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人喜歡垃圾。
西蔡村村民也不清楚,陳立雯為何“天天跟著垃圾跑”。這個冀東南村莊里唯一走出去的留學生,在2018年夏天回到家鄉,跟著三輪車收垃圾、挨家挨戶指導垃圾分類,“與農村垃圾過不去”。
陳立雯出生于1981年,先后于加拿大紐芬蘭紀念大學與美國南加州大學研究中國垃圾分類和回收史。2017年回國后,她全力投入到農村垃圾分類推行工作里,家鄉西蔡村是其第三個試點。
在此之前,西蔡村面臨“垃圾圍村”已久。這個位于河北省滄州市獻縣西城鄉的村莊有480戶人家共1600余人。村內道路看似寬闊整潔,但垃圾堆實則隱藏在村莊各處。垃圾越堆越多,附近村民苦不堪言。鄉黨委書記陳繼祥也頗為無奈:“以前農村垃圾哪有人管,不自覺的都房前屋后丟,自覺的也是用小推車推至村里坑洼區域,都是多年的問題了。”
事實上這并非個案。在中國農村地區,村民們多年來習慣將收集后的垃圾堆放至村頭、廢棄礦坑等簡單填埋,缺乏防滲措施。一些地區鼓勵采用小型垃圾碳化熱解設施就地焚燒可燃垃圾,但也并未納入環境監管范圍。
而在媒體報道中看到陳立雯的農村垃圾分類實驗后,陳繼祥覺得西蔡村的垃圾圍村現狀“有救了”。
2017年8月起,陳立雯在河北保定的南峪村和浙江金華的馬宅村推行垃圾分類。2018年春節,陳立雯與其美國導師回西蔡村過年,確定了西蔡村做垃圾分類的事情。
“垃圾圍村主要就是指塑料,因為廚余可降解。”據陳立雯的前期調研,西蔡村的垃圾有50%左右是廚余,其次是塑料袋和各種塑料包裝。
近幾年,農村環境治理逐漸得到政策重視。2018年,國務院連續出臺《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與《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三年行動方案》,明確將農村垃圾治理作為主攻方向,農村垃圾開始探索治理出路。
在此背景下,河北省滄州市獻縣也開始推行城鄉環衛一體化,將農村垃圾納入“村收集、鎮轉運、縣處理”的收運體系。
西蔡村在2018年6月配備了31個垃圾桶。清運車兩天來一次,環衛工人將村里的垃圾收走,送至獻縣垃圾填埋場。
這種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農村垃圾隨意傾倒或者露天焚燒的污染,不過,垃圾處理困境并未緩解。一個問題是,西蔡村有1600多人,往往清運車還沒到,31個垃圾桶就被填滿。一些村民仍沿用原先的習慣,將垃圾倒在村里坑洼區域。
此外,陳立雯介紹,此方式還是混合收運和混合處理,縣垃圾填埋場的處理壓力陡增,從原來的日處理量不到200噸,增長到現在的600噸左右。填埋場設計使用壽命大大縮短,垃圾末端處理的污染控制也遭遇挑戰。
一個本質區別是,混合垃圾收運會要求垃圾增量,因為垃圾越多,政府給焚燒廠補貼越多。陳立雯表示,由于污染防治措施難以規范,最終只是將生活垃圾由分散面源污染變成了集中污染。
解決垃圾圍村還是要垃圾減量,通過源頭分類與就地堆肥,形成一條垃圾處理的循環鏈條,改變這套混合收運體系。
這并不容易。
在中國城市中,垃圾分類早已不是新鮮事物。
對公眾感知而言,垃圾分類似乎每次都聲勢浩大地發生在身邊,但都進展緩慢。這也成為農村垃圾分類是否可以有效推行的質疑點:“城里面都沒有做到垃圾分類,還要去農村做這個?”
對于垃圾分類體系的搭建,陳立雯覺得農村有其優勢:“城市已經有成熟的混合垃圾收運體系,垃圾分類體系需要前端約束垃圾產生者、后端實現分類,在城市需要先摧毀混合垃圾體系,是‘破和立,短期內很難。但在農村原來也沒有成熟的收運體系,一片空白,只需要‘立。”
南峪村與馬宅村實際的運行經驗也給予她很大信心。陳立雯覺得:“這套體系是可以落地運轉的,傳統混合垃圾收運的結構也可以撬動。”混合垃圾收運,即將生活垃圾、建筑垃圾與工業垃圾統一運送至填埋場或焚燒廠,這是中國目前主要的垃圾處理方式。“這種方式下,廚房的湯湯水水都混在里面,無論是填埋還是焚燒,污染都比較大。”
垃圾分類的思路是“能在村里堆肥的就在村里堆肥,村里無法處理的,再清運出去。農村不缺土地,村內堆肥成本更低。另外分類后的垃圾經過了干濕分離,也可減少污染”。
約書亞·戈爾茨坦提出,中國的垃圾與廢品回收過程中存在著不平等,比如,城市邊緣的一些村莊會成為垃圾的傾倒地,垃圾填埋和焚燒場也會向經濟欠發達地區轉移,“環境污染的整體后果常常被弱勢群體所承擔,這并不公平。”
此方式運行的關鍵在于源頭分類和就地堆肥。為保證分類,需撤掉所有公共區域的垃圾桶,統一進行垃圾收運,因此也叫作 “垃圾不落地”。
理念固然重要,但對垃圾分類而言,決定其成功搭建與運行的還是政策與資金。西蔡村要實現垃圾不落地,第一步需搭建硬件設施。根據陳立雯的預算,480戶人家需要的960個小桶大概12840元;可回收物袋子960元;垃圾分類收運車大概7000元;廚余堆肥場地建設需要3萬~4萬元。
西蔡村和西城鄉并無財力,鄉黨委書記陳繼祥計劃找企業合作。“現在在農村做垃圾分類項目沒有太大利潤,企業自然就不會做。”陳繼祥向縣里申請,用作西蔡村和大邵寺村兩個垃圾分類試點的經費為16.8萬元。“縣里此前從沒做過這個,都是摸著石頭過河。”陳繼祥坦言。
以村莊為單位做試點,陳立雯斟酌過優勢:“如果按縣規模來的話會更為復雜,比如建堆肥場地,需要經過非常多的環評手續及征地流程,而村一級有自治權會相對容易。”
陳繼祥介紹稱,基層政府面臨扶貧、環保、財政等壓力,多個“一票否決”之后,并不在考核體系之內的垃圾分類,自然就被排到了政府事項后面。
關于垃圾分類的實施細節,陳繼祥也有更多考慮:“西蔡村現在4個保潔員,每月600塊錢,垃圾分類試點啟動后保潔員工作將面臨調整,單人工資增加但人員減少。保潔員不少都是帶著扶貧指標的貧困戶,減員的話就會和扶貧有些沖突。”
西蔡村的垃圾分類最終在2018年10月27日正式啟動。
依據陳立雯的經驗,“如果地方政府意愿非常強烈,垃圾分類的推行就會快一些。”但村民行為改變的時間都差不多,“一個月內肯定能養成習慣。比較難的是長期來看,垃圾分類系統要如何運轉。”
南峪村和馬宅村都曾出現反復,“比如收運人員本來隔天收一次,過了幾個月成了三天收一次。村民在家也不認真分類了。”陳立雯表示:“我們是一個外力,永遠不可能替代內力的管理和常態化持續性的運營,需要把監督體系搭建起來。”
直到馬宅村成立了監督小組,原先管計劃生育的婦聯小組現在開始監督垃圾分類,不定期入戶檢查,挨家挨戶進行打分,張貼農戶垃圾分類“紅黑榜”。馬宅村的垃圾分類體系得以繼續。
陳立雯說,馬宅村垃圾分類的良性運作與整個金華地區在農村垃圾分類領域的政策推行有關。事實上,在垃圾分類運行順利的諸多國家與地區,都離不開政府立法。“對比起來,南峪村的垃圾分類實驗好比一個村在單打獨斗。對鄉鎮和縣而言,沒有垃圾分類的區域性政策。”陳立雯認為,若缺乏區域性主導政策,單做一個村試點風險性很高,但“矛盾就在這兒,不從一個村開始的話,就不可能跨越到一個鄉、一整個地區”。
2009年——可以說是中國垃圾問題之年,陳立雯進入垃圾議題領域。這一年,與垃圾有關的社會問題全面爆發,垃圾填埋場與焚燒場選址爭議此起彼伏。“那年在北京、廣州等地出現了幾起垃圾焚燒廠建設爭議。現在回頭看2009年到2015年,正是中國垃圾焚燒末端處理設施快速擴張的階段,我們大部分精力用在末端污染監督上。”陳立雯回憶。
其中一個案子是謝勇訴江蘇省海安垃圾焚燒廠。江蘇海安村民謝勇的兒子謝永康在2008年5月12日出生后,很快被診斷為腦癱、癲癇。謝勇并不知曉病因,直到2009年11月2日,一紙拆遷通知讓謝勇意識到,兒子患病或許與190米之外的垃圾焚燒廠有關。
隨后,謝勇查閱大量醫學和環保書籍,并請教相關專家,得知垃圾焚燒廠可能產生的污染物,尤其是致癌物二惡英導致的孩童病癥與兒子癥狀極其相似。謝勇開始收集證據,狀告江蘇海安垃圾焚燒廠致其子腦癱。
謝勇案是中國首起垃圾焚燒致病案,因其具有標桿性意義,國內多家環保組織參與其中,前往實地調研,其中就包括陳立雯。
她2009年自天津師范大學英美文學系碩士畢業后,全職加入環保機構。謝勇案是她經歷的第一個案子,也是她工作中的“關鍵時刻之一”。陳立雯“永遠都忘不了見到那個孩子的那一幕”——已經是凌晨夜里,兩歲的小孩沒辦法站立,只能吃流食,癲癇發作時候咬破嘴唇滲出血。
此后,她各處調研,考慮如何阻止污染產生。父親陳連香覺得“跟垃圾打交道,跑來跑去的工作太辛苦”,但陳立雯覺得幸運:“能夠在一個中國垃圾問題非常嚴重的時期,有機會深入這個問題的各個切面。”
直到2015年,34歲的陳立雯覺得“應該停下來一陣子”,而加拿大紐芬蘭紀念大學愿給獎學金,她跟著研究全球電子廢物的導師學習環境史。此后,陳立雯又至美國南加州大學做訪問學者,師從南加州大學歷史系學者約書亞·戈爾茨坦研究中國垃圾分類和回收史。
海外讀書兩年里,陳立雯得以“從一個歷史的維度看中國的垃圾問題”。從2000年至今,中國城市垃圾分類推行了17年,但“始終流于表面”,陳立雯覺得還是要繼續推動這個事情。

陳立雯在西蔡村垃圾分類啟動儀式上介紹分類方法。攝影| 王學琛

村民家門口擺放著兩個垃圾桶。圖片| 華西都市報

村民將分類后的垃圾倒進垃圾桶。圖片| 華西都市報

河北省保定市淶水縣南峪村,清潔人員正挨家挨戶進行垃圾收運。攝影| 王學琛

垃圾堆填區
以往在鄉村推行垃圾分類的經驗里,陳立雯最大的感受是,如果地方政府的參與度和主動性強,那么推行的進度就會快一些。
而在這種感受的背后,其實是垃圾分類考核指標體系的亟待完善。“現在有的考核指標,是布了多少桶、張貼了宣傳畫冊沒有,但不應該這樣。”在陳立雯看來,考核應該是根據不同地區的主要垃圾分類情況設立,比如有無相應的處理設施,源頭上實現了多大減量等。
另一方面,長遠來看,打通城市和農村的關聯,也是未來垃圾分類的大勢所趨。
陳立雯的導師約書亞·戈爾茨坦長期研究中國垃圾分類和回收史,他提出,中國的垃圾與廢品回收過程中存在著不平等,比如,城市邊緣的一些村莊會成為垃圾的傾倒地,垃圾填埋和焚燒場也會向經濟欠發達地區轉移,“環境污染的整體后果常常被弱勢群體所承擔,這并不公平。”
而眼下,面對垃圾分類在中國各個城市和鄉村的推進,陳立雯開始越來越多地想到,既然整體上50%左右的垃圾是可以堆肥的有機物,那這一塊怎么和農業的種植結合起來,先從小鄉鎮開始探索,再到縣城區域,最終實現突破。
實現這樣的突破,需要建立的還是認知:讓所有人認識到城市的廚余垃圾對土壤滋養的重要性。同時,改變城市以往的垃圾處理體系,未來能夠建的是一個讓農業循環的有機物處理廠,而不再是填埋場或焚燒廠。
◎ 來源|綜合界面新聞、華西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