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巍


近年來隨著國人荷包日益充實,海島游漸成許多人向往的度假方式。其中,有“印度洋里的明星和鑰匙”美譽的毛里求斯看似僅是位于大洋深處、面積蹙狹的島國,實際上卻集合海灘和高山的旖旎風光,又融匯亞歐非三洲文化傳統,成為頗受好評的旅行目的地。在該國眾多景點中,有一處并不算顯眼卻獨具特色的去處,那就是希烏薩古爾·蘭姆古蘭爵士植物園,俗稱龐普勒穆斯皇家植物園。
這座植物園面積不算太大,在其巔峰時期約有93英畝(約37.8公頃),現在則僅剩62英畝(約25.2公頃),但在植物學方面卻很有意義,它擁有近300年歷史,很可能是熱帶地區最古老的植物園,同時也是除南非開普敦的公司花園(始于1652年,但現更多作為普通公園進行管理)外,南半球最古老的植物園。在這里,不僅能看到世界上最大的亞馬遜王蓮,還有來自東南亞乃至中國的眾多植物,當然,與植物相伴的,是包括步態沉穩的象龜、周身深紅的馬達加斯加福迪雀,以及不時可見的鹿群等動物。這足以使游人陶醉其中,流連忘返——當然,前提是噴灑了足夠的驅蚊藥。
與很多早期植物園一樣,龐普勒穆斯植物園最初只是菜地,它之所以能夠幾經波折,仍可與世界各大頂級植物園媲美,完全要歸功于一位身殘志堅的法國園藝學家和植物學家,也是這座植物園實際的開創者——皮埃爾·波弗(Pierre Poivre,1719—1786)。
波弗來自法國紡織業重鎮里昂一個商人家庭,但他很早就進入修道院學習,并渴望到遠東傳教。這一夢想并非遙不可及,20歲時,這位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就被派往廣南國(位于今越南中南部)和中國傳教。他的語言天賦讓云南教區的主教在10年后仍印象深刻,同時他也和其他傳教士一樣,貪婪地積累著閱歷,把耳聞目睹的各種信息勤奮地記錄下來。從他晚年自述和死后不久出版的傳記可知,他的記錄一定是圖文并茂的,只可惜這些筆記不久就在戰爭中失去。
1745年1月,在華傳教士圈子里盛傳著令人不安的消息,那就是歐洲列強已經站隊爭斗數年的奧地利領地繼承權戰爭,很可能蔓延到包括亞洲和美洲等世界其他地方。當時波弗與廣州的法國東印度公司上層人物關系不佳,因此被打發回國。他所乘的船只尺寸很大,但船長不聽從應全副武裝以防英國戰船的勸告,僅裝備較少武器,卻滿載貨物啟程。果然在蘇門答臘附近的班卡海峽,3艘法國大船組成的艦隊被2艘英國戰艦輕易擊敗。船上貨物被賣給荷蘭商人,而包括波弗在內的法國人均成為俘虜,被送往爪哇島。不久后,法國人得到釋放,他們途經暹羅(今泰國)前往法屬印度的首府本地治理。
在海戰中,波弗不幸地失去了右前臂,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沉重的打擊,而波弗事后最懊惱的就是他不能再繼續作畫了。盡管他的筆記本被英國人沒收,但被俘后他有機會在爪哇進一步驗證了此前搜集的與荷蘭、法國和英國商業有關的信息。他研究了這里大米、靛藍、咖啡和甘蔗的生產,調查了水牛和其他家畜。抵達印度后,他又考察了當地棉花種植、棉紗和棉布紡織,以及印染等工藝。
法國在印度洋的事業長期深受高層相互傾軋之害,黨爭讓許多事情最終總是功虧一簣。波弗與其中一派,即法國島和波旁島(即今毛里求斯和留尼汪島)總督關系親近。兩派總體觀點實際上相差不大,均要求廣南國開放與法國的貿易,只是波弗更進一步提出,應把荷蘭殖民地的香料作物移植到法國領地。
移植之路
幾經波折,1748年波弗終于返回法國,他到巴黎后即開始大力游說前述2項主張,主要目標就是把肉豆蔻和丁香這2種最重要的香料移植到法國島,打破荷蘭商人對香料貿易的壟斷——這當然不容易,因為荷蘭人的地位是120年前通過與英國和葡萄牙的血腥戰斗后獲得的,此后他們就對香料生產嚴防死守。波弗的上書被法國東印度公司董事們視為60年來最重要的一項提案。不久,他獲命出使廣南國,經過半年時間,廣南國皇帝同意與法國建立貿易關系,并允許法國在此建造工廠。這樣波弗把主要精力投向第2項任務。
執行第1項任務期間,波弗從途經的南非和廣南國,把肉桂、胡椒、沉香木、漆樹、水稻等移種到毛里求斯,此外還把東南亞制糖、絲綢、金屬、制蠟等工藝,以及藥物、染料、象牙等商品傳到那里。這只是為接下來的行動作準備。1750年6月,波弗前往廣州,置辦了些商品,作出要到菲律賓進行貿易的姿態。但他的真實目的似乎被本地治理的競爭對手偵知,以至于次年波弗到達馬尼拉時,發現對手似乎已在移栽競賽中取得先機。
經過一番折沖,波弗成功說服菲律賓的西班牙殖民者們選擇與他合作,通過走私販子,他獲得了肉豆蔻種子。之后波弗試圖在菲律賓西南部的三寶顏集結艦船,前往香料群島。但那里的西班牙長官既害怕得罪波弗的競爭對手,又畏懼荷蘭人,拒絕介入此事。等待一陣子后,波弗只好暫時放棄計劃,帶著19棵肉豆蔻踏上歸途。長途跋涉后,僅剩5棵珍貴的肉豆蔻種苗到達毛里求斯,但這已經是波弗的巨大勝利。
讓外來植物適應新環境也并非易事。波弗發現此前帶來的植物,大多因缺乏栽培經驗和疏于照料而死去,尤其是他帶來的無須過多水分的稻種,已經無影無蹤。經過一番摸索,肉豆蔻才真正在毛里求斯扎根。
為獲得丁香,波弗于1754年又赴三寶顏。上次經歷讓不少走私販子都來打聽他,他在三寶顏的朋友也做過一些移栽,均未成功。次年2月,波弗秘密起航,盡管他早就掌握相關海域的地圖,但船只仍往往找不到夜間停泊的錨點。當地人誤認為他們是荷蘭人,對他們不理不睬。他們自己則偽裝成荷蘭船,以此騙過相遇的其他船只,途中波弗還逮捕了意圖逃跑的船醫。波弗一直航行到香料群島以南的帝汶島,受到當地葡萄牙總督的歡迎,但這里并不產丁香。總督答應波弗代他搜集種子,如果成功他將獲得一筆巨款,但此事最終沒有下文。
此次航行盡管沒有成功,但波弗并非一無所獲,他把可可和面包果帶到毛里求斯。1769年,已經擔任法國島和波旁島總督的波弗,終于物色到一名大膽的航海者,成功把丁香從荷蘭人手中搶奪了過來。
東西橋梁
1757年后,波弗回到法國居住了10年,在此期間他成為經濟界和科技界的名流。他熟悉技術,倡導保護農業、商業和工業,經常發表這些領域的演講。與當時重農經濟學派大多數人一樣,他把中國視為施政的楷模,曾為法國學者撰寫漢學著作提供資料。1764年,他在里昂接待了2名來自中國的年輕神父高類思和楊德望,他帶著他們走訪里昂的紡織廠和染坊,期待能幫助他們把法國的工業和科學信息帶回中國。直到1767年上任法國島總督時,他還攜帶著貢布林掛毯等特產,以及一筆經費,準備設法捎給已經回國的2 位中國神父。
波弗對東西方貿易持開放態度。他在演講中以羅馬貨幣因進口東方奢侈品而大量外流為例,認為這種表面上的逆差對羅馬經濟并無大礙,因為這些商品滿足了國內需求,同時又有機會通過貿易從其他民族賺取更多錢財。就任法國島和波旁島總督的5年里,波弗反對過分掠奪殖民地的資源,而是既改善當地奴隸生存條件,又匯集人才,用各種香料和植物點綴2座島嶼,努力實現自給自足。這樣開明的政策,使得1769年法國東印度公司瀕臨倒閉之際,波弗管轄的地方卻成為法國在印度洋最穩固的陣地。
18-19世紀,是物種全球大交換的世紀,許多珍奇的動植物價值不亞于黃金鉆石,點綴園林的需求既驅使許多園藝專家從中獲取財富,同時也促進了博物學的發展。波弗往往被他們視為效仿的偶像。他鍥而不舍的精神、對海島建設的貢獻,以及溝通文化的胸懷,都是值得我們紀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