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禱（組詩）

姚輝

祈 禱

祈禱是令人羞怯的

需求太過累贅 甚至有些

青菜蘿卜化 但需求那么重要

神卻常常一無所知

祈禱吧！從指甲上那束晨光

開始 再到螞蟻的憤怒

以及露滴滾落前的緘默及愛

請將歷史從文字中剔除

請忽略四面八方傳遞的多種暗斑

讓血正?；?/p>

而不改變代代珍藏的天色

請允許罪人活著！他們

那么驕傲 適合導引風的

方向。請將苦難賜給你所愛的人

在火勢消褪前請同意他

真正成為一塊黝黑之鐵

河已經枯萎過了

讓它再減去種種分岔的波濤

還銹蝕的船影一份懺悔

烏鴉頌唱的黃昏值得療救

讓星辰記住曾經遺忘的一切

讓星辰重新學會忘記

而路邊敘說悲涼的人

必須蒼老 請給他蒼老的力量

他揣著神所有的苦痛

他是神假設過多次而又

無法改變的自己

請讓祈禱者艱難地活著

風越來越大 他的羞怯沒有

方向 苦難是唯一的方向

——祈禱吧 沒有什么

能比祈禱的手更適合

奉獻，把握。放棄……

比春天更漫長的

他們說春天依舊存在

在最初疼痛的那塊骨頭中

風沉默著 三月的風

在十月依然保留著

種種既定的凜冽

他們還想說說春天放棄的

軀殼 春天為什么放棄？

它還能放棄什么？它

有什么理由反復放棄？

他們忽略過春天堅持的什么？

鍍金的幸福經不起質詢

但你必須質詢那些哽在

血脈中的愛憎 可以陳舊

但必須持續牢固

純粹而且干凈

那將靈魂一次又一次

摁進泥濘的手 留下桃花

與夢的暗影——或許

只有這樣的暗影

才能比春天更為漫長

綠

所有的綠都是古老的

從黎明開始的綠在正午

降入低谷 然后沿蝶翅上升

并再次將風聲染綠

我測試過綠的甘苦

我想找出河與遺忘的

種種差別——比綠更堅固的

還有什么？綠不負責回答

綠是一種習俗

祖先將靈肉寄放在草與

禾苗中 它們改寫的

史冊難以腐爛

又該輪到誰

預定這千百種不朽的綠色？

所有綠都經歷過

短暫的重復。我也曾出讓

靈魂 讓星辰碎裂之綠

燃燒我 也曾為綠色

鍛造過宿命之謎

而為綠延伸的火焰

必將彎曲……

旋 轉

雨。往事是刻骨之火

在山河與疾風間

彌漫

有人憶起雨的艱辛

從夢境開始 雨接近

多種坎坷 雨曾反復代替

我們既定的命運

雨：火的追憶

逐漸鮮艷 一個為頌辭

著色的人 帶來了

無辜的懷念

讓一條路重新衰老

需要多少理由？

路在旋轉 風

從碑銘左側返回

像夢境暗藏的最初回聲

方 言

黑石頭只能說兩種方言

黃昏時說方形方言

黎明前說扁圓形的

暗紅色方言

一只鳥落在石頭上

說刀形方言

河在冬月的某些暗夜

變啞 它以前說青草類

堅持的泛綠方言

火與鸚鵡共用一種方言

火向鸚鵡租借過

多少翅膀？火忘記的

飛翔 代替它想定制的

另一茬方言

風向石頭學習沉默

風是石頭的第一種夢境

也是石頭試驗又

放棄過的藍色方言

土是一次性方言？

不！土堅硬只出讓

各類粗糲的支柱型方言

羊群接連從街頭碾過：

方言啊方言

疼痛的方言

重復方言

一只羊

突然反向奔跑向它

能否找回上一個時辰

遺失的方言？

頭羊猶豫咿呀

眾羊們還在說舊屠刀閃爍時

露水式方言——

橋

橋想成為紀念碑

至少想丟棄一種岸

橋的疼痛源自兩種方向

橋只想堅守一種疼痛

渾濁的水再次變清

你寄放于水勢中的天穹

辨析祖先與蟲豸不同的

夢境 而橋被更多的

蟲豸假設著 橋

放棄過另外的方向

橋與哪一些信仰有關？

倦怠之橋托舉

一根旗桿僵硬的側影

橋忍住傷慟 滑向

各類愛憎以及遺忘

橋也想成為火焰

烘烤碑石的火焰

在碑銘錯落的字縫中

一遍遍枯裂

日 暮

黃昏需要適當加固

街頭倒立的人是黃昏的

某個螺帽他需要將風

擰得更緊——

可以容忍黃昏的各種缺口

歷史需要黃昏予以確認

而大量歷史己無須確認

黃昏是一種

不規則型遺忘

別細數沙粒藏匿的雨點

干涸的欲望被黑鳥

摒棄 鳥還將舍棄什么？

黃昏讓更多鳥影

適應著道路的曲折

黃昏需要一座燃燒的神像

神也可以倒立

神讓善惡自動達成

永恒的交換

——神 你的失敗

仍將繼續

而黃昏始終是羸弱的

布滿補丁的風

代替旗幟

只有那只

偏紫的甲蟲

能擬定各種

嗡然作響的暮色

石 頭

我只能在石面上

刻很淺的字

很淺的詛咒

或者贊美

這樣石頭

會少一些疼痛

如果石頭愿意疼痛

我想刻下

較為具體的你

讓石頭煥發

肉與靈的光芒

我該從哪個時辰

開始鏤刻？

云起時

路盡。水是另一種開始

你傷痕遍布的足跡

正逐一消失

帆從往事深處滑過

帆總想更改

某種旌旗的顏色

路碑曾那么重要

而此刻路碑風化

它已想不起

那最后一個從靈肉間

徐徐退出的錯字

天穹因遼遠而枯燥

諾言固守的天穹

轉藍再轉向

風的憶念以及忍耐

路盡：一只鳥

獻上頌歌與欲念

鍍金的遠方依然如故

云起時我們

必須警惕來自云霓的

千種痛與愛意……

鳥

從向日葵上掠過鳥

成為太陽不懈燃燒的陰影

大地藏起了大量歌哭

而鳥忽略過這一切

夏日之火仍將為誰

渲染如風的苦痛？

父親熟悉翔鳥的蹤跡

從山石到街衢鳥

確定著最為漫長的路線

鳥讓黃昏變得曲折

沉默的鳥守著一支

銹蝕的謠曲

鳥：尾翎上還可以

懸掛第三種星光

向日葵將諾言掩進

翠綠的遺忘中

弦月啼叫

鳥越過了眺望者

新穎的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