昭和11年「陸満密綴 8.26-9.16」」、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密大日記-S11-9-41。板垣所提到的“關東軍軍獸防疫廠”,作為一個綜合性的非臨時軍馬防疫機構,其性質與名稱都與渡邊所提出的“軍用動物防疫部”極為相似,而且“按預定計劃”這一表述,似可說明至少在1936年4月之前,關東軍就已經開始籌備設立這一機構,意味著關東軍的這一舉動可能受到了渡邊巡察意見的影響。1936年8月日軍完成對“關東軍臨時病馬廠”的改編,將其正式命名為“關東軍軍馬防疫廠”,(47)「編成完結の件」(1936年8月1日-1936年8月31日)、「昭和11年 「陸満密綴 7.21-8.21」」、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密大日記-S11-8-40。該機構就是臭名昭著的關東軍“第100部隊”的前身。(48)松野誠也『関東軍防疫給水部·関東軍軍馬防疫廠における部隊人數の変遷について』、『戦爭責任研究』第91號,2018年12月、69頁。板垣把軍馬防疫與細菌戰結合起來考慮,充分說明這兩者之間的內在聯系。
1937年6月14日修訂的《關東軍勤務令》規定,“關東軍軍馬防疫廠”的任務為“其廠長受關東軍司令官指揮,掌管與軍用動物防疫相關的調查研究及試驗業務,并直接負責預防、撲滅傳染病和制造藥品等工作”,(49)「関東軍勤務令改定の件」(1937年6月10日)、「昭和12年 「満受大日記 (密)」」、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密大日記-S12-15-62。表明該機構不僅直接參與軍馬防疫,而且還從事與之相關防疫物資的生產。1934年8月,關東軍尚需陸軍獸醫學校支援其炭疽疫苗及鼻疽菌素各1萬毫升,(50)「血清類交付の件」(1934年8月30日)、「昭和9.10.25-9.11.6 「満受大日記(普) 其11 2/2」」、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普大日記-S9-22-73。而至1937年12月,關東軍陸軍倉庫已向駐屯天津的華北派遣軍支援了鼻疽菌素和炭疽疫苗各2萬毫升,炭疽血清和腺疫血清各5萬毫升。(51)「関東軍命令」、「昭和12年 「満受大日記 (密)」」、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満密大日記-S12-24-71。這表明,全面侵華戰爭爆發后不久,“關東軍軍馬防疫廠”已具備較強的生產能力,其所生產的軍馬防疫物資不僅能夠滿足關東軍“自給自足”,還能大批支援華北日軍,這無疑大大減輕了中國戰地日軍軍馬防疫的壓力。
全面侵華戰爭期間,大量日軍軍馬被投入中國戰地,軍馬防疫機構也在華北等淪陷區各地紛紛設立。1937年9月,日軍在華北戰地已開辦7座“病馬廠”,分布于天津、豐臺、石家莊、邯鄲、德縣、保定等地。(52)「昭和12年9月第1旬衛生業務旬報送付の件(2)」(1937年9月1日)、「支受大日記(密)其4 昭和13年自2月1日至2月2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密大日記-S13-2-111。1937年11月,日軍成立“華北方面軍馬廠”,收容各兵站“病馬廠”轉運來的傷病馬與疲馬,并將治愈康復的馬匹再次補充各部隊。該軍馬廠具有相當規模,共有獸醫軍官539人,這些人員在數量上至少可以滿足另開兩個分廠的需要。(53)「北支那方面軍馬廠臨時動員要領、同細則の件」(1937年11月1日-1938年2月28日)、「陸支機密大日記 第2冊 1/3 共7冊 第4號 昭和13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機密大日記-S13-4-94。伴隨日軍侵華戰爭的長期化,日軍在華北戰地的軍馬防疫機構不斷變化,其分布及變動情況如下表所示:

表1 華北地區日軍軍馬衛生機構分布及變動情況表

1939年3月1940年9月臨汾第108師團“病馬廠”獸醫材料分廠第41師團“病馬廠”獸醫材料分廠軍馬衛生防疫機構總數(家)3640
從上表可見,1939年3月華北地區日軍各類軍馬衛生防疫機構共有36家,至1940年9月則增至40家,遍布華北淪陷區內大中小城市。而大多數日軍軍馬衛生防疫機構位于鐵路沿線或交通樞紐,這有利于防疫人員、病馬和防疫物資的調集與運輸,從而大大提高軍馬防疫的效率。
各地的軍馬防疫廠與當地駐屯日軍密切配合,經常組織防疫班,及時處置突發疫情。1938年3月底,第114師團軍馬中出現炭疽疫情,華北日軍臨時軍馬防疫廠立即派出防疫班對該部隊軍馬進行檢疫收治,數日內即撲滅疫情。(54)「戦時旬報提出の件(4)」、「支受大日記(密)其25 昭和13年自5月27日至5月28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密大日記-S13-14-123。這次行動反映出日軍軍馬防疫機構具有較高的機動性與效率。
為了最大程度排除鼻疽對軍馬與兵員的危害隱患,日軍每月均會對各部隊所屬軍馬開展鼻疽檢測,部分檢測情況如下表所示:

表2 戰時日軍軍馬鼻疽檢測情況表
從上表可見,自1939年初至1941年末,日軍對軍馬鼻疽的檢測數快速增長,鼻疽發病率呈急速下降趨勢,這說明日軍軍馬的檢測、防疫發揮了實際作用。
這得益于各地的獸醫材料廠為當地日軍提供了充足的鼻疽菌素。1939年4月中旬,日軍共生產鼻疽菌素11200毫升。(55)「戦時旬報(後方関係)(5)」(1939年4月20日)、「陸支受大日記(密)第38號 2/3 昭和14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密大日記-S14-58-147。每匹馬檢測所需鼻疽菌素為0.25-0.3毫升,(56)現代之獣醫社『獣醫畜産年鑑,1936』、1936年、226頁。按此計算,獸醫材料廠一旬產量即可滿足37333至44800匹軍馬的鼻疽檢測需求。當年4月中旬經日軍檢測的軍馬數為2656匹,(57)「戦時旬報(後方関係)(5)」(1939年4月20日)、「陸支受大日記(密)第38號 2/3 昭和14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密大日記-S14-58-147。顯然,日軍生產的鼻疽菌素已完全實現“自給自足”。
戰爭進入相持階段以后,日軍軍馬防疫機構積極介入淪陷區家畜防疫。日軍獸醫學校特別指出:“軍用動物傳染病的來源往往是地方家畜,因此軍陣防疫與地方家畜防疫存在不可分割的緊密聯系”。(58)陸軍獣醫學校『軍陣獣醫學提要』、陸軍獣醫學校図書編纂委員、1942年、190頁。由此,日軍軍馬衛生防疫機構不斷向淪陷區基層延伸。1938年7月16日,河北省寧河縣部分村莊陸續出現騾馬死亡現象,當地偽政府立即向日軍駐天津臨時野戰防疫廠請求支援,經日軍獸醫檢測發現為炭疽疫情,日軍隨即對疫區家畜開展注射炭疽疫苗及隔離工作,對病死家畜進行消毒焚燒處理,很快撲滅此次疫情。(59)陸軍省兵務局、農林省畜産局『陸軍省農林省主催日満家畜防疫會議要録. 第10回』、陸軍省兵務局、1939年、127頁。1940年5月6日,日軍軍馬防疫廠本部于北京各城門設立檢疫所,對2615匹往來的民間騾馬進行了鼻疽檢測,避免疫情流入北京城內。(60)「第7 獣醫部関係事項」(1940年5月1日-1940年5月31日)、「北支那方面軍戦時月報 (後方関係) 昭和15年5月分」、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支那-支那事変 北支-15。1940年7月,山東省濟寧縣畜產管理局的一頭黃牛染病暴斃,日軍第27師團“病馬廠”立即對該地牲畜展開全面檢測,同時對駐濟寧日軍所屬軍馬進行炭疽接種,最終此次疫情很快平息。同月,山東省恩縣出現不明原因病死馬匹,日軍濟南軍馬防疫分廠立即行動,當月月底即撲滅疫情。(61)「戦時月報の件(7)」、「陸支密大日記 第45號 1/2 昭和15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密大日記-S15-119-214。從上述事例可見,日軍軍馬防疫機構能夠及早發現并有效控制疫情的滋生、蔓延。
除了開展軍馬檢疫并積極介入淪陷區家畜防疫,日軍也高度重視疫苗的研制與使用。日軍早在1896年就研制出了炭疽疫苗。(62)陸軍獣醫學?!很婑R伝染病論』、兵學書院、1907年、51頁。全面侵華戰爭時期,日軍軍馬在開赴中國戰地之前,即被全面注射炭疽疫苗,此后每隔4個月注射一次,以充分保證疫苗效力。(63)陸軍省兵務局、農林省畜産局『陸軍省農林省主催日満家畜防疫會議要録. 第10回』、107頁。駐華北日軍的疫苗供給得到了關東軍軍馬防疫廠的保障,如1938年3月關東軍向駐華北日軍提供炭疽血清7萬毫升,炭疽疫苗1萬毫升,腺疫血清20萬毫升,(64)「血清類交付の件」(1938年3月12日)、「支受大日記(密)其18 昭和13年自4月21日至4月28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密大日記-S13-11-120。6月再次提供上述物資各15萬毫升、5萬毫升和10萬毫升。(65)「血清類交付の件」(1938年6月15日)、「支受大日記(密)其39 昭和13年自8月6日至8月9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省-陸支密大日記-S13-18-127。以馬匹每次注射量為0.2毫升來計算,關東軍軍馬防疫廠3個月內提供的炭疽疫苗可滿足30萬匹馬的防疫需求。日軍在1938年對15072匹軍馬注射炭疽疫苗后進行跟蹤調查,這批軍馬的作戰范圍遍布華北及偽滿各地,并未出現一例自然發作的炭疽疫情,(66)陸軍省兵務局、農林省畜産局『陸軍省農林省主催日満家畜防疫會議要録. 第10回』、372頁。充分驗證了日軍炭疽疫苗的效力。當時,日軍的炭疽血清除了可以用來檢疫并制造疫苗外,也有治療炭疽病的功效。1938年河北省寧河縣爆發人感染炭疽現象,日軍隨即對患者注射炭疽血清,得以較快控制疫情。(67)陸軍省兵務局、農林省畜産局『陸軍省農林省主催日満家畜防疫會議要録. 第10回』、127頁。
事實上,日軍對于炭疽病的研究、檢測、防治,涵蓋了軍馬與人員兩方面,呈現攻防一體的特征。戰后,原“731部隊”訓練部部長西俊英在伯力審判中供述,日軍細菌戰部隊曾制作摻雜了炭疽菌的食品作為細菌武器,這些毒物被用來進行“軍事破壞工作”。(68)王國棟編譯:《日本細菌戰戰犯伯力審判實錄》,湖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47頁。原“731部隊”細菌生產部部長川島清也供述,1942年的浙贛戰役中,該部隊生產部曾制造130公斤副傷寒及炭疽菌以用于細菌戰。(69)拂洋編寫:《伯力審判——12名前日本細菌戰犯自供詞》,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211頁。這些供述揭露了日軍曾使用炭疽菌作為細菌武器殺傷中國軍民的事實,從側面反映出侵華日軍自身所具備的較為完善的炭疽防治條件,恰成為其對華進行細菌戰的前提條件。
早在19世紀80年代日本已著手構建近代化的軍馬防疫體系,至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前,這一體系基本建成,并服務于之后侵華日軍在中國戰地的軍馬防疫。根據實戰需要,日軍開辦了從野戰軍、師團至基層部隊的軍馬衛生防疫機構,作為防疫工作的具體執行者。此外,日本軍政當局還利用奉天獸疫研究所等所謂的“民間”獸疫研究機構,積極開展鼻疽菌素檢測實驗等工作,其研究成果一定程度上提高了關東軍軍馬檢疫的成效,其所生產的血清及疫苗作為關東軍軍馬防疫物資的重要來源,最終服務于日軍對東北抗日武裝力量的鎮壓與全面侵華戰爭的需要。在此期間,“關東軍軍馬防疫廠”的出現,標志著日軍具有開辦集獸疫防治、細菌武器研制、防疫物資生產于一體的綜合性軍馬防疫機構的能力,這一機構成為臭名昭著的細菌部隊“第100部隊”的前身,揭示日本對華細菌戰攻防一體的特征。
全面侵華戰爭爆發后,“病馬廠”“軍馬防疫廠”等軍馬防疫機構廣泛開辦于華北等淪陷區內主要城市及交通樞紐,保證了日軍可以有效地開展軍馬防疫。戰爭進入相持階段之后,日軍戰地軍馬防疫機構對淪陷區家畜開展的檢疫,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當地家畜疫病對日軍軍馬的危害。通過實戰檢驗,日軍在獸疫檢測、疫苗研發、疫病防治等方面都具備較強的能力,戰地炭疽、鼻疽等人畜共患傳染病未對日軍構成嚴重的威脅。侵華日軍軍馬防疫體系的構建,也在某種意義上為日本對華細菌戰提供了制度與技術上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