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騙有錢人的童星捕手

@皮 諾

找“魚”做單

星期四，來益田假日廣場逛街的人不多。我在商場二層來來回回地走，檢閱每個從我身旁路過的人，很快，我鎖定從Gucci 專柜走出的一對母女。

母親面容憔悴，挎了個Gucci 包，身著白色連衣裙，看起來質(zhì)地高檔。女兒穿著粉色的阿迪運動服，乖巧可人。

“小妹妹，今年多大了？喜歡唱歌跳舞嗎？”我湊上前，把名片遞給母親。

母親警惕地把女兒護(hù)到身后，一邊接過名片細(xì)細(xì)地看，一邊用余光打量著我。

我早已見慣這種審視的目光，只要對方不立即拉著孩子快步離開，我就有把握將她拿下。

我是一名童星經(jīng)紀(jì)人。這份工作聽起來光鮮，實際掛著羊頭賣狗肉，我負(fù)責(zé)物色家庭條件比較好的孩子來公司參加培訓(xùn)，安排一些演出，并收取高額的費用。

孩子長得好不好看、有沒有才藝無所謂，只要家里有錢就行。有些不差錢的家長希望培養(yǎng)孩子成為童星，只要有一絲成名的機(jī)會，他們不介意一擲千金。

高檔商場和貴族學(xué)校是我經(jīng)常光顧的地方，這個環(huán)節(jié)叫“做單”，也被我們稱作“釣魚”。

一番天花亂墜的吹捧之后，我得到了小女孩的信息，她叫子萱，八歲，有中國舞基礎(chǔ)。我留了子萱媽媽的電話，跟她約好，周末帶子萱來公司試鏡。所謂的試鏡，其實是噱頭，臺下的導(dǎo)演、評委，包括主持和攝像，都是公司員工。

循循善誘

周末刮了臺風(fēng)，外面雷雨交加，原本答應(yīng)參加試鏡的家長都取消了預(yù)約，我不抱希望子萱會來。很意外，臨下班時，子萱來了，身上套著塑料雨衣。我很疑惑，她能進(jìn)出駐有阿瑪尼、香奈兒的商場，卻沒有開車前來。

試鏡開始了，原本扭扭捏捏的子萱，站在舞臺上好像變了一個人，自信地對著鏡頭翩翩起舞，在場所有人都用熱烈的掌聲回應(yīng)。

按照程序，試鏡結(jié)束，就是“殺魚”環(huán)節(jié)了。我把子萱和她媽媽請進(jìn)我寬大的辦公室。

“孩子條件不錯，我剛跟導(dǎo)演溝通了一下，只要稍加培訓(xùn)，就可以出演這部電影的主角?！蔽抑噶酥敢慌缘奈㈦娪昂蟆＿@兩句是公司殺魚的標(biāo)準(zhǔn)話術(shù)。

“咳咳……想去拍電影嗎？”見子萱呆呆地看著海報，她媽媽輕咳了幾聲后問，似乎身體不太好。

“想。”子萱眼中閃著渴望的光。

我輕車熟路地展開下一步套路，臺詞培訓(xùn)、形體培訓(xùn)、表演技巧培訓(xùn)……各種費用合計八萬八。

子萱媽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要那么多?。俊?/p>

“不算多了，子萱長得漂亮，條件那么好，要是換成別人，外形就過不了關(guān)，給多少錢導(dǎo)演也不會同意上戲?！蔽依^續(xù)套路。電影拍出來確實會播，只不過，是買當(dāng)?shù)匾恍┬☆l道的垃圾時段。

“這樣吧，我跟導(dǎo)演說一說，讓您也上去露幾個臉，以后她長大了，回頭看看也算是一種紀(jì)念。就當(dāng)是我送您的，不收費了，不然至少得加大幾千呢?！痹疚覜]打算提這些，可我注意到她那雙濕漉漉的鞋子，Y3，不便宜?？吹贸觯且晃毁F婦，但只是曾經(jīng)。

她問我交了這筆錢，是不是保證孩子一定能出演電影，不再有別的費用。

“當(dāng)然。”我拿出一沓合同放在她面前，很肯定地說。她低頭看了看正欣賞墻上劇照的子萱，翻了翻合同，痛快地刷了卡。

透過窗戶，我看到子萱媽媽騎著車，帶著孩子在風(fēng)雨里飄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錢”說了算

公司里，有人負(fù)責(zé)“釣魚”，有人負(fù)責(zé)“殺魚”，如果兩樣都行，也可以都做，這樣能拿到兩份錢。談成一筆單子可以拿到營業(yè)額20%的績效，是做單的四倍，入職沒多久，我就“釣魚”“殺魚”同時跟進(jìn)了。

子萱媽媽交的八萬八，是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單筆收入，我被所有人眾星捧月地稱頌。

每周末，子萱媽媽都會帶子萱來參加培訓(xùn)。子萱天生屬于舞臺，老師們都對她贊不絕口。半年的培訓(xùn)結(jié)束，按照合同約定，電影要開拍了。但合同里還有這么一句話：具體開拍時間根據(jù)實際情況而定，最終解釋權(quán)歸本公司所有。

這是公司規(guī)避糾紛的文字游戲，打官司也不怕。

“不好意思，原計劃的投資者撤資，現(xiàn)在資金不到位，拍不了。子萱學(xué)了那么久，再不拍的話，恐怕就要忘了，不如您贊助點兒，大家努把力把它拍了……”這番套話，我都不記得自己說過多少遍。

電話那頭傳來子萱媽媽意料之中的質(zhì)問，但我一點也不慌：“請您認(rèn)真看看合同，再看看收據(jù)，我們收的是培訓(xùn)費，不是演出費。如果您不愿意，只能讓愿意贊助的家長參演……”

我口若懸河，她啞口無言。許久，她才問我：“需要多少錢？”

“主角八萬，二號六萬，三號三萬?！蔽覉罅藘r。

“對不起，我沒錢了?！本驮谖覞M懷希望時，她淡淡說完就掛了。

不交錢就別想演，培訓(xùn)費絕不會退。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公司每年會招進(jìn)五百多名學(xué)員，有不少家長來公司鬧過，罵我們是騙子，并報了警。最終，律師都會處理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我只需找財務(wù)領(lǐng)取業(yè)績提成，約同事喝上一杯。

第二天，子萱媽媽獨自來公司找我，沒提前打電話。

我朝保安使了一個眼色。剛坐下，她就不停咳嗽，顯得很虛弱，我倒了一杯溫水給她。

子萱媽媽說，子萱很想拍這部電影，但現(xiàn)在，她真的拿不出錢了。她抬手揪住自己的頭發(fā)，用力一扯，露出蒼白的頭皮。原來那是一頂假發(fā)。“我得了肝癌，晚期，活不久了，子萱她爸爸三年前車禍走了，那天在商場，是我?guī)ё虞嫒ベI冰激凌，順便看看新款包賣多少錢，想把手里的賣了。子萱很喜歡表演，真的，我就想在有生之年，別給她留下遺憾，能不能跟你們老板說說……”說著說著，她哭了起來。

我心里五味雜陳。沉默許久后，我說自己會盡力，讓她回去等消息。

老板得知子萱媽媽的情況，說：“生死由命，誰都不容易，錢夠了就拍，不夠就不拍?！?/p>

幡然悔悟

我和公司同事說起子萱媽媽的情況，他們表示震驚和同情，但該釣魚釣魚，該殺魚殺魚，一切如舊。

我只能自己想辦法。和另外幾位家長溝通了半個月，我終于說服他們掏贊助費。我努力說服老板，他同意開拍，但只能給子萱安排一個打醬油的角色。

我興致勃勃地給子萱媽媽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子萱，她說媽媽前天死了，問我是不是通知她去拍電影。我大腦一片空白，拿電話的手開始哆嗦：“是是是，過幾天就拍?！?/p>

掛下電話，我哭了。

幾天后，子萱由外婆牽著來到公司。電影在一個度假村拍攝，一共拍兩天。子萱是女一號，表現(xiàn)出色。

電影制作完畢，我給子萱送了過去。她很開心，但還是遺憾地說：“如果媽媽也在里面就好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特別齷齪，一直在干著一個齷齪的行當(dāng)。

當(dāng)晚，我給老板發(fā)了一封辭職郵件，剪斷了電話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