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靜儀
摘要:基于萊考夫的結構隱喻理論,本文分析了蘇軾作品中的隱喻概念映射方式,選取蘇軾詞中與人生有關的詞句作為語料來源??梢缘贸?,在蘇軾曠達超脫、從容自適的詞句中,“人生”這一概念被賦予了“夢、味、月、風雨、旅程、行舟、酒”等豐富的隱喻蘊涵,反映出結構隱喻的整體性和連貫性。
關鍵詞:蘇軾詞;結構隱喻;人生隱喻
根據萊考夫的理論可知,結構隱喻是將一個源域的內在結構圖式映射到一個目標域上,利用源域來理解目標域,用源域的經驗來理解目標域的經驗,源域的部分特點被映射到目標域上,后者因前者而得到部分理解。[1]這樣的隱喻概念理解方式,讓我們可以充分利用自身的經驗基礎來建立概念之間的聯系,從而促進對概念的理解和認知。
蘇軾的一生歷經坎坷,但他始終保持著樂觀豁達的人生態度。在他曠達超脫、從容自適的詞句里,“人生”這一概念被賦予了“夢、味、月、風雨、旅程、行舟、酒”等豐富的隱喻蘊涵,下面以蘇軾作品中有關人生的隱喻表達進行舉例分析。
(1)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
在例(1)中,分別包含了兩組隱喻。一組是將“世事”的概念系統與“夢”的概念系統建立了聯系。其中,“夢”為源域,“世事”為目標域。顯然,“夢”所具有的“虛、變、奇、異、美”等等特征被賦予到了“世事”這個概念上?!皦簟边€與人的意識有關,從“世事是夢”這一隱喻,便生成了“世事虛無縹緲”、“世事變化無常”、“世事難以預料”、“世事美輪美奐”等等連貫的隱喻表達。在另一組隱喻中,“人生”是目標域,“秋季(季節)”是源域。因此,“秋季(季節)”所具有的部分特點(如隨時間而流逝變化、凄涼等)便被映射到“人生”的概念當中。值得注意的是,“幾度新涼”意指人生又能有幾個新秋到來。此處“新秋(季節)”便飽含了對時間流逝、年華易老的惋惜和對季節變換、人生無常的悲慨。在整句詞中,詞人自然巧妙地用“大夢”和“新涼”的概念抒發了對“世事無常”、“人生坎坷、時光易逝”的感慨。
(2)人間有味是清歡。(《浣溪沙·細雨斜風作曉寒》)
人間真正有滋味的還是清淡的歡愉。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中卻蘊含了震撼心靈的力量,讓我們每個人都不由地深深體會其中的哲理。在這句詞中,“人生(人間)”是目標域,而“味道”是源域。“人生是味道”是一個結構隱喻,所以人生也具有了“酸、甜、苦、辣、咸”的特征,不同的味道分別對應了不同的人生狀態,具有隱喻概念系統的連貫性。蘇軾在這句詞中,表達了他的人生哲理,“人生是味道”,而我們要追求的是清淡的歡愉,是淡泊名利的人格情懷,是從容自適的豁達胸襟。
(3)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自古以來,月亮便是古人最常歌詠的對象之一,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更是把對月的描寫達到了極致。在這首詞中,處處隱含著“人生是月亮”的結構隱喻。如例(3)“月亮”有陰晴圓缺的特點,映射到“人生”這個概念中則喻示了人生中的離與合、悲與歡。與“人生是月亮”的結構隱喻相契合,我們也有諸如“合家團圓”、“她的出現宛如天上的一輪新月”等隱喻性的表達。
(4)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5)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這首《定風波》極大地彰顯了蘇軾的人格魅力和坦蕩胸懷。此時的蘇軾正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仕途失意的他卻依然能夠曠達從容、樂觀灑脫地面對生活?!耙凰驘熡耆纹缴?,以“煙雨(風雨)”建構“人生”的概念。用自然界的風雨映射人生中的挫折和坎坷,而作者只需身披一件蓑衣便可度過一生,體現出蘇軾豪放灑脫的氣概。例(5)中,詞人進一步地把“風雨和晴(自然界的天氣)”與“人生”概念建構在一起。結合當時作者一行人沒有帶雨具的語境考慮,這里的“風雨”是含負面義的,給人帶來不便、不幸的,而“晴”則是正面義的,給人以希望、曙光、溫暖的。如此,將“風雨和晴”的概念映射到“人生”這個概念中,即是指人生的順與逆、得與失、成與敗、榮與辱等狀態。
(6)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臨江仙·送錢穆父》)
詩仙李白曾寫道:“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春夜宴桃李園序》),蘇軾化用此句,發出了“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感慨?!澳媛谩敝傅氖锹蒙幔谶@句詞中,存在著“人生是旅舍”的隱喻。作為源域,“旅舍”具有“來去匆匆、有聚有散”等特點,映射到目標域“人生”上,便有了“人及萬物都是天地間的過客,來去匆匆,短暫停留”、“人生中有聚有散”等隱喻性的表達,“人生的特征是旅社的特征”,蘇軾所要表達的正是“人生匆匆,時光易逝,你我皆是過客,不必為仕宦浮沉、得失榮辱而徒增煩惱”的曠達之語,飽含著他高明的人生境界和思辨精神。
(7)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臨江仙·夜飲東坡醒復醉》)
黃州之貶的第三年,詞人夜飲神游,豁然有悟,全身心陶醉于靜謐美好的自然美景之中,情不自禁地唱到:“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痹谶@句詞中,隱含了“人生是行舟”的隱喻。源域“行舟”,具有“漂浮不定、隨波逐流、順勢而上、孤舟一葉”等特征,映射到目標域“人生”的概念上,則能傳達出“人生經歷起起伏伏,難免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人生命運坎坷,自己難以把握,無奈而樂觀接受自己的命運”、“孤獨的人生狀態”等意蘊。由此觀之,“人生”和“行舟(小舟)”的隱喻同樣揭示了隱喻性概念的系統性和連貫性。蘇軾與景會心,與物同游,拋下世事的苦悶煩擾,將自己有限的生命融入無限的自然中,表達出瀟灑如仙的豁達襟懷和向往寧靜自由的心聲。
此外,蘇詞中還有許多存在結構隱喻的例子,例如“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和子由澠池懷舊》)、“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望江南·超然臺作》)、“畫隼橫江喜再游。老魚跳檻識清謳。流年未肯付東流”(《浣溪沙·畫隼橫江喜再游》)等,又如其他中國古典詩詞中的。結構隱喻所具有的系統性和連貫性,讓我們得以進一步擴充自己的認知和理解,通過由一個概念來建構另一個概念,并以最具體的隱喻概念的方式來窺探整個概念系統的特征,獲得更加深遠、生動、貼切的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