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潔(遼寧社會科學院歷史所研究員)

1882年,蘇格蘭醫學傳教士杜格爾德·克里斯蒂到了奉天(沈陽),中文名字叫司督閣。幾經周折,他在小河沿附近有了棲身之地,然后他因陋就簡在住處開設免費診所,這是東北第一家西醫診所。1887年,司督閣親自設計并主持建成了盛京施醫院。不幸的是該醫院在義和團運動中被毀。在東北地方政府的支持下,1907年醫院得以重建,3月5日,盛京將軍趙爾巽蒞臨開業典禮并為之剪彩,高聳的旗桿上,清王朝的黃龍旗高懸在頂端,下面才是紅十字旗,是以體現國家權威。這是中國東北第一家西醫醫院,盛京施醫院為中國東北乃至近代國際社會的公共衛生事業都做出了無可替代的貢獻。
司督閣到達東北的時候,當地還沒有西醫,一般疾病尚可依靠中醫調理,他被視為異類,但他堅持無償“施”醫,以實際行動讓人們相信了西醫的治療效果。1883年春天,司督閣到達奉天的第一個夏天就有霍亂發生,僅在八九月就喪生2萬人。西醫由此獲得展示的機會,小河沿的外國醫生能夠治療霍亂的消息傳遍沈陽城。另外還有一些諸如治療白內障的手術也讓人們相信西醫確有立竿見影之效。最初,司督閣的門診無人問津,幾年后,每年門診量可達4萬人。司督閣被百姓們奉為“醫神”。
盛京施醫院不僅對平常百姓的疾病樂善好施,對于政府重大社會救治需求也都迎難而上。1888年夏,東北發生大洪水,盛京施醫院擠滿了等待救治的難民和患者。甲午戰爭中,許多在平壤受傷的官兵住進盛京施醫院,盛京將軍甚至下令所有傷員直接送到該醫院。這期間,司督閣還創建了七所戰地紅十字醫院,清帝因此授予他雙龍敕書作為嘉獎。日俄戰爭爆發時,盡管盛京施醫院已經在義和團運動中遭到破壞,但司督閣依然和兩名中國官員組成奉天救濟委員會,在六個月時間里救濟了8萬多難民。直隸總督袁世凱派人送信感謝,中國政府、俄國政府和日本政府分別授予他紅十字勛章。
司督閣于1922年回國,但盛京施醫院秉承他的大愛精神繼續“乃役于人”的理念,直至把醫院交給新中國政府。原東北大學寧恩承校長回憶:“ 施大夫60年慘淡經營,救死扶傷,活人無數,在清末民初時期是東北了不起的大事業。”司督閣被視為“東北西醫鼻祖”和“東北現代醫學奠基人”。
西醫在中國東北的落地與發展都離不開盛京施醫院的堅守,但其實更大程度上這是清末社會治理體系改革在公共醫學領域的成果體現。長期以來,人們存在一個認識誤區,就是過于強調盛京施醫院是外國傳教士所建,過于突出中國被動接受的成分,卻忽略了中國政府對盛京施醫院的巨大支持。當時,奉天地方政府、當地富人和商會基本都行動起來,為盛京施醫院提供了方方面面的實際支持。司督閣平素也非常重視與地方官員及社會賢達處理關系,他與趙爾巽、徐世昌、唐紹儀、張作霖等都有很好的私交,進而確保盛京施醫院在沈陽開枝散葉,奠定了西醫在近代東北公共衛生體系中的地位。
司督閣還是一位卓有成就的醫學教育家,堪稱“東北西醫教育第一人”。盛京施醫院為中國培養了一批精通西醫學的現代醫護人才,中國東北近代醫學教育自此起步。
早在西醫被中國人接受之始,司督閣就著手培訓中國人做助手。到1892年,盛京施醫院內又開辦起“盛京醫學堂”,首批學員有王宗承、劉志學、王雅臣等,以后又有李樹德、項乃輔、洪國璋等。其中以王宗承成就最大,名聲最高。
當時中國政府自辦的醫學校只有保定陸軍軍醫學校和天津海軍軍醫學校。但這兩校畢業生基本都服務于軍隊,所以民間西醫極少。1906年,司督閣在盛京將軍趙爾巽的支持下,繼續設立西醫學堂,進行較為正規的西醫培訓。
1907年,盛京將軍改為總督,東三省第一任總督徐世昌和新任奉天巡撫唐紹儀都是近代杰出的地方官,思想開放包容,頭腦靈活變通。他們推動東北社會在諸多方面都發生了近代化轉變,包括電燈、電話、電車的安裝與使用等等。教育也同時得以推進,師范、科學、法律、農業、工業、外語等專科教育各有發展,加強醫學教育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提到了更加迫切的日程。
據1910年統計,中國西醫畢業生和國外留學畢業的西醫總計不過2000人。當時中國人口為4億,即每20萬人口才有一個西醫。東北政府積極落實由盛京施醫院籌辦附屬醫科學校事宜。
1912年,在徐世昌等直接干預和支持下,奉天醫科大學建成。這是中國最早以“medical university”命名的醫科大學,也是東北最早的醫學教育的最高學府,其辦學規格仿照英國愛丁堡大學。1912年3月,奉天醫科大學招收了第一批醫學生。醫院兼辦醫學院,意味著東北衛生體系更趨健全。
這所學校為中國培養了大批西醫專才,其中不乏中國現代西醫的奠基者和開拓者。經校長司督閣斡旋,許多品學兼優的畢業生赴歐洲留學,其中不少人就讀于愛丁堡大學。他們中有著名眼科專家高文翰、結核病學專家劉仲明、神經學專家張查理、皮膚病科專家于光元、耳鼻喉科專家李寶實,另有大名鼎鼎的吳執中、吳英凱兄弟、白希清、李玉祥等。一批優秀學生畢業后留校,一邊在學校任教一邊在醫院出門診,繼續為中國西醫科學培育新人。
解放初期,中國六大區人民政府中有四個大區的衛生部正副部長出自奉天醫科大學,比如崔義田、宮乃泉在華東區,齊仲桓在中南區,張查理在西北區,白希清在東北區,其實力與地位有目共睹。奉天醫科大學歷經幾次更名發展,直到1949年并入中國醫科大學。
盛京施醫院經歷過幾次疫病大流行的考驗,每一次都最大程度為政府分憂,保人民健康,以醫學擔當力促社會穩定,推動社會治理體系越加完善。
盛京施醫院參與防治的最大疫情就是1910年10月25日首發于東北邊陲小鎮滿洲里的鼠疫,此次疫情持續近半年,橫掃東北平原,席卷半個中國,波及河北、山東等地,吞噬6萬多條生命。這是東北地區也是近代中國第一次鼠疫大流行,也是人類社會經歷的一次大規模瘟疫。該疫情成為世界各國爭相報道的新聞,中國政府壓力空前。東三省總督錫良心急如焚,他在奏折中沉痛形容:“如水泄地,似火燎原。”疫情還導致本就敏感的東北亞國際關系更加復雜,俄、日兩國將其視為擴大自己在東三省利益的絕佳機會,揚言中國如不能采取有效手段及時控制疫情,他們將派醫官接管當地防疫事務。東北社會穩定甚至國家治理都面臨巨大考驗。

中國政府派出了劍橋醫學博士伍連德為全權總醫官趕赴疫情最嚴重的哈爾濱組織防疫,錫良坐鎮沈陽指揮抗疫。由于盛京施醫院素日聲望及司督閣與錫良的個人關系,司督閣和盛京施醫院都承擔了防疫重任。司督閣被聘為“政府首席醫療顧問”,錫良在所有防疫事務上都要與其商量后才行動。司督閣建議成立“鼠疫預防委員會”,全面指導防疫工作。奉天公署內設有“奉天防疫總局”,系沈陽歷史上最早的鼠疫防治機構,其業務部門有細菌研究室、病理解剖室、檢疫隊,分別做細菌標本、細菌培養、檢驗、尸體解剖、動物實驗和檢疫工作。
當時,盛京施醫院共有3名英國醫生,除了司督閣外,還有 1910年冬才到來的杰克遜大夫及另一位楊醫生。他們進行了必要的分工,司督閣擔任總指揮全面指導防疫工作,杰克遜擔任總檢疫員自愿到鐵路車站去檢查,楊醫生負責管理醫院坐鎮后方。杰克遜晝夜在皇姑屯車站檢查過往旅客,每天不下五六千人,發現疑似鼠疫患者即留沈隔離。他們把一座寺廟改造為隔離醫院,還同時設定出固定隔離區。高強度、低防護的檢疫持續了3周,杰克遜不幸被感染,僅24小時就殉職。總督錫良深受感動,給予他極高的贊譽。
歷經半年,疫情被有效控制,東北地區的公共健康和社會安全相對保持了平穩。盛京施醫院在抗疫過程中表現突出,司督閣獲得了中國皇帝授予的“帝國寶石星勛章”和英國女王授予的“圣邁克爾和圣喬治勛章”。杰克遜的思想和抱負為世界青年樹立了良好的榜樣。盛京施醫院更加被各界器重。經歷這次疫情,地方政府提高了公共衛生安全對于社會治理和國家穩定的重要性的認識,加強醫學人才培養被視為更緊迫的任務,伍連德在抗疫勝利后強調:“應盡一切努力在中國開展有效的醫學教育。”
中國抗擊鼠疫的斗爭中充分吸取了國際社會防疫的經驗,但此次防疫的成功也繼續推動了國際社會關于重大傳染性疫情的共同關注和深入研究。司督閣指導抗疫之余撰寫了理論與實戰相結合的《論鼠疫》,這是對國際醫學界的重要貢獻之一。
1911年春,鼠疫基本撲滅之際,清政府接受建議,邀請國際醫學專家在奉天召開“萬國鼠疫研究會”。 這是世界歷史上第一次國際鼠疫會議,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舉辦國際性科學會議。
4月3日,國際鼠疫大會在奉天開幕。會場初定在盛京施醫院,后因各國報名踴躍,盛京施醫院會場空間不夠,于是就近改造和修建了新的會議場所。會場每個房間都布置得非常舒適。因為盛京施醫院作為會議備用場所,政府也給整個醫院都安裝了電燈。美國、日本、俄羅斯、英國和法國等11個國家33位病毒學家、細菌學家、流行病學家和疾病專家出席,會期持續26天。
這次國際鼠疫會議的宗旨是“純為學術之研究,與政治無涉”。會議研究并通過了國際通用的防疫隔離措施,認定了國際通行的防疫方法的有效性和權威性,加速了中國對現代醫學醫藥的引進和普及。會議總結和匯報了此次鼠疫防治的經驗,中國得以向世界展示其追求現代科學并積極開展國際合作的新形象,從而推動了人類社會近代公共防疫事業的發展。會議形成的500頁《奉天國際鼠疫會議報告》(英文)早已成為人類流行病學的經典,為國際社會應對高傳染性疾病繼續奠定理論基礎,也提供了新的方法論指導。科學家們更預見了全球政府間合作應對疫情的必要性,這為組建世界性公共衛生組織準備了社會基礎,其后終于在國際聯盟的框架下得以繼續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