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與松風閣

文_熊陽春

譽冠古今的松風閣位于鄂州西山之巔的茂林蒼松深處，依山朝東，與吳王避暑宮、晉代古靈泉寺、古九曲亭等眾多名勝景點交相輝映，風光壯麗奇偉。早在宋時，因古松繁茂，得名“萬松嶺”。蒼松挺立守護在松風閣旁，白晝松蔭深邃，入夜松濤萬壑。放眼遠望，山川浩瀚，吞吐云風，滔滔大江奔騰向東。故南宋哲學家薛季宣在任武昌縣令時贊曰：“西山多奇，此景為最。”松風閣之名如雷貫耳，人們不禁要問，此名出自何人？答曰：黃庭堅。

黃庭堅（1045-1105年），字魯直，號山谷道人，晚號涪翁，洪州分寧（今江西九江修水縣）人，北宋著名文學家、書法家、江西詩派開山之祖。幼年聰悟，讀書數過輒誦，舅李常驚以為他是一日千里之才。宋治平四年（1067年），舉進士，哲宗時以校書郎為《神宗實錄》檢討官，遷著作佐郎，后因修史“多誣”遭貶。作品有《山谷詞》，與杜甫、陳師道和陳與義素有“一祖三宗”（黃庭堅為其中一宗）之稱。與張耒、晁補之、秦觀都游學于蘇軾門下，并稱為“蘇門四學士”，詩文與蘇軾齊名，世稱“蘇黃”。書法獨樹一格，與蘇軾、蔡襄、米芾齊名，為“宋四家”之一。

宋徽宗崇寧元年（公元1 1 0 2年），黃庭堅結束了黔、戎二州“萬死投荒，一身吊影”的放逐生活，起任為監鄂州稅簽書寧國軍判官，舒州知州，又以吏部員外郎召用，他皆推辭不就，請求為郡官，得任太平州知州，上任九日再度罷免。是年九月途經武昌（今鄂州），此時，蘇軾已病歿常州，朝廷新舊黨爭余波不息，其友張耒因“聞蘇軾訃，為舉哀行服”再遭貶斥，即將第三次貶官黃州。黃庭堅聞訊便系舟武昌，憑吊蘇軾遺蹤，游覽西山勝景，面晤專候張耒。

登臨西山時，恰逢山上松間一閣剛剛告竣，正待賢者名流為之賜名。黃庭堅蒞臨，當為天賜良機。清代武昌縣令熊登《重建松風閣記》中指出：“當年依山筑閣落成之日，待魯直而名，故其詩曰：我來名之意適然。”黃庭堅實乃當世名賢，一生不與世俗同流合污，士途坎坷，常以“閱世臥云壑”的老松自嘲，此時，以逐臣身份登臨西山，放眼萬頃松海，松樹櫛風沐雨，更顯蒼勁。黃庭堅將松與風聯系一起，欣然為閣命名：松風閣。

“甚好賢”的“二三子”甚是感激，雖然“力貧”，仍置酒閣中酬謝黃庭堅。一陣暢飲縱談后，夜雨襲來，大家只得夜宿閣中。此情此景讓黃庭堅詩興勃發，潑墨揮毫，一首千古絕唱《松風閣》躍然紙上：

“依山筑閣見平川，夜闌箕斗插屋椽，我來名之意適然。老松魁梧數百年，斧斤所赦今參天，風鳴媧皇五十弦，洗耳不須菩薩泉。嘉二三子甚好賢，力貧買酒醉此筵，夜雨鳴廊到曉懸。相看不歸臥僧氈，泉枯石燥復潺湲。山川光暉為我妍，野僧旱饑不能饘，曉見寒溪有炊煙。東坡道人已沉泉，張候何時到眼前？釣臺驚濤可晝眠，怡亭看篆蛟龍纏。安得此身脫拘攣，舟載諸友長周旋。”

此詩以高超的藝術手法和凝練的語言，描繪西山風光勝景，抒發對老友的深切懷念之情，意境高妙。前十五句寫松風閣位置環境、高度及命名由來，景物特點由是可見；繼而寫雨夜會飲、夜宿閣樓賞雨，以及所見所聞，耳目為之一新。后六句痛東坡居士作古，惜張耒之未到；因觀覽名勝，而思擺脫拘攣，與諸友時常江上泛舟。通觀全詩，章法嚴謹，筆勢騰挪，體仿“柏梁”，句句用韻，有若貫珠之妙。詩與書通篇皆筆力勁峭，堪稱詩書雙絕。

《松風閣》是黃庭堅七言詩作并行書，其墨跡紙本規格：縱32.8厘米，橫219.2厘米，全文計29行，153字，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因《松風閣》為黃庭堅自書詩即興揮毫之作，其中有兩處誤筆，一為“二三子”誤為“三二子”，旁邊注類似“乙”字改正；二是“旱饑”誤作“早饑”，“早”字右旁用三點示誤。可見此乃黃庭堅手稿，是無意于佳乃佳之典范。

《松風閣》是黃庭堅晚年成熟的行書精品，作此書三年后黃庭堅離世，可見此書彌足珍貴。黃庭堅自謂“學書三十年，初以周越為師，故二十年抖擻俗氣不脫。晚乃得蘇舜元、舜欽書觀之，乃知古人筆意。其后又得張長史、僧懷素、高閑墨跡，乃窺筆法之妙。于夔道舟中，觀長年蕩槳，群丁撥棹，乃覺少進。意之所到，輒能用筆。”這段話闡述了他博采眾長，自成一家的學書歷程。

“宋人尚意說”在黃庭堅《松風閣》行書墨跡中得到完美展現。其結字呈放射狀，中宮緊收，外部舒放，側險取勢，縱橫奇絕，有長槍大戟之痛快，呈傲骨臨風之氣勢，意境深刻，讓人景仰。

《松風閣》為黃庭堅暮年所作，其用筆生澀老辣，多有戰掣之筆，筆畫蒼勁，風神灑蕩；取顏魯公大字筆意，并將筆畫伸展延長，力趨險絕，再從字的結構與整篇章法中求得平穩，形成其獨特書風。其用筆擒縱自如，筆畫凝練。康有為評黃庭堅書“雖昂藏郁拔，而神閑意濃，如門自媚。若其筆法瘦勁婉通，則自篆來。”黃庭堅一生創作了數以千計的行書精品，最負盛名的當推《松風閣》詩帖。其意韻十足，不減遒逸《蘭亭序》，直逼顏氏《祭侄稿》，堪稱行書之精品。這已是古今書家之共識。

“依山筑閣見平川”。于今，前往松風閣觀瞻的游客依舊絡繹不絕，人們以崇敬的心情，仰望那魁梧老松，俯瞰那九曲古亭、寒溪炊煙、崢嶸怡亭、千古靈泉，還有那大江東去，滾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