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心到素白，歸身于青山

◎清 若

剖心到素白，歸身于青山

◎清 若

是夜，明月昭昭，照得金陵古城一片死寂。

一向清冷的林府卻迎來了一位尊貴的使者。書房里，那使者看著久病不愈的林仁肇，只淡淡地將宋主別館懸掛他畫像之事簡單描述了一遍，然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案幾上，使者帶來的酒壺在燭光照耀下發出光芒，林仁肇端坐長幾后面，心里無比悲哀。原以為主上深夜遣使前來是為探病，沒想到竟是來鴆殺他這個“叛國賊”，真是可笑又可悲。

沒有詔書，沒有口諭，唯有這壺酒，主上的意思已不言而喻。他多年的盡忠職守竟抵不上別人的一句閑言碎語？他悲哀地想笑，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證據何在？或許已沒人在乎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林仁肇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以這種方式走向末路。

其實，也不是沒有察覺到端倪。或許，當他私下進言愿率兵馬奪取淮南時，主上已對他存了戒心。盡管他明確表示，若成功，不但國土可保，還可擴大疆域；若失敗，盡可誅殺他林氏一族以表主上全然不知情，以此保全國家。

可是，膽小如鼠的主上不但沒聽取他的意見，還奪了他的兵權，命他留守國都。多疑是帝王的通病，這病一旦在心里生根發芽，一些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也會如荒草叢生爬滿心間。

也許從那時起，主上就開始懷疑他了吧？畢竟，誰會相信一個人愿意為國家犧牲自己的家族，何況說出這話的還是一個手握重兵頗得人心的將領。為了得到數萬精兵以奪淮南，連家人性命都不顧，即使是赤誠之心也成了野心勃勃的狼子之心。

自此之后，他漸漸被冷落。朝堂之上，無論他獻出怎樣的妙計，從來得不到采納。不但如此，因為他在軍中的聲望，一些政敵欲除他而后快。他從不曾想過原因，只覺主上的態度如同一盆冷水，將他一腔熱血澆得身心俱冷。從此，他只能安安分分盡忠職守，眼睜睜看著南唐河山一寸寸流失卻無能為力。

從前他不懂，為何主上寧愿向宋朝稱臣，也不愿任他為將從頭收拾舊山河。是的，他怎么就忘了，他原本就不是主上的舊臣，又怎么可能得到信任呢？

他還記得，那年他不過是個賦閑在家的閩國裨將，若不是先主將他從裨將破格錄用為將，并授予他統兵之權，給予他施展才華和抱負的舞臺，恐怕他一身武藝便要隨他埋沒荒冢，更別提建功立業了。

那一戰，他拜將出師，雖然最后還是敗了，他卻一戰成名，天下皆知。

當時后周攻打淮南，他率軍救援壽州。先是攻破城南大寨，后又攻破濠州水柵，可謂志得意滿，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之后，正陽橋一役中，他率領上千士兵火焚敵軍浮橋。他知道，此役成功，他必然會雙手沾滿鮮血，為周人所嫉恨。可是，他哪里在乎？他本就是南唐將領，食君之祿分君之憂，何況對陣的還是一心想要吞并他國土的敵軍，他自然不會心軟。哪怕燒死敵軍兵士萬千，他也不在意，只要能夠阻擋敵軍侵犯的步伐。

只是，他沒想到，風向突然逆轉，火攻敵軍不成，還傷及南唐軍士。他亦知闖了大禍，自覺無顏面對國主，所以存了死志，打算以身殉國。誰知陰差陽錯間竟沒死成。他以為先主會給他嚴厲處罰，可是沒有。哪怕最后不得已割地求和，他也未曾受到責備。

自此，他更加勤勉練兵，以圖有一日得有所用。哪怕朝堂更替，他想的也是這一生要為南唐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可惜的是，故國依舊是故國，他卻早已不是故人了。

君主更迭，新主懦弱，崇尚文法，不主戰事，出身于行伍的他和無數士兵便再也沒了為國立功的機會，甚少的一次，他私下請兵攻打宋軍，賭上全部身家也被拒絕了。他亦因此事被宋主忌憚，日夜思慮著怎么置他于死地。

他也知道自己遭人嫉恨，所以平日里更加謹言慎行，想著有朝一日再上戰場與宋軍決戰，向主上證明拳拳報國之心。只是，他怎么也沒想到，宋主那么狡猾，一個反間計便不費一兵一卒將自己徹底清除了，這借刀殺人的伎倆玩得多么得心應手。

更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相信了，甚至連一個申辯的機會也不給他，就定了他的罪。

可是，天知道，他不曾叛國，他無辜被冤不過是因為宋主心知肚明，南唐只要有他林仁肇一日，必不會讓宋軍侵占半寸國土。他不甘心，不甘心背負著這樣的罪名死去，他要留下些什么以示清白。

可是，能留下什么？除了他自己，沒人相信他是無辜的，就連親信也背叛了他，更遑論那些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此刻，他多么想念那些鐵馬冰河的光榮歲月，多想有機會再上一次戰場，再聽一次戰馬嘶鳴，哪怕葬身他鄉，馬革裹尸，他亦死得其所，死而無憾。

只是，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林仁肇再一次望向那杯酒，仰天長嘆，他突然很想知道，明日太陽照常升起后，人們發現他早已“畏罪自殺”，會怎樣對他？也許大多數人會幸災樂禍拍手稱慶，而真正憐惜他的人恐怕沒有幾個吧！還有南唐，他熱愛的國土，會走向什么樣的命運？是會山河破滅還是繁榮昌盛？一切的一切在今夜過后，都將與自己無關。

書房外，使者還在等待著驗明正身后回去復命。

林仁肇長嘆一聲，緩緩舉起酒杯，慢慢送進唇中，當真是好酒，連他因病而生的疼痛也消除了。真好，哪怕他的一生就此沉寂，至少還留下了這段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