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樣的荒誕

黃瑩瑩

摘 要：余華是最善于表現人類存在的荒誕性的作家之一。其先鋒作品對荒誕的描寫早已有之，而到了《兄弟》和《第七天》這兩部作品荒誕性更為濃烈。但是，余華并未放棄對荒誕的悲憫與救贖，他不滿足于先前的溫情療救，向我們展現了別樣的荒誕消解法則。

關鍵詞：《兄弟》;《第七天》;荒誕;消解;別樣

余華的小說《兄弟》、《第七天》一經發表便極具爭議，“先鋒的回歸，溫情的叛離”評論界對此的議論紛紛揚揚。而筆者卻認為，作家并沒有遠走叛逃。余華始終立足現實，只是他不似先鋒時那般冷漠，竭力敘寫著的是更真實可感的荒誕;他也沒忘卻90年代作品中溫情對苦難的救治力量，而是以更別樣的方式消解荒誕。

1 別樣的荒誕書寫

余華先鋒時期作品中的荒誕，是超越現實的荒誕。他采用的是極端悲劇化的零度敘事，寫人類之間冰冷的暴力，寫世界的難以捉摸，這無疑超越了我們的日常生活經驗。而到了社會劇變的新世紀，余華筆下的荒誕是基于現實的荒誕，甚至遠不及現實荒誕。他不再冷靜和節制，而是如重彩潑墨一般書寫出了別樣的荒誕，酣暢淋漓地畫出了這個欲望橫流的現實里的群丑圖。

在荒誕的現實里，所有的人都淪為了金錢的奴隸。《兄弟》中主人公李光頭憑借垃圾致富，暴富后他仍不擇手段地斂財但又極度豪奢地揮霍。李光頭周圍的劉鎮群眾童鐵匠、小關剪刀、王冰棍、張裁縫、蘇媽以及道貌岸然的劉作家和趙詩人等人在金錢與美色面前也是丑態百出， 他們隨著李光頭境遇的不同對李光頭的態度幾度轉變。在李光頭要集資建服裝廠的時候，他們信心百倍，對李光頭格外崇拜和尊重。建廠失敗后卻個個變得兇神惡煞般，對李光頭大打出手。當李光頭發了財，成為劉鎮的大富豪和風云人物時又個個趨之若鶩……

《第七天》中，活著的人在物欲支配下變得麻木。鼠妹常說要去嫁給富二代，伍超也說要去傍個富婆。為了改善生活處境，鼠妹甚至想去夜總會坐臺。于是，當過度的物欲侵蝕了人的理智和情感時，鼠妹拿著假的iphone從高樓一躍而下。戲謔的是，在金錢面前，人們可以對死亡視若無睹，小商小販們竟趁機在圍觀鼠妹的人群中做起了生意。更詫異的是，人死后仍要受到物欲干擾，金錢和權力決定死者的衣著和骨灰安置，在候燒大廳還要分VIP、沙發和塑料椅子區， 焚燒爐子也分進口和國產。

余華曾說：“與現實相比，小說的荒誕真是小巫見大巫。”的確，因物欲橫流而造成的精神淪喪和信仰缺失，在當今隨處可見。可以說，用荒誕敘說真實，是余華與先鋒時寫作的區別所在，也是描摹當代最難能可貴的一筆。

2 別樣的荒誕消解

凌空蹈虛的敘述與想象還不能成就作品的偉大，鞭笞丑陋，追問生存，體恤苦難才是偉大文學共有的珍貴品質。余華的這兩部小說，在對殘暴、冷漠的人性進行荒誕披露的同時也在撫摸疼痛的生命，讓荒誕的生存透出些許希望。溫情悲憫依舊是余華小說中的情感線條，但同時他還采用了多樣的荒誕救贖法，讓荒誕不至于荒誕。

2.1 用荒謬抵消荒謬

余華站在現實世界的倒影下，抵達了荒誕和不可理喻。但同時他又解構現實，以荒誕擊穿荒誕，重構理想。《兄弟》中行走江湖的騙子周游竟然浪子回頭，改名為“周不游”，過起了溫馨小日子。宋鋼死后，李光頭從此沒再碰過女人，甚至放棄了公司總裁之位，一心想要帶著宋鋼的骨灰盒上太空。

《第七天》中，在現實世界無路可走時，余華用詩化的語言構造了“死無葬身之地”這一荒誕的烏托邦。在美好的死亡之界里：“樹葉會向你招手，石頭會向你微笑，河水會向你問候。那里沒有貧賤也沒有富貴，沒有悲傷也沒有悲痛，沒有仇也沒有恨……”鼠妹要去火化時，亡靈們排著長隊，捧著用樹葉做的碗里的河水，虔誠地為她凈身，然后在夜鶯般的歌聲里送鼠妹離去。理想雖同現實一樣荒誕，但彼岸的美好與祥和卻慰藉了人心。

2.2 用良善消釋殘暴

縱然現實荒誕不經，但仍有人秉持良善在痛苦中尋找歡樂，在憂傷中追求幸福，在幻滅中覓求光明。《兄弟》中，文革時的殘暴讓宋凡平飽嘗磨難，即便白天在倉庫里受盡紅衛兵的折磨、毆打，但回到家后他卻仍如同平常一樣歡聲笑語，教李光頭、宋鋼讀書寫字。在家里慘遭破壞，連根筷子也沒有的時候，他會用幽默風趣的典故教兩個孩子用樹枝吃飯。

《第七天》中，李月珍在活著的時候哺育“我”， 死后又用母愛養育著27個死于非命的嬰兒;伍超在鼠妹死后沒有開啟新的生活， 而是選擇了賣腎為自己的女友買墓地。可見，卑微的生命中依然有人性的光澤閃耀，并逐漸成為與殘暴抗擊的強大力量。

2.3 用真情中和冷酷

冷漠遍布環宇，唯有尚未泯滅的真情存在才不至于讓我們在現實中迷亂。《兄弟》中，宋鋼的死讓李光頭幡然醒悟，他用真情為曾經的冷漠懺悔。他回到福利廠，一遍又一遍地向手下的十四個殘疾人講述自己和宋鋼的往事，他四處尋求宋鋼做的夾生飯的味道，宋鋼織給他的遠大前程毛衣他視若珍寶。《第七天》中楊金彪為了養子楊飛放棄了自己的婚姻，得病后為了不拖累兒子獨自出走，而兒子找尋養父的路程跨越了人間陰間。即便現實幾多荒誕，但因為有這些點點滴滴的溫暖存在，冷酷方才漸漸被中和。

植根現實，發掘荒誕。余華對人世獨特的透析和追問，早已超越先鋒，敘述變得更加豐富。“溫情”敘事的沿用，使人在苦痛面前有了強大張力。但余華仍在拓展書寫的維度，他以一個作家的崇高使命感不斷地為我們尋求更多療救方法。可以說，余華依然是中國當代為數不多的最好的小說家之一！

參考文獻：

[1] 洪治綱.余華評傳[M].河南：鄭州大學出版社，2005.

[2] 王達敏.余華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