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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河上的盧溝橋。
永定河,“活”了。
經歷數十年大部分河道干涸后,這條源自山西、流經河北、哺育北京、匯入天津的河流,5月12日水頭已漫過北京與河北交界處,很快即全線通水。
原來永定河真的是一條河。
不過,這次水流并非永定河自身來水,主要是從流域外引來的客水。引客水的目的是為了讓永定河真正“活”過來,恢復全流域生態系統,常年不斷流。為實現這一目標,沿岸已付出許多努力,還在用心爭取。
從遠古流來的永定河,和人類親密接觸后有過13個名字,小黃河是永定河的曾用名之一。
這次來水引自黃河。通過萬家寨引黃工程調引黃河水,從3月15日開始,山西冊田水庫開閘放水,將生態水源源不斷地匯入到永定河上游。
說來永定河與黃河頗有淵源。
永定河上游為桑干河,在河北與洋河交匯后稱永定河。發源于山西寧武縣管涔山北麓,將桑干河和汾河發源地隔開的山叫分水嶺。
汾河是黃河第二大支流,永定河與黃河的淵源還不止于此。永定河主要支流洋河發源于內蒙古,近現代多名中外學者認為,古黃河在河套平原向東接洋河,之后由于地殼變動才轉向南,也就是說洋河本為古黃河故道。
有關永定河的文獻記載可以上溯2500多年,永定河形成則是幾百萬年以前的事了。在漫長的歲月里,和黃河一樣,永定河也從黃土高原攜帶泥沙涌向下游,久而久之,形成洪積、沖積扇,河流不斷改道,洪積沖積扇逐漸發育,慢慢地連為一體,成為平原,地質學上稱北京平原。
20世紀初,美國地質學者維里士(Bailey Willis)來到北京,他考察了這個“C形”環山的名城,他將之稱為“北京灣”。
葉良輔先生在《北京西山地質志》中引述了維里士的見解,認為把北京平原命名為北京灣,“似乎正當。此言可想見平原之形狀也”,并進一步研究認為“北京灣乃為河流泛濫之平原矣”。
這條河流是永定河,北京的母親河。
永定河之名為1698年康熙皇帝所賜。永定河沖積形成平原,為人們提供了可生息繁衍的土地。
先民們在這片土地上狩獵耕耘,聚落在永定河邊慢慢擴大。
去年12月30日京張高鐵開通,但想坐高鐵從石家莊到張家口,要先到北京西站再轉北京北站(或清河站),無形中增加了在北京的停留時間。這一情況可以說古已有之。
北京一帶是自然形成的交通樞紐,太行山東麓大道(今京港澳高速方向)、居庸關大道(今京藏高速方向)、古北口大道(今大廣高速北段方向)、山海關大道(今京哈高速方向)交會于此。而永定河橫亙其中,行人至此,難免盤桓。渡口交通需求使聚落規模擴大、功能增強。
先民們選擇距永定河渡口不遠,又能回避洪水侵擾,還可保證水源供應的所在居住,這就是薊丘。它是永定河渡口東北方約10公里的一處高地,生長著多刺的野生植物大薊。后來,人越聚越多,形成城市,稱為薊。
《禮記·樂記》記載,周武王滅商后將黃帝的后人(《史記》稱是帝堯的后人)封在薊。薊在今北京廣安門一帶,薊丘在白云觀附近。
歷史地理學家侯仁之先生認為,薊的原始聚落“到正式建立為諸侯國的時候,就完全具備了城市的功能,因此也就可以認為是建城的開始”。
薊形成城市功能,與永定河密不可分。之后,戰國燕都、遼南京城、金中都城都是在薊城的基礎上發展的。城市能夠發展,水源舉足輕重。據《水經注》記述,永定河古代在北京一帶多次改道或分汊漫流,為城市提供了豐沛水源。
遠古以來,永定河道在北京灣里來回擺動,如今北京城內河流、湖沼大都是永定河故道遺存,如涼水河、龍河、鳳河、天堂河、蓮花池、積水潭、北海、中海,等等。比如薊城西北原有個大湖,也稱西湖,為眾多泉水匯聚,曾是永定河的潴水湖,是薊城主要水源,遺跡為今蓮花池。

北京三家店蒲草濕地公園。
蓮花池本已干涸,1981年設計北京西站時原本擬占用,侯仁之先生力主保護,最終西站建設增加了14億拆遷費,位置向東北方向移動100多米,留住了蓮花池舊址,還設法保留了一個水面,算是對這個最早滋養北京城的地面水源進行紀念。永定河水給人們帶來的也不光是滋養。
永定河曾用名還有浴水、臺水、桑干河、高梁河、渾河、盧溝河、無定河等。其名無定,是因為泥沙含量大,淤積嚴重,河道不定。
歷史上,水災是北京一帶危害最大的自然災害,其中永定河泛濫造成的災害最嚴重。
永定河從高原流下,于河北懷來官廳村附近沖進重重山脈,在山巒中奔涌100多公里,海拔連續下降,水勢不斷增強,到北京門頭溝三家店出山。水量大時,落差加上峽谷效應,水流湍急,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形成難以抵擋的力量。
從史料中統計北京水災顯示:元代97年,發生水災年份52個;明代276年,發生水災年份116個;清代267年,發生水災年份達129個,其中特大水災5次,永定河占4次。康熙把治河和平定三藩、漕運一起列為親政后的頭等大事,命人刻在大殿廊柱上,時時警示。
忽必烈所封是桑干河神。從隋唐到元明,永定河不止一個名字,但桑干河(或桑干水)之名一直是對永定河上下游的統稱。永定河從雁北地區流到渤海附近,全長700多公里,這一區域地處游牧與農耕文明交匯地帶,除了水災,它還以桑干河之名留下許多人文記憶。
唐宋時期,桑干河是邊遠之地,渡桑干總是讓遠行客心旌搖曳、感觸良多。“傷心最是桑干水,血濺流澌去未涯。”這句詩的作者是明代沈煉。電影《繡春刀》中主人公是明代錦衣衛沈煉,歷史上這個沈煉也有錦衣衛經歷,但他不是武林高手,是以死抗爭權奸嚴嵩的一代名臣。他被貶居桑干河畔的河北懷來,后在那里遇害。
河北省張家口市懷來縣(及北京市延慶區)是官廳水庫的所在地。這個新中國建設的第一座水庫改變了永定河。
2016年,國家發改委、水利部、國家林業局聯合制定《永定河綜合治理與生態修復總體方案》,提出用5至10年時間,逐步恢復永定河生態系統,將永定河打造為貫穿京津冀晉的綠色生態廊道。
康熙賜名“永定”,在治河上也確實很用心,永定河在康熙執政后期不再“無定”。《畿輔通志》稱:“湍水軌道橫流,以寧三十年來河無遷徙,此古所未有也。”并非過譽,但這河也沒能“永定”,1912年到1949年,北京發生了6次大水災,全部與永定河有關。
1939年7月北京地區連降暴雨,永定河在盧溝橋以下多處決口,洪水在良鄉、房山、大興泛濫成災,僅良鄉、大興就有5萬戶受災,2萬戶傾家蕩產,京漢、京津鐵路被沖斷。
1949年11月,新中國成立剛一個多月,中央人民政府水利部在全國解放區水利聯席會議上,審議了永定河流域整治開發計劃,決定立即報請中央盡快考慮治理永定河和修建官廳水庫。次年,周恩來總理主持批準修建永定河上游的官廳水庫,以控制永定河的洪水,并作為首都水源。

5月11日,永定河生態補水。
1950年8月24日,周恩來在中華全國自然科學工作者代表會議上說:“華北的永定河,實際上是無定的,清朝的皇帝封它為‘永定,它還是時常泛濫。不去治它,只是封它,有什么用?”
1951年10月,官廳水庫破土動工。
在永定河上游官廳山峽建筑水壩治水,不是當代人的創意。
乾隆六年(1741年),直隸河道總督高斌提出上攔、中泄、下排的永定河治理方案。第一次將永定河的治理思路引向上游,高斌的建議得到實施,在懷來等地建了三處玲瓏壩,但堆砌的石壩后被沖毀,沒有發揮多少作用。
同治十二年(1873年),懷安知縣鄒振岳給永定河道上書《上游置壩節宣水勢稟》,指出永定河水患主要在于上游水太驟,下游不能容,再次提出在官廳山峽筑壩的建議,并指出高斌筑壩失敗主要是因為是亂石堆砌,應建筑整齊堅固的大壩。永定河道組織實地調查,認為花費太大、涉及問題多,否決了這一建議。之后左宗棠負責永定河治理時,倒認可鄒振岳的想法,不過限于當時的條件,沒能有效實施。
官廳水庫工程是當時舉國矚目的重大水利工程,得到了全國各地的支援。庫區111個村、5.2萬多人服從建設需要,分散到張北、尚義、涿鹿、懷安等8個縣。其中張北、尚義屬壩上地區,高寒貧瘠,自然條件與懷來相差甚遠,但移民都很快進行了搬遷。近年在壩上采訪,還常遇到當年官廳水庫的移民家庭。
1953年汛期前,官廳水庫大壩建成蓄水。這年8月份,永定河上游發生洪水,洪峰流量達每秒3700立方米,水庫攔洪后下泄流量減少到每秒800立方米。高斌提出的上游攔阻以解決永定河水災的設想,212年后,得以實現。
1954年4月,毛澤東主席到官廳水庫工地視察。1954年5月13日,官廳水庫舉行竣工慶祝大會,水利部部長傅作義講話。他說,官廳水庫的落成是把水害變成水利的重要工程,是改變自然面貌的不朽事業,全國人民都會記得和感激這件事情的。
官廳本是村名,現在是一個鎮,據傳明代在此設有“把水官”監視水情,故名官廳。

永定河濕地。
1958年秋,葉劍英元帥到水庫參觀,即興題詩:“兇洪制服堤千尺,發電功能水一輪。永定河今真永定,官廳不靠靠人民。”
在這一年,桑干河上開始建設冊田水庫,上游層層攔蓄的格局逐漸形成。之后,隨著社會發展,用水量增大,永定河下游水量逐漸減少,直至干涸。
5月12日,從冊田水庫放出,流經官廳水庫等的永定河水流出北京,進入河北固安。這表明170公里的永定河北京段25年來第一次全線通水。
500多年前,固安人蘇志皋任山西按察使,曾在桑干河邊作詩云:“吾鄉最苦桑干水,今日尋源到此間。說與山靈牢記取,休教東入紫荊關。”
盧溝橋名字來自盧溝河,盧在這里是黑的意思,盧溝河是說河流渾濁不清,而永定河還有一個曾用名——清泉河。
清泉河之名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使用,盧溝河之名出現在金代以后。河名更替,反映著永定河環境嬗變。
遼金之前,永定河流域森林茂密,生態環境較好。從宋遼繪制的一些地圖中,還可以看到永定河流域的森林分布,如《晉獻契丹全燕之圖》中,在今延慶、懷來、宣化北部繪著茂密森林,注明“松林廣數千里”。
從遼金開始,北京地位不停提升,城市規模不斷擴大,基礎建設和社會生活對木材和土地的需求相應增加。美輪美奐的建筑興起,成方連片的林草衰減。元大都建筑宏偉,當時有民諺稱“大都出,西山兀”。明清北京周邊山林都有專門的伐木燒炭機構,清代西山煤炭開采也破壞了植被。

大秦線上的永定河特大橋。
遼金以前,水災的記載總體上不多,遼金以后永定河水災的記載增加,說明流域森林砍伐過多,水土流失加劇,河水攜帶泥沙量提升,淤積速度加快。為建城傷了河,河反過來也要傷城。官廳水庫建成后,從1958年開始永定河基本沒發生過大的水災,且為北京城的供水供電提供了充足的保障。
但20世紀70年代后永定河上游來水不斷減少,三家店以下常年斷流,干涸的河床成了風沙源。20世紀90年代后,污水和廢棄物增加,官廳水庫水體污染加重,1997年退出北京飲用水供水系統。
桑干河從上世紀90年代起就開始斷流,農民澆地要從上游水庫買水。再走100多公里到河北境內,前些年干涸情況更為嚴重。
拯救永定河行動早已開始,國家制定了《21世紀初期首都水資源可持續利用規劃》,在上游河北、山西等地開展工農業生產結構調整、水土保持等工作。到2003年,河北張家口、承德兩市年減少廢水污水排放800多萬噸,蓄水保水200多萬立方米。
從2003年開始,水利部協調河北、山西兩省連續6年向北京集中輸水,累計輸水3.1億立方米。與此同時,河北、山西關停了永定河上游一批污染企業。北京市在官廳水庫三個入口處建設了濕地。2007年,官廳水庫恢復為北京飲用水源地。
2016年,國家發改委、水利部、國家林業局聯合制定《永定河綜合治理與生態修復總體方案》,提出用5至10年時間,逐步恢復永定河生態系統,將永定河打造為貫穿京津冀晉的綠色生態廊道。
今春,永定河引黃水量和補水規模為歷年同期之最。永定河北京段全線通水后,三家店以下形成水面面積2100公頃,和補水前相比,永定河門頭溝至大興西麻各莊沿線地下水埋深平均回升2.07米。
“青山綠水萬家鄰,一井川原畫障新。紫塞風光推獨擅,錦城佳麗入橫陳。”元人李溥光這首《漯陽道中》描繪的是永定河沿岸的風光,這里也曾秀美宜人。只要用心努力,有望將水流留下來,將永定河留下來。
◎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