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去骨作塵，我在發如雪

◎沈傾夏

君去骨作塵，我在發如雪

◎沈傾夏

風起，雨至，簾外有如血花瓣飄落人間。最后那片許是戀上了繡樓里女子的容顏，悄悄在她指尖盤桓。她抬手挑針，絲線就著花色綿密而下，轉眼便又葳蕤盛開。

今日是父親的壽辰，邀了地方名流前來慶賀，也有替她擇婿的意思。眾多賓客中，父親一眼相中了那個高喊著賀禮萬貫的人。雖然父親的眼光一向獨到，她卻還是忍不住想，那該會是怎樣的人，會是她一生的良人嗎？

她帶著滿心期盼走出閨房，高頭大馬，一路繁花，大紅嫁衣在身后蔓延開來，映出了末世不該有的榮華，那是屬于他們的勝景。

轎簾輕挑，四目相對，劍眉星目的男子一下映入她眼中。今夕何夕，得此良人。她暗暗舒了一口氣，默默念著彼此的名字，劉邦，呂雉，以后將永遠被命運捆綁在一起，生死不休，而她心甘情愿地就此沉淪。

彼時劉邦不過是個小小的亭長，在秦朝暴政下茍延殘喘。到后來，他押送的去修長城的民夫逃跑，他也跟著逃。她聽說他遇見了項羽，亂世之下揭竿而起，俠肝義膽為天下計。

聚少離多，日子總是過得匆匆，她為他撫育一雙兒女，不辭辛勞，無怨無悔地支撐著整個家。她愛的人絕非池中物，她一開始就知道，所以她努力做著他最堅實的后盾，讓他永無后顧之憂。

時間悄無聲息地從指間劃過，劉邦和項羽反目為仇，劍拔弩張，局勢瞬間變換。

她笑，一山豈能容二虎，這一天不過是遲早的事。同時她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項羽的軍隊離他們很近，她果斷決定帶著全家逃走。

幾經輾轉，她和呂父還是被項羽抓住了。高臺之上，寒風獵獵，身下的柴火仿佛隨時都可能被點燃。她遠遠地望著對面的男子，歲月在他臉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跡，他身上的帝王之相卻越來越明顯。

你我曾為弟兄，我父即為你父，若真要烹食，也請分我一杯羹。他說得風輕云淡，她凄涼一笑。英雄有英雄的膽識，帝王有帝王的手段，他在用妻子和父親的性命賭，贏了便可翻盤，輸了……不會輸吧，他肯定做好了打算，怎會棄他們于不顧。

劉邦賭對了，項羽沒有殺他們，卻讓他們受盡侮辱。沒關系，人生有得意就有失意，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她還要陪他登九重寶塔，看天地浩大。

劉邦會來的吧，她想一定會的。所以她等，哪怕這過程無比漫長。

垓下之戰，四面楚歌里，項羽自刎烏江，那個叫虞姬的女子說，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虞姬可以為了所愛的男子死。而她呂雉，不光可以為他死，也可以助他更好地活著。

多年的勞苦以及在軍中的威望，使她毫無懸念地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她的兒子劉盈也是大漢尊貴的太子。苦盡甘來，未央宮的燈火映著她明艷的笑容。

她以為這場漫長的等待終于結束了，卻沒想到這才剛剛開始。

舒袖折腰，那女子一個轉身便斂盡了世間風華，眉目流轉間在劉邦的心里盛開了一樹樹繁花。他封她為戚夫人。未央宮的燈火明明滅滅，重復著永不改變的晨昏。

水靈動，湛不變，山沉穩，色不堅。她驚恐地發現，劉邦不愿再與她一生癡纏。灞橋煙柳，木蘭輕舟，長安城里有人和著詩喝著酒且歌且唱且前行，有人望穿秋水換不來愛人的一次駐足。龍首為基，皇城的最高處，她俯視整個天下。如畫江山都在腳底，君王意氣風發，美人絕代風華，可似乎都與她無關了。

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這或許才是他想要的。所以，年老色衰的她又如何爭得過貌美如花的戚夫人。再優秀再出色又如何，在愛情面前她輸得一塌糊涂。他的心不在她這兒了，并且越走越遠。可是無數個夜晚，在連星星都沉睡的時候，他會不會想起有人寂寂而立，會不會明白有女子于落花之處空等一場白頭。

戚夫人為劉邦生了個兒子，叫如意，卻不知到底是如了誰的意。他笑瞇瞇地說那個孩子最像他，戚夫人在他枕邊耳語，想讓那孩子坐上太子之位……

她在未央宮里把長夜望穿，她搭上了一生要去守護的，不過是一場笑話，連這個位置，他們也想奪去。

她果斷請來了商山四皓輔佐太子，斷了劉邦和戚夫人的念想。他說，羽翼已成。她嘆，他還知道太子關系到國本不能輕易動搖。瓊樓玉宇，燈火夜夜映著她孤單的身影，他在高床暖枕里放聲歡笑，她在這里為他練成一身冷傲。

可是劉邦突然就那么去了，留下一個百廢待興的江山。本是結發妻，君卻薄恩義。她把戚夫人變成人彘。光影流轉，又是一場變換。縱你君臨天下如何，縱你傾國傾城又如何？時間和權勢，任誰都敵不過。漢宮中那么多女子，她容得下任何一個，獨獨容不下這個曾經讓她幾乎失去一切的人。

她那樣的女子本該睥睨天下，奈何一生冷寂，落得千古罵名。那就要權吧，什么都沒有，在這暗無天日的漢宮里，怕是最后連渣都不剩。

不論何種方式，她都要做那個唯一有資格在他身邊并肩看天地浩大的人。生不同寢，死誓同穴。她把持朝政，監視各路諸侯，提拔呂氏一門，他們都以為她要反了，只是最后的最后，這江山不姓呂，只姓劉。

那些她不顧一切緊緊握在手里的東西，只是為了一場盛大的守護。一生就遇見了那么一個人，如何恨得徹底。戚夫人給了他笑靨如花，她便替他守江山如畫。

他，不知道吧。這份愛，生雖不能，死卻不休。

秋雨又打落幾片梧桐葉，滿池枯荷孤苦伶仃。她試圖看這塵世最后一眼。這一生，愛也愛了，恨也恨了，落魄過，風光過，總不枉在這世間走一遭。閉上眼，山河秀麗如畫，那男子腳下是累累白骨，她自己赫然也是。

白骨紅顏，萬代江山，千秋帝業，終成笑談。也許自彼此雙手染血的那日，便注定了一生的糾纏和分離，再也回不到當初的簡簡單單。可若早知今日，要這萬千繁華何用。葬身之地，也不過寸土而已。

此去經年，他在地下怕已被泥銷骨，而她在人間霜雪滿頭。活著，她該慶幸還是不幸，有漫長的時光可以懷念，可是僅僅只能懷念。時光荏苒，原來人生不能死的，唯獨一個情字。

這樣的結局，她不想要，卻不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