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 瑩 by Yu Ying
明代賞石文化史上最重要的標志之一,就是松江林有麟編繪的《素園石譜》一書問世。這也是傳世至今最早的畫石譜。不過,林有麟在畫史上名不見經傳,為何會忽發奇想,編繪這本畫冊,也是一個謎團。我一直有種感覺,除了當時賞石之風氣影響之外,見識不廣的林有麟一定是有高人指點或是啟發,最后才成就了這本畫石譜。其中,鄉賢畫家孫克弘應該功不可沒。
最近在新上線的“故宮博物院數字文物庫”中,我發現有一幅明代松江畫家孫克弘的墨筆設色《文窗清供》卷(縱21厘米,橫579.8厘米)。這幅長卷,也曾發表于故宮博物院編的《松江繪畫》和《明代花鳥畫珍賞》,曾經清宮《石渠寶笈》著錄,上有“乾隆鑒賞”“嘉慶御覽之寶”“宣統御覽之寶”等鈐印,應該是孫克弘的代表作之一。
這幅長卷,一共有十個畫面,包括松竹蘭梅和奇石,每個畫面配以詩文,其中奇石有四個畫面,而且起首和收尾均為硯山,也是少見的構圖,足以說明畫家對于奇石之情有獨鐘。起首款署:“癸巳夏中朔,漫圖于遠俗樓”。癸巳為明萬歷二十一年(1593年),時年畫家剛剛度過花甲之慶。遠俗樓則為畫家的齋號。這種帶有確切創作年代和地點的畫作,在孫克弘畫作中并不多見,可見也是得意之作。這一年,林有麟年方十五,《素園石譜》的刊印,正好是在20年以后。
有意思的是,孫克弘的《文窗清供》卷中,至少有兩幅奇石畫面,可以在《素園石譜》中找到影子。一幅是第七段“松化石”,一畫一書,上面題字:“婺州永康縣松林,馬自然為仙在上。一夕大風雨,松忽化為石仆地,悉皆斷截,大者徑三二尺高,有松節枝脈。土人運而為坐具,至有小如拳者,亦堪置幾案間。”這段文字,源自南宋杜綰《云林石譜》“松化石”,惟有幾處略有小異。設色“松化石”,是一段木墩狀,松樹鱗皮清晰可辨,還有一處節疤十分醒目。將松化石入畫,這可能是最早的一幅。《素園石譜》也有“松化石”圖繪,包括引用的文字,也是大同小異,可見兩者必有聯系。

明·孫克弘墨筆設色《文窗清供》卷(局部)

明·孫克弘《文窗清供》卷首硯山

明·孫克弘《文窗清供》卷“松化石”
另一幅是第二段硯山,隸書小字“余家敦復堂所蓄”。敦復堂是畫家的藏書閣。孫克弘家富藏書,有宋版書數種。這方硯山的造型肌理頗為特別,整方石頭是由無數方塊狀結晶體糅合而成,如同礦物晶體,底座(木座)為典型的明代式樣,以線條取勝,比例恰當,不見雕飾,下承如意紋小足。這方石頭雖然沒有名稱,但卻可以在《素園石譜》中找到答案。《素園石譜》中,有兩幅類似的硯山,不但造型肌理相似,而且底座樣式也幾乎一樣,一冠名為“將樂石”,一為“馬齒將樂研山”。“馬齒”之名,頗能點出此石之肌理特征,并附有文字:“出福建延平府將樂縣石帆山。大者如張帆,其白如雪。亦有帶微紅色者,小者可供清玩。銘曰:磊磊馬齒,質栗而澤。洛水呈文,太素為色。宜映雪齋,侶彼和璧。”原來,這是產自福建延平府將樂縣(今屬三明市)的奇石。
將樂石在明清兩代偶見有史籍記載,如晚清陸以湉《冷廬雜識》一書中,有“玩好不可溺”一目,說的是明末徽州收藏家程季白喜好將樂石,曾經收集了一屋藏之,請畫壇大師董其昌題書“樂雪齋”。后來有朝廷權貴聞訊想攘奪之,程季白不從,最后竟因此惹禍而死,云云。
將樂石究為何石?從孫克弘的畫和《素園石譜》中描述的來看,其尺寸(大者如張帆,小者供清玩)、色澤(白如雪,或帶微紅色)以及肌理(馬齒)特征,應該是屬于螢石類的礦物晶體。我國螢石資源十分豐富,儲量世界排名第二,分布廣泛,福建將樂是中國十大螢石礦集區(閩北)之一。

《素園石譜》“松化石”圖繪

明·孫克弘《文窗清供》卷“將樂石硯山”

《素園石譜》“山玄膚”圖繪

《素園石譜》“馬齒將樂研山”圖繪
至于將樂石為何會在明清兩代就受到文人關注喜好,可能是因為將樂有個玉華洞,因洞內巖石光潔如玉,華光四射而得名,是四大名洞之一(2002年5月,玉華洞景區被公布為第四批國家重點風景名勝區),開發很早,名聞遐邇。明萬歷十九年(1591年)已有《玉華洞志》問世,這也是傳世最早的一部名勝洞天志書。由此,當時將樂石進入文人視野也不足為奇了。
孫克弘《文窗清供》卷起首的一方硯山,中間空白處有一段朱書銘文。左前落款“敦復堂”,右前落款“雪居”(孫克弘號雪居),當中題銘:“山玄膚,割紫蕤。星霣魄,石抱腴。蒼水使者珮失琚,山鬼環守目睢盱。內藏一升白龍(酥),餐之凌霄躡雙鳧,奮迅八極游清(都)。山玄膚,玉為徒。”這段題銘文字(局部字有遺漏),源自明初名臣宋濂之筆,他曾經為翰林院編修朱孟辨(松江華亭人)在南京聚寶山(今雨花臺)所獲的三方奇石“山玄膚”“玉芝朵”“斷云角”分別題銘,這是為“山玄膚”一石所作,或許可能是當時這方奇石曾歸孫克弘收藏。
林有麟在《素園石譜》中,曾經收錄這三方奇石圖繪和題銘,其中“山玄膚”圖繪與孫克弘所繪稍有差異,并有“叢桂蒼蒼,芙蓉凝凝。只尺千峰,神游萬里。雪居”題識(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收藏有一方順治青花洞石紋筆筒,上面也有同樣題識)。看來,這方奇石確實曾經為孫克弘所有。
孫克弘是明嘉靖禮部尚書孫承恩之子,學識甚富,書畫兼擅,曾經官至漢陽知府(故時人稱其為孫漢陽),38歲便被免官歸里,潛心治園、收藏、作畫,是松江畫派的重要代表人物,畫名遠揚,據說當時有不少人靠偽造其畫作謀生。
孫克弘不但藏石,而且畫石,在當時畫壇頗有聲望。如鄉賢董其昌在《容臺別集》中,曾多次提到孫克弘藏石、畫石之經歷,也是推崇有加:“漢陽先生(指孫克弘)嗜石不減米顛,生平畫石甚多。”“唐李德裕采天下怪石,聚之平泉別墅……今漢陽(指孫克弘)之寶石,似不少遜,而畫石疑較勝。”“昔人評石之奇,曰透曰漏,吾以知畫石之訣亦畫此矣……孫漢陽推其意為此冊,若使米公見,堪仆仆下拜。”云云。
孫克弘與林有麟之父林景旸友善,算是林有麟的父輩,林有麟與之也有交誼。如據《素園石譜》(卷之四)記載,萬歷二十七年(1599年),林有麟曾經與孫克弘一起賞石品畫。林有麟對于孫克弘藏石、畫石也是十分崇拜:“孫漢陽平生好石,聞蓄石名家靡不發藏索觀,隨觀隨繪,數年來不知凡幾,時一展玩,未始不神游其間也。”當時,林有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小青年,可以說,孫克弘的藏石尤其是畫石經歷,應該給林有麟以極大的啟發和指導。直到十多年以后,《素園石譜》刊印問世。其時,孫克弘已在九泉之下了。

明·孫克弘《玉堂蘭石圖》局部

《素園石譜》“夢石”,描述孫克弘藏石經歷甚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