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嘉球
明代有一位蘇州籍狀元叫吳寬,潔身自好、律已清嚴。相傳,吳寬未第時,一度曾到一大戶人家當墊師,學生是一個寡婦的兒子。那寡婦年輕漂亮,因大戶之家禮規很嚴,平時很少見到男子。她暗中偷看過吳寬幾面,覺得他很有男子漢味道,為人又誠實厚道,心底里很是愛慕。于是,她每天親自弄上幾個好菜,還拿出好酒,讓一個貼身侍女送去,并告訴吳寬“這是我家太太讓我給您送來”之類的話。開始,吳寬只是一心教學生,也沒有引起注意。有一天,侍女來牽線,說太太想與先生見見面。吳寬聽罷大吃一驚,當即嚴肅拒絕,第二天就借故辭職。許多人對他的突然離開疑惑不解,但他始終沒有說出真情。直到晚年,他在教育子孫時才偶爾提到此事,當時那位太太已去世多年。
《古今談概》中記載了一個吳寬巧助賣扇童的故事。明弘治八年(1495年),時任吏部右侍郎的吳寬回鄉,為其母親守喪。有一天,他送客出門,見一個賣扇子的小孩在路上嚎啕大哭。原來那小孩拿了扇子在路邊出賣時,不知不覺打起瞌睡來,結果被人趁機偷走了幾把扇子。小孩怕回去挨打,因此啼哭不已。吳寬十分同情,拍拍小孩的頭說:“我有辦法叫你父母不打,你拿了扇子跟我來。”吳寬將小孩帶到家里,研墨濡筆,揮毫在每把扇面上題了詩,然后說:“你拿去賣,包你能賣個好價錢。”小孩似懂非懂,還以為在作弄他,噘著嘴巴走了出去,想想又哭了起來。旁人見他手中拿有吳寬題寫的扇子,便教他叫:“吳狀元題書的扇子,快來買!”有人一聽是當代大書家吳狀元題書的扇子,平時想覓也不容易,于是紛紛出高價購買,不一會兒全部賣光。小孩回到家里,如此長短一說,父母把兒子大大夸獎了一番,馬上又拿出一堆扇子,第二天叫兒子再去找吳寬。這回吳寬當然不會再題,笑著勸小孩離去。這個故事,后來被蘇州的說書先生搬到了唐伯虎身上。
也許人們受戲文的影響,總以為狀元一定是風流倜儻、英俊漂亮的“奶油小生”。其實,狀元與正常人一樣,相貌也有不好看的。
明代狀元顧鼎臣小時候出過天花,臉上留下了疤斑,這是事實,因此人們稱他為“顧大麻子”。據說,清代狀元韓英相貌丑陋,須髯又硬又密,像刺猬一般,一副兇相。史書上說,清代的另一位狀元徐陶璋“伏陰脈,須黑如漆”,也是一副兇相。
清代常熟籍狀元汪應銓,相貌煞是嚇人。相傳他中狀元后,京城有位通文墨的陸姓女子,因平時最愛讀小說、彈詞曲本,羨慕狀元的才華與風采,于是毛遂自薦,托人對汪應銓講愿意為汪狀元之妾。經人撮合,不久兩人就拜堂結為百年之好。洞房花燭之夜,新娘挑開頭巾,不禁驚訝失聲,發現自己的狀元郎竟是-個腰粗背闊、身高體胖、年近半百的麻臉漢,與平時書中讀到的英俊瀟灑的風流才子相去竟如此之遙,心里十分懊悔。再說,那天夜里,汪應銓因喜事沖沖,同僚勸飲過量,回房后嘔吐狼藉,沉醉不醒。陸女子一氣之下,竟懸梁自盡。待等汪狀元醒來,已是香消玉殞。消息傳出,街巷議論頓起。當時有人曾作詩譏嘲:“國色太嬌難作婿,狀元雖好卻非郎”。
另一位清代乾隆年間狀元張書勛,江蘇吳縣人,長得腰寬體胖,面黑多須。清代《揚州畫舫錄》載,張書勛奪魁后路過揚州,揚州城里的女子風聞新科狀元光臨,都齊聚街頭,要一睹狀元風采,一見面,眾女子大失所望,“一噱而散”。好在張書勛見過世面,又有自知之明,便仍坦然處之,我行我素,照常逛街尋勝。嗣后,張書勛去拜訪李道南,與李講起此事。李道南與他開玩笑道:“先生為戲劇中狀元所累耳!”張書勛聽了也開懷大笑起來。
蘇州狀元中,沒有人娶宰相千金為妻,更沒有出現狀元駙馬。相反,受到村姑奚落的倒有一位,此人就是清代乾隆已丑科(1769年)狀元陳初哲。
據清代志怪小說《諧鐸》記載:陳初哲大魁天下后,南歸省親,行至一個叫“甜水鋪”的小村附近,只見那地方綠樹蔭濃,桃紅柳綠,野花遍地,風光秀美,大有賞心悅目之感。他看得非常高興,就吩咐系馬槐蔭,稍事休息,自己則獨自一人緩步向山村深處走去。走到村頭盡處正想返身時,忽見一家茅屋的門半開半掩,一位美麗的村姑手里拿著一枝柳花在掌上搓弄,倚扉斜立,正好奇地朝著他微笑。陳初哲頓時心動了起來,便找話與村姑搭訕,并在村姑母親面前大吹特吹狀元如何如何,還拿出皇帝賜給他的金子作聘禮。然而,老婦人根本不知狀元為何物,說道:“我家尚有桑樹百來株,薄田數畝,粗茶淡飯,尚能生活。我們不要黃金,我家姑娘也不嫁狀元郎!”陳初哲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怏怏離去。
據說,陳初哲一直沒有忘記這位村姑,若干年后還派人去尋找過。尋找的人回來告訴他,甜水鋪早已被江水吞沒。他為此好不悲傷。
晚清常熟籍狀元,同治、光緒兩代帝師翁同龢嗜古成癖,一生收羅了大量的金石鼎彝。
他當軍機大臣時,一天碰到一位商人抱著一件古瓶在叫賣。他上前一看,那古瓶色彩斑斕,古色古香,從未見過,懷疑是秦漢時物。問價錢,那人開口3000兩銀子。翁同龢與他討價還價,那人死活不肯低賣。最后,那人見翁同龢實在心愛,便以2000兩銀子的價格“優惠”賣了。翁同龢拿回家里,心里十分高興,急忙貯水插花,并擺在宴席上請人觀賞。酒過數巡,有人發現古瓶底下的桌面上有一汪水,古瓶周圍都濕漉漉的,好像是滲漏,感到很奇怪,于是想捧起來看看瓶底,沒想到剛捧起,古瓶便斷裂粉碎。滿桌來賓都驚慌起來,大家仔細一看,原來不過是經過巧妙熏染的硬紙板。翁同龢既尷尬又悔恨,抓起碎紙片拼命向窗外扔。
翁同龢才華卓著,多才多藝,但生不逢時。他生活的時代已是封建“老人”垂死掙扎的年代,整個中華民族多災多難。作為封建朝廷的主要大臣之一,未能給國家、人民帶來好處,自然會受到人們的批評、指責,甚至痛罵。翁同龢自光緒十一年(1885年)至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當了十三四年的戶部尚書。戶部尚書,古稱“大司農”,其管理范圍囊括了國家的一切經濟部門。期間有一年,天下災荒,糧食歉收,而當時的宰相是合肥籍的李鴻章。于是有人撰寫了一副對聯,諷刺嘲笑他們,聯云:
宰相合肥天下瘦,
司農常熟世間荒。
對仗工整,一語雙關,諷刺辛辣,膾炙人口。不過,實事求是地講,翁同龢與李鴻章不同。其一,他是因在中法戰爭中反對奕?、李鴻章等頑固派、主和派而從軍機處貶到戶部的;其二,他在戶部任上應該說是盡心盡力盡職的,也相當清正,因此有點替人受過的味道。
當時還有一副諷刺翁同龢“訪鶴”的對聯。翁同龢喜愛鶴,曾養過兩只丹頂鶴,沒料到這對鶴飛失不返,他十分心痛,于是親自寫了張尋訪丹頂鶴的招貼,張貼在北京正陽門甕洞上,并以重金懸賞尋找。但剛貼出去,轉眼就被書法愛好者揭去。而翁同龢自己不知道,還以為是張貼不牢被風吹走了,于是揭了又寫,寫了又貼,貼了又揭,反復再三,一時轟動京城。而當時正值中日甲午戰爭,有人作詩諷刺道:“軍書傍午正榜徨,唯有中堂訪鶴忙;從此熙朝添故事,風流猶勝半閑堂。”說他不顧國難當頭,忙于訪鶴,這種風流故事超過了南宋建“半閑堂”的賈似道。而當時另一位蘇州吳縣人吳大澂(字清卿)喜紙上談兵,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后,他歷陳出關交戰之利,并主動請纓,親自率領湘軍三萬出關御敵,由于訓練無素,結果大敗而歸。于是有人撰聯諷刺,云:
翁同龢三次訪鶴,
吳大澂一味吹牛。
其實,翁同龢訪鶴也不是貪圖享樂,什么都不管;吳大澂主動請纓,積極抗敵,還是應該肯定的。恐怕最主要的是翁同龢、吳大澂都是當時的主戰派,所以遭到以慈禧為首的主和派的反對和排斥。戊戌變法失敗后,翁同龢、吳大澂都被作為“新黨”革職回鄉,永不敘用。這樣看來,對翁同龢的諷刺則是另有其“諷刺”背景的。

翁同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