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司令和他的高侍衛

今世未央

1

1990年，小北和葉子出生在同一個大院里。

小北比葉子大幾個月，個子卻比她矮了半頭。小孩子們一起玩打仗的游戲，小北總是最早“犧牲”的那一個，他孤零零地坐在一邊，看別人玩得熱鬧。

等小朋友們都散了，小北還在不開心，葉子就陪他玩兩個人的游戲。小北是司令，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葉子跟在他身后，腰上掛著木劍，做他的侍衛。

上小學的時候，學校離家幾百米，他倆每天一起結伴上學。清晨的陽光，照著院子里的無花果樹，層疊的葉子中間，有很多圓溜溜的果子。長手長腿的葉子輕輕一跳，摘下兩個，遞給小北一個……這個場景，至今偶爾還會出現在葉子的夢里。她每次醒來時，嘴角都帶著笑。

上初中的時候，小北家搬去了新城區，住上了樓房。小北成績更好了，穩居年級榜前幾名。葉子的個子也躥得更高了，她從小北身邊走過，故意用俯視的眼光看他。

突然有一天，葉子被學校通報批評，她居然逃課去打架了。原來，葉子爸爸在外面開車撞了人，不知是什么原因，突然就不見了。葉子也搞不清楚具體狀況，但是同學們都傳葉子爸爸是殺人犯，這可激怒了葉子，上去跟他們打了起來。

這件事過后，葉子就完全變了個人。她逃課打架，成了別人眼里的問題少女。后來，她還以死相逼，讓她媽媽離了婚。葉子不再是大家眼中的乖乖女，她和小北擦肩而過時，也是目不斜視，就像彼此不認識一樣。

小北每次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默默地轉頭離去。

2

2008年6月，別人正在緊張備戰高考，葉子已經去實習了，在壽司店做收銀員。那晚，她都快到家了，有兩個男的湊了上來，嬉皮笑臉地要她的聯系方式。

葉子還沒動，旁邊就有人沖了出來。那三個人打成一團，不一會，就有人倒在了地上。倒在地上的人正是小北，他抱著腿咧著嘴直“哎呦”，葉子趕緊把他送到醫院。小北的小腿傷得不輕，葉子氣不打一處來：“你不在家好好學習，來添什么亂？”

她盯著他腫了一圈的小腿，眼圈慢慢紅了，“還有一個月高考了，你這個學霸要是考不了大學，你爸媽還不得吃了我？……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小北從沒見過葉子這樣，他很想說：“你不欠我的，是我欠你的。小時候，只有你愿意當我的侍衛，以后就換我來保護你吧。”但這些話，小北統統沒有說出口，他只是實話實說：“你別急，我通過保送生考試了，已經拿到了通知書，不用參加高考的。”

葉子先是一愣，情緒緩過來以后，突然在小北腿上猛拍一下：“你怎么不早說？白白浪費我的感情！”這一下疼得小北直哆嗦，可是過后，兩人“哈哈”笑起來。

晚上，葉子拎來一袋冰啤酒。她打開一罐遞給小北，小北搖搖頭。她一仰脖，幾口就喝光了：“你看，你從不做違反規矩的事。而我，從來就不知道規矩是什么。”小北說：“咱們本來可以走同一條路的……讓我幫你，我保證你明年也能考上。”

葉子笑了一聲：“算了吧，我答應過我媽，今后我來養她和我妹。我現在必須掙錢，掙很多很多錢，讓她們過上好日子。”

小北心里一酸，他本想問問葉子當年的事，卻欲言又止。他跟她坦白，晚上來找她，就是因為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想來問問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北京。

葉子猶豫了片刻，突然堅定地搖搖頭。她喝光了最后一口啤酒，把易拉罐一扔，突然轉過頭對小北說：“告訴你個事，我不喜歡個子矮的男生……”

3

小北去北京讀了四年大學，又到英國攻讀碩士。這期間，葉子在一家酒店做到了店長，兌現了養她媽媽和妹妹的諾言。

2015年冬天，小北的爸爸腦出血住了院，他媽媽跑前跑后地辦手續，不小心崴傷了腳，正坐在樓梯上抹眼淚，被葉子撞見了。為了安頓好小北爸媽，葉子又是找醫生，又是送湯送飯，病房里的人都羨慕他們家有這么貼心的好閨女，小北媽又是感激，又是尷尬。

想當年，周圍的大人沒少起哄，讓兩家人定個娃娃親，小北爸媽聽著也挺樂呵的。可自從葉子爸爸出了那檔子事，葉子變成了問題少女，尤其是高考前，小北因為葉子受傷后，他們心疼得不行，下決心要讓小北和葉子斷得干干凈凈。

小北受傷后，小北媽媽跟葉子好好嘮了一頓心里話。這件事，小北媽媽從沒跟兒子說過。她盯著兒子和葉子確實沒有往那方面發展的跡象，這才慢慢安了心。現在家里攤上了事，葉子不計前嫌地幫了大忙，這讓她很是愧疚。

小北媽和兒子通視頻報平安：“這次可多虧了葉子。”葉子不讓她說這些客氣話，“我小時候可沒少跑您家蹭飯吃，給您當個閨女也是應該的。”她又告訴小北：“你好好學習，別分心，家里有我呢。”

聽了這話，小北媽的心又懸了起來，葉子不會是對小北還有想法吧？但是這顆心很快就落地了。2020年5月，小北結婚了。

新娘是小北留學時的同學，兩人各方面都很般配。本來，他們不打算舉行婚禮，可小北爸媽覺得，這是兒子的終身大事，不辦個儀式沒法跟親戚朋友們交待。葉子主動把這件事攬了下來，還把婚禮現場搬到了公園草地上，流程簡單又溫馨。

為了表示感謝，新娘送了葉子一條漂亮的手鏈。葉子趕緊推辭：“嫂子，你不用跟我客氣。” 小北早已是親哥的口吻，打趣地說：“嫂子送你的東西，還不好意思收嗎？”葉子打斷他：“收收收，嫂子送的當然要收。”

4

葉子是走著回家的，五月的陽光正好，路邊的柵欄上鋪滿了薔薇花。這條路她走了很多年，小時候有小北和她一起。如今，她也說不清楚，心里是曲終人散的小小惆悵，還是對昨日少年終獲幸福的祝福。

過去的三十年，像電影畫面一樣在她眼前掠過。

小時候，她特別喜歡去小北家玩，喜歡他們一家人說說笑笑的感覺。當年小北為她受傷，小北媽媽忐忑地打探她和小北的關系，葉子故意逗她說：“要是他這次為我殘了，我養他一輩子。”小北媽慌了：“男孩子家磕磕碰碰的很正常，你不用放在心上。”然后語重心長地引導她，“真正愛一個人不是占有，而是努力要讓對方幸福。”

其實，小北媽的那些話葉子根本沒放在心上，她跟不跟小北在一起，絕不會是因為別人的反對。小北在溫馨的家庭長大，本該有最美好的前程。當年，葉子爸爸肇事逃逸讓家里欠了一屁股債，后來，又沾上了酒癮，一喝酒就打葉子媽媽……葉子也想像小北一樣生活，但是她要照顧媽媽和妹妹。這是她的人生，她的選擇，她不后悔，但這樣的人生確實不該讓別人摻和進來，尤其是心里最重要的人。

葉子明白小北對她的擔憂，在他去上大學后，她也打碎那個舊的自己，重塑一片全新的“葉子”。當她幫了小北媽媽后，小北在視頻里看她的眼神，讓她又找到了兒時的感覺。那時，她跟在他身后，做他的侍衛，護他周全，葉子是真的開心。

他們雖然錯過，卻并不遺憾。葉子已經三十歲了，見識過太多的分分合合，早已不再覺得有情人終成眷屬才是完美的結局。但她不后悔做矮司令的高侍衛，如今更慶幸，自己成為了一名真正的高侍衛。

（編輯 邢多多 1048572239@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