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老人“報恩”：余生愿做送炭人

●文/江心

“我不需要別人記住我，我就是一個修鞋的糙老漢。”

本文主人公

西安人人樂購物中心東邊的巷子里，有一間不足10 平方米的鋪子，68 歲的孫靖戴著老花眼鏡，一刻不停地修著鞋。他滿是老繭的雙手靈活輕巧，飽經滄桑的面孔皺紋交錯。

近10 年來，老人沒休息過一天，賺來的錢幾乎都“換”成了捐款收據和證書。他說：“別人獻愛心是善舉，我獻愛心是‘報恩’。”

為了回報15 年前“欠”下的人情，孫靖周而復始地修鞋，攢錢，捐錢，還免費招收貧困生，教他們手藝的同時，讓他們懂得，更可貴的是擁有一顆善良的心。

“不需要別人記住我，我就是一個修鞋的糙老漢。”老人究竟“欠”下了什么樣的人情債？又是怎樣的情懷，讓他說出這般質樸而高尚的話？

灑滿愛心的修鞋小店

盡管開在七拐八彎的小巷里，孫靖的修鞋店也已被眾人熟知。小小的店面有些凌亂，貨架上、地上擺滿了鞋、皮衣和各類箱包，右側墻壁上掛著各種配件和工具。

“老孫，豆豆要參加跑步比賽，你再幫忙補一下鞋后跟。”70 多歲的盧大爺遞給孫靖一雙破舊的運動鞋。這雙鞋，孫靖已修過不下5 次，從未收過1 分錢。盧大爺家條件困難，兒子媳婦都在外地打工，他獨自把孫子豆豆拉扯大，有時會去菜市場撿點菜葉，討點破雞蛋，祖孫倆湊合吃一天。

鞋子修好，盧大爺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5 元紙幣，孫靖擺擺手，依然不肯收，說道：“給豆豆買點肉，沒營養，哪來力氣跑步。”盧大爺眼眶濕潤：“這雙鞋破得已經不能再破了，也只有你肯幫我修，謝謝。”

“你也不容易，我能幫一點是一點。”看著盧大爺蹣跚離去的背影，孫靖不禁感慨，“不用謝我，我只是‘報恩’而已。”

報恩，是孫靖給自己做善事的定位，他想回報15 年前受到的“大恩”。

孫靖是山東煙臺人，和妻子育有一兒一女，夫妻倆經營海產品生意，家里條件還算過得去。2004年，讀初中的兒子孫海棟因長期高燒，被查出得了白血病，一家人平淡幸福的日子被打破，巨額的醫療費帶來沉重負擔。孫海棟的前期治療和第一期化療，就花光了家里的積蓄。

孫海棟的學校捐款1 萬元，一家人用這筆錢帶他去廣州治療。但這些錢并沒能撐多久，孫靖急得四處借錢。無奈，親朋好友也都不寬裕，心有余而力不足。

2005 年6 月28 日，走投無路的孫靖服安眠藥自殺，被女兒及時發現，撿回一條命。這件事一傳開，引起不小的震動，很多愛心自發匯聚，捐款維持孫海棟的治療。

在大家的幫助下，孫靖帶兒子前往北京海軍總醫院求醫。一天，在北京一家銀行工作的王彤先生送來一筆愛心款，臨別時留下電話號碼：“老孫，以后遇到什么過不去的事，記得跟我聯系。”

初次見面，孫靖握著王彤的手，猶如親人般熟悉。此后，王彤隔三差五會和他聯系，關心孫海棟的病情，鼓勵他們，一定要堅持下去。

2005 年底，孫海棟骨髓配對成功，有望接受骨髓移植手術。全家人看到了希望，喜極而泣。孫海棟說：“爸爸，我想去看看天安門，看看北京大學，如果我能活下來，我想考北大……”

兒子的話，刺痛孫靖的心，他知道，兒子一直想看看北京。他本想等兒子骨髓移植后，情況穩定些，再帶他去逛逛，現在兒子主動提出來，他不忍心拒絕。

經醫生允許，孫靖帶著兒子去了天安門。誰知，孫海棟途中發起高燒，孫靖趕緊把他送回醫院。“對不起，爸爸，我太不聽話了。”孫海棟虛弱地依偎在父親懷里，眼淚一滴滴滑落。孫靖抱著兒子不停祈禱：“會好的，我兒子會好的……”

2006 年1 月26 日，孫海棟接受骨髓移植。不幸的是，因強烈的排斥反應，他的病情迅速惡化，最終他因搶救無效去世。

“對不起，我對不起大家！捐了幾十萬元，海棟卻沒能活著報答大家。”面對眾多好心人，孫靖不停地鞠躬道歉，淚流滿面。

兒子去世后，孫靖捐獻孫海棟的遺體供白血病醫學研究。他說：“我們不是欠著人情不還的那種人，這么多人幫助海棟，雖然海棟走了，希望他對社會還能有些幫助。”

善良的心比手藝更重要

讓孫靖更悲痛的是，兒子走后，妻子終日郁郁寡歡，身體每況愈下，沒幾年也去世了。他難過得離開山東老家，先后到湖北、內蒙古等地打工。無論走到哪里，他幾乎每天都會買報紙，聽收音機，關注各類困難人士的求助信息，想方設法給予幫助。

2011 年，孫靖從媒體上得知湖北興山縣有一戶貧困人家，父母病重，孩子年幼，生活艱辛，他當即向興山縣水月寺鎮人民政府匯款1000 元，托他們把錢交給那戶人家，匯款單的落款只寫了一個“孫”字。

孫靖對貧困大學生有特殊情結，因為兒子生前夢想考大學，如果沒有那場病，兒子也已經是一名大學生了。

2012 年11 月，孫靖得知重慶有個大學生叫小賴，因身高只有1.30 米，找工作遇到困難。“我剛學了修鞋手藝，可以把這門技術教給他，讓他先生存下來。”孫靖啟程前往重慶。當時他身上沒多少錢，沒法租店面開修鞋鋪，萬不得已，他聯系北京的王彤先生，對方二話不說，立馬就給他匯了一筆錢。

孫靖在重慶沙坪壩欣陽廣場租了個小店面，給修鞋店取名“義彤”，以表示對王彤先生的感謝。很快，他聯系上小賴，手把手地教他修鞋手藝。一個多星期后，有好心人幫小賴找了一份更好的工作，孫靖十分開心，像父親一樣親自送小賴去上班。

2013 年2 月初，孫靖得知22 歲的四川女孩朱飛燕因急性白血病復發，向社會發出求助信息。大年初一，他趕到重慶西南醫院探望朱飛燕，把身上僅有的400 元錢都掏給了她。走出病房，孫靖蹲在地上哭了起來：“我為什么只有這點錢，太少了，幫不上這個姑娘啊！”

每天早上7 點多，孫靖打開店門，一直忙到晚上八九點。關門后，他會繼續干活，往往要到凌晨1點多才睡。修鞋掙得不多，孫靖做一頓飯吃兩三天，十多年沒買過新衣服，省吃儉用，把錢攢起來，捐給需要幫助的人。

修鞋店開張三四個月后，孫靖做了一張告示牌，這也是店里唯一的“裝飾”。紅色的告示牌格外醒目：“敬愛的寒門學子，因為優秀和努力，你們走進高等學府。如果你們接受我的邀約，可以來我店里免費學習技能，還有免費餐食…… ”

2013 年4 月，當時在重慶大學自動化學院就讀的毛文鑫來修登山包，孫靖對他說：“修包的錢我不要了，你幫我找10 個貧困生，我免費幫他們修修補補。”毛文鑫看到墻上的告示牌，簡單了解了孫靖的經歷，深受感動。

毛文鑫在學校論壇發了一個帖子，名叫《有情懷的修鞋店老板》：“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是有情懷的，在如今這個時代尤為罕見。正是很多這樣的普通人，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

在重慶那些年，孫靖收了幾個學徒，除了教他們手藝，還告訴他們：“比學手藝更重要的是擁有一顆善良的心。”

孫靖買報紙、聽收音機的習慣多年如一日，只要得知哪里有人需要幫助，他都盡己所能，傾囊相助，常常連當天的飯錢也不剩。“今天沒了，明天可以掙，只要有活干，我就餓不死。”每次捐款，孫靖都不會留自己的真名，統一署名“立青”。

報恩社會，情義無價

天長日久，修鞋店里的報紙越堆越高，孫靖舍不得扔，抽屜里的愛心匯款憑證也越來越多，他從不在人前展示。

2015 年，孫靖把修鞋店從重慶搬到西安。環境變了，顧客變了，唯一不變的是善心。他依然免費給環衛工人、殘疾和貧困人士免費修鞋洗鞋，免費招收貧困家庭的孩子當學徒。

盡管比當初在重慶開店時手頭寬裕些了，但孫靖對自己還是一如既往的“苛刻”，日常用品全是去舊貨市場淘來的，菜刀和砧板加起來才4 元，3 床被子不到80 元，每天吃的幾乎都是蘿卜、白菜和土豆，省下買碗錢，他就著鍋吃。有人問他：“老孫，你怎么用鍋吃飯？”他開玩笑說：“老孫不會刷碗，只會刷鍋。”

不忙的時候，孫靖愛往醫院跑，遇到經濟有困難的病人，會伸手幫一把。雖然素不相識，但他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無助，那是多年前，自己也曾熬過的一段艱難歷程。

2017 年，西安《華商報》舉辦“牽手公益行動”，孫靖以“立青”的名義捐贈1000 元。有了解情況的工作人員勸他：“大伯，修鞋賺錢不容易，你年紀大了，要為自己留一點。”孫靖斬釘截鐵地說：“我有難，別人都幫我，只要我有錢，全掏，全捐！”

2019 年10 月17 日，孫靖從廣播新聞里得知這天是國家扶貧日，但當時他口袋里沒多少錢，不好意思捐。1 星期后，孫靖想辦法湊齊1 萬元，以“立青”的名義捐給西安市慈善會，用于扶貧濟困、安老撫孤。慈善會給他頒發捐贈證書，孫靖說：“我沒有做到百分之百，只做了那么一點點我應該做的事情，沒啥可表揚的。”2019 年12 月，孫靖被評為第五屆“西安好人”。

愛從來不是單行線，孫靖的事跡漸漸被當地人熟知。有好心人隔三差五給他送飯，送水果，還有人送來電暖氣、電腦。孫靖的修鞋店被愛心包圍，他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退伍軍人趙海龍和孫靖成了好朋友。2020 年初，他看到孫靖店里有一些閑置的舊鞋，萌生為殘疾學校募集鞋子的念頭，于是搬來一個紙箱，說：“老孫，你把人家不要的鞋子集中放到這個箱子里，我隔段時間來取，把它們捐給殘疾學校的貧困家庭。”

“舊鞋回收再利用，這個點子好。”孫靖把店里的一個角落騰出來，放置紙箱，每一雙舊鞋他都仔細修補，洗干凈曬干，再找個鞋盒裝起來，迎接它的新主人。

這些年，捐了多少次，捐了多少錢，孫靖已記不清。“別人給我捐款時，我都不知道具體收了多少錢，現在再計較捐了多少出去，沒有意義。我眼下生活得很好，吃喝不愁，錢拿出去用出來，才有真正的價值。我不需要別人記住我，我就是一個修鞋的糙老漢，只能用這種方式去還這筆人情債了。”

如今，孫靖31 歲的女兒在山西太原經營著一家小店。他沒告訴女兒自己已到了西安，這些年一直靠修鞋還“人情債”。“女兒以為我還在重慶，我一直用重慶號碼和她聯系。”

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后，孫靖向陜西省紅十字會捐款3000 元。他說：“國家要實現全面脫貧，我已經開始攢明年的扶貧日捐款，一定要比今年捐得多。”

捐款有價，情義無價。這么多年，讓孫靖感到無以為報的，不僅是曾經有那么多好心人幫助他，還有大家給予他的那份溫暖的善意。他愿意，往后余生，繼續做一個有溫度的送炭人。

2020 年端午節，孫靖的學徒們一起陪他過節。大家唱了一首歌，送給這位歷經風霜、心懷陽光的老人：“聽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溫暖了四季。謝謝你，感謝有你，世界更美麗。我要謝謝你，因為有你，愛常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