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碩

清晨的寧靜被一通急切的電話鈴聲打破—心理老師收到了年級主任緊急的求助電話:一名高二女生把自己反鎖在洗手間里痛哭,用頭撞墻,甚至還聽到了里面有玻璃摔碎的聲音,極度懷疑學生有自傷行為,需要緊急干預!
心理老師立馬趕到現場,與年級主任、年級級長一起守在學生旁邊,一邊觀察洗手間內有無流血跡象,一邊安撫學生。確保人身安全后,讓她知道門外有人在陪伴她、關心她,等待她調整好自身狀態,慢慢走出洗手間……
校醫檢查了學生的身體狀況,發現其手臂上有幾條被銳物劃破的血痕,對受傷部位進行了消毒與包扎,確定無虞。家長和班主任也到達了現場。在學生撕心裂肺的哭聲中,我們逐漸了解到,這名學生叫秋華(化名),是高二的音樂生。一直以來專業課成績很好,音樂老師說她的嗓音獨特,是學聲樂的好苗子。高二下學期,按照慣例,所有藝術生都要去廣州集訓,參加專業考試訓練,這時秋華的父母突然告知不再同意其繼續學音樂。與父母多次溝通無果,秋華積壓的情緒在今早崩潰。
奇怪的是,秋華的父親到了學校后,秋華并不愿意見到父親。原來,秋華的父母在她四歲的時候便離異了,時隔不久又各自再婚育有兒女。看似秋華有兩個“家”,卻不曾有一處溫暖的所在。她輪換著在“兩邊”住,平時的生活費、學費是“兩邊”湊錢。這次要去廣州集訓了,開銷比較大,在現實面前,“兩邊”家庭都不肯出這筆錢。一方面,秋華的社會支持系統薄弱,沒有得到父母應有的關愛;另一方面,秋華一直以來以音樂生自居,當突然得知不能繼續學音樂的時候,覺得重大生涯發展中斷,于是有了輕生的念頭。
我把秋華帶去安靜的咨詢室,陪伴她,允許其痛哭,充分宣泄長期以來的壓抑、憤怒和委屈。在遞一張紙巾與倒一杯水之中,傳遞老師對她的關心與接納。秋華的情緒漸漸好了些,我問道:“看到你非常難過,你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秋華依舊沒有抬起頭,只是緩了緩,說:“老師,有什么方法可以讓我不要那么難過嗎?”
秋華和老師都無法說服父母改變主意,秋華只能接受現實,考慮成為一名文科生。但是當下的秋華有自殺意念和自傷行為,倍受情緒困擾,生涯發展中斷,無法理性考慮未來。
針對個案的情況,從以下三個方面對其進行疏導。
首先要降低秋華的自殺自傷風險,我表示會陪伴她一起找到讓自己感受好一點的辦法。當問及秋華對不能繼續讀音樂一事的感受時,來訪者說“我‘斷掉了”。我及時共情了這句話,這個比喻能夠恰當地說明秋華的現狀和內心狀態。
師:“你說自己‘斷掉了,是說自己的心被傷得好像斷掉了,同時,也是自己的學業發展斷掉了,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辦。”
秋華:“是的,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我不能再繼續學音樂。”

師:“這件事情發生了,為什么想要劃破手臂呢?”
秋華:“活著沒意思,他們(指父母)不需要我。痛苦的時候再痛苦一點,就好像沒有那么痛苦了。血流出來的時候,感覺很輕松?!?/p>
學生感覺到生活無助、無價值時,內心是痛苦的。人沉浸在痛苦中時,思維往往是單向的、僵化的,找不到多種宣泄方式。降低自傷行為的方法是增強心理靈活性,讓學生選擇合理的宣泄方式代替自傷。
師:“所以,你想要的只是放松的感覺。你還曾經在做什么事情的時候有放松的感覺呢?”
秋華:“散步,或者看課外書的時候?!?/p>
師:“這些方式都不錯。當下次想放松的時候,能不能采用這樣的方式呢?”
秋華:“盡量試試看?!?/p>
我與秋華更細致地探討那些放松的活動,讓她發現應對的方式不止一種,松動原本僵化的認知,改變情緒低落時單方向的思維方式,最后征得她的同意簽訂了《不傷害自己的知情同意書》。
秋華雖然沒有再次自傷,但在很長一段時間還是無法接受要變成文科生的現實,情緒低落,無心學習。學校建議秋華在家調整一段時間,之后通知她來期末考試。不料,秋華竟沒有帶筆來學校,眼神呆滯,被年級再一次轉介到心理咨詢室。
當前的問題是,情緒困擾使得秋華無法做她應該做的事情。在充分共情后,咨詢師運用解離技術,讓秋華理解自己現在的心理狀況。咨詢師邀請秋華在一張紙上寫下最近一段時間她所有的痛苦、委屈、絕望等感受與消極想法,將紙折疊成手掌大小并放于眼睛前方1厘米的位置。
師:“你現在能看到什么?”
秋華:“看到紙,咨詢室的一點點框?!?/p>
師:“假如在教室保持這個姿勢,你能寫作業或者聽老師講課嗎?”
秋華:“不能?!?/p>
師:“把紙片放在眼睛前面一臂遠的地方,你可以看到什么?”
秋華:“紙,外面的東西多了一點。”
師:“那我們再試試把紙放在桌子上,現在的感覺如何?”
秋華:“都能看到了。”
師:“假如以這個姿勢來聽課、寫作業,你覺得怎么樣?”
秋華:“完全可以了?!?/p>
我對這個練習做了進一步的解釋:這一暗喻中的紙片代表負面感受和思維,當你把它放在眼前1厘米的時候,人與想法“融合”為一體了,人沉浸在痛苦之中,看不到其他東西,包括解決問題的方法。當把紙片拿到一臂遠的時候,情況稍微好一些,但還不能自如活動。直到把紙片放在桌面上,不去理會它,才能夠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雖然那張紙還在那里,代表問題依然存在,但是它對我們的影響變小了。當我們與負面情緒和思維解離,放它遠去,便能夠投入到應該做的事情中。
在秋華獲得理解后,再以接納承諾療法中的“隨溪漂流的落葉”練習,強調解離中“隨它去吧”的隱喻。當情緒來了的時候,就像手放開樹葉一樣隨它飄散,而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多次訓練后,秋華的情緒問題有所改善,參加了最后一科的期末考試。
新學期開學了,秋華去了文科班。不同的是,秋華由轉介咨詢變成了主動咨詢。原來,在父母離婚的時候,是姑姑陪伴著她度過艱難的時光。她喜歡看書,用書中的人物激勵自己。她也有對自己的規劃,希望能夠考上大學,以后組建自己幸福的家庭。在積極關注下,秋華重新發現了自己是一個受挫后還可以爬起來的女孩,是一個雖然“身負重傷”還在努力追逐夢想的女孩……她重新發現了自身美好的品質、應對問題的資源和對未來美好的期待。在咨詢過程中,秋華的眼睛里第一次閃爍了神采。
師:“你有那么多的成功經驗與資源,對你適應成為文科生有什么啟發?”
生:“姑姑還有老師有時候可以支持我,更多的時候需要靠自己去改變?!?/p>
師:“你希望怎么樣改變?”
生:“跟上班里的進度,努力考上大學?!?/p>
師:“如何做,可以跟上班里的進度、考上大學?”
生:“努力學習,想著未來想考的大學,可以自己賺錢了,自己做主,可能以后還學音樂。”
師:“逐步積累信心。在塑造自己成為文科生的同時,會發現更多自身的價值和可能性?!?/p>
秋華的眼神愈發堅定,我知道,一顆更強大的內心在成長。臨走的時候,秋華又問了我一個問題:“老師,我以后可以貸款上大學嗎?”
師:“當然可以,不僅是貸款,還有很多勤工儉學的機會?!鼻锶A了解到更廣闊的資源,對未來更有掌控感。
讓秋華接納成為文科生的現實,活在當下,注意自己能做的事并積累信心;重新塑造自己的同時,發現更廣闊的價值;幫助其發掘自身資源,續接被迫中斷的生涯。有了自我同一性的連續,個體可以經歷挫折而不迷失自我,以既保留又改變過去的方式向前發展。
經過多次輔導,秋華已經沒有了自殺自傷意念與行為。雖然她還時常感到學業困難,但是情緒問題大為改善,儼然已經投入到新身份的學習生活中去,重新點燃了自身價值,內心更加強大,與之前判若兩人。高三畢業典禮返校,她特地告知老師她考得比較滿意,非常感謝老師對她的幫助。
注:本文系廣東省教育廳2019年度廣東省學校德育科研課題“粵港澳大灣區生涯規劃特色課程設計—基于‘生涯風車模型”(立項編號:2019ZXDY098),廣東省教育研究院廣東省中學生涯教育行動研究項目學校“‘生涯風車模型下的生涯規劃校本課程設計—基于新時代粵港澳大灣區背景”(立項編號:GDJY-2019-S34),以及廣東省教育科研“十三五”規劃2020年度“基于生涯適應力模型的高中生涯課程的構建、開發與實踐”(立項編號:2020YQJK231)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