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的質感 青銅的風骨
——曲近詩歌淺析

□ 徐麗萍

評論家李梨先生說：“詩歌要有煙塵味，但詩人不能媚俗。詩人要盡量與世俗遠，詩歌盡量與人間近。詩人只有跳出了世俗，才能把詩歌寫得既親近又超拔。”這句話也正好切合了詩人曲近恬淡、達觀的處世風格和不卑不亢、高風峻節(jié)的精神風骨。

詩人曲近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在全國各地的文學期刊上發(fā)表了大量的詩歌作品，受到詩壇的關注，先后出版了詩文集《一壺月光》《煙火彌香》等8部。幾十年來，曲近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穩(wěn)步而行，默默耕耘、筆耕不輟，他用細微的觀察、冷峻的思考、透徹的分析、內斂的拷問、克制的抒寫、開闊的畫面，對社會與人生的關照，呈現出種種萬花筒般豐富、絢麗的詩歌意象。

軍墾第一犁

新疆石河子市中心，由“王震銅像”“軍墾第一犁”“戈壁母親”三組大型銅像構成的青銅廣場，真實地記錄了軍墾事業(yè)的艱辛與輝煌。詩人曲近是共和國軍墾第一城石河子市的建設者和見證者，他對軍墾人的拓荒精神、犧牲精神、奉獻精神，由衷地贊嘆。他創(chuàng)作的組詩《青銅廣場》氣勢恢弘，激昂向上，波瀾壯闊又跌宕起伏，具有兵團史詩的氣質：“擊之錚錚如民族骨頭的重金屬/是比黃金純潔比白銀高貴的青銅/它曾經燦爛過古國文明/也輝煌過華夏之邦/而今以墾荒的名義鑄起的青銅廣場/凸現在西部中國的版圖上/這些背負青天的開拓者身上/閃爍著青春的熱情與智慧的光芒/在歷史使命的召喚下走來/嗨喲喲把時代的重任扛上肩膀/拉起向荒原進軍的不朽犁杖……”（《青銅廣場》）“民族骨頭的重金屬/是比黃金純潔比白銀高貴的青銅”，這就是詩人曲近眼里的軍墾戰(zhàn)士的風骨，“而今以墾荒的名義鑄起的青銅廣場/凸現在西部中國的版圖上”，詩人用一種慷慨激昂的表達方式致敬這樣一群為共和國版圖的完整，子子孫孫戍邊守邊的英雄的軍墾戰(zhàn)士們。“沿彎彎曲曲的黃泥小路/西進的鐵軍快如飛矢/一路轟鳴直逼西極大荒/騰空的黃塵飛揚著/解放鞋踏響的軍威浩浩蕩蕩/近距離的高原之日燃燒著/將黃土地黃皮膚黃軍裝/熔鑄成純金的思想豐碑/一如這西部高原的質感/凝重而蒼茫，堅強而雄壯/昭示出屹立的精神和信仰……”（《青銅廣場》）

詩人用這樣一種鏗鏘、雄渾、雷霆萬鈞的聲勢，層層遞進的藝術手法，為軍墾偉業(yè)、為軍墾戰(zhàn)士塑造了一座思想的豐碑，這是一座理想的豐碑，鑄進了苦難與幸福的豐碑，令人熱血沸騰、豪情萬丈，它讓我們回顧往昔的歲月時，還會被這首詩帶到那樣一個激情燃燒的歲月，還會理解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的那種不同凡響的青春與激昂。詩歌的力量由此產生，詩人曲近用他的詩句，唱響了時代的強音。

瑰麗的想象是詩人的武器。“巴丹吉林的月光搓洗出失傳已久的大唐明鏡／星星的鉆石嵌滿了天空／不知哪幾顆會被詩人們鑲進詩歌的戒指……”（《巴丹吉林的月光》）詩人曲近將巴丹吉林的月光想象成失傳已久的大唐明鏡，把星星想象成鉆石被詩人鑲嵌進詩歌的戒指，這種意象瑰麗又唯美，閃爍著熠熠生輝的詩意光芒，讓巴丹吉林的月光從此照耀在詩歌的桂冠上。

悲憫，是一個詩人的正義和良知。“與時間賽跑／與子彈賽跑／藏羚羊驀然回首／它的目光的子彈／能否將偷獵者擊倒／/一萬只奔跑的藏羚羊／拉動四季輪回／請屏息閉目／千萬別驚動了母腹中未出世的羊羔……”（《藏羚羊》）一只藏羚羊、一群藏羚羊的命運牽動著詩人的心，它們奮力地奔跑，是要超越子彈的速度，要超過貪欲的速度，才能夠求得生存。那些在母腹中待產的小羊，要承受母親的奔波逃命才能順利地降生，詩人的悲憫之心就這樣揪著讀者的心，情景交融，引發(fā)讀者的共鳴。善良的人，正義的人，總是在守護這些大自然的精靈，守護我們人類自己的朋友，只有大自然與人類和諧共生，才會產生善和美。在這首詩里，詩人曲近內心的善良和悲天憫人的情懷，躍然紙上。

很多人會下圍棋，但能從中悟出哲理的人并不多。“白天的白／黑夜的黑／日子就這么黑白爭斗／對峙，抗擊／包圍與反包圍／直到世界／陷入了十面埋伏……”（《圍棋》）這是曲近寫圍棋，詩人巧妙地隱喻了現實，隱喻了正義與邪惡，真理與謊言，黑與白，善于惡，一個人不斷地與自己對峙，與殘酷的現實對峙，落入陷阱或掉入火坑，十面埋伏與四面楚歌，英雄末路的悲壯與彷徨，以及靈魂的對抗，在簡單明了的詩句中卻蘊含了巨大的張力，讓人產生遐思與想象，這正是曲近詩歌的魅力所在。

曲近生于河南，少小離家，扎根邊疆，也算游子了。“細品那抑揚頓挫的唱腔和道白／都是歷經百年的陳釀老窖／三品兩品就品出了／中原文化的味道……”（《豫劇》）詩人遠離故土對早年故鄉(xiāng)的記憶和留戀，深嵌于內心，在豫劇中找到了歷久彌新的感覺和味道，喚起了鄉(xiāng)情，這壇密封在心里的陳年老窖，其實是在離別多年后，又重新踏上故土時才找回的記憶。作者克制的表達，反而更覺得回味無窮、意蘊悠長。

艾青，這位中國詩壇泰斗，影響了幾代詩人，備受推崇。“這是大詩人艾青誕生的地方／典型的農家二樓小院／像一棵巨大的梧桐／濃蔭里孕育出詩歌的鳳凰／屋脊之上應對著雙尖山風水的脈向／成就了一顆文曲星的光芒……”（《畈田蔣艾青故居》）這是詩人曲近對大詩人艾青的由衷敬仰，艾青既像一只飛上梧桐樹的鳳凰，又像天上一顆散發(fā)著光芒的文曲星，詩人豐富的想象力，成就了這樣優(yōu)美而又閃閃發(fā)光的詩句。詩人曲近在詩歌語言的運用上，已經到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地步，所有的藝術手法，在詩歌中不露痕跡，渾然天成。

詩仙李白，上千年來，他的詩婦孺皆知。“志在青山，歸于青山／你是否真的入土為安／只占據這小小一方空間／與你詩仙的名號極不相配／然而你的一生卻活得／坦然。超然。安然。釋然／什么都能看輕／什么都能看淡”（《吊李白墓》）詩人曲近在李白墓前的所思所想，讓我們看到了他內心世界的精神狀態(tài)，他寫李白精神世界的灑脫和靈魂自由的追求，功名利祿都是過眼煙云，內心的純凈與淡泊從容，也正是詩人曲近的內心向往。

“思想也是一種力量／這些麋鹿／這些牛羊／這些飛鳥和白云／被祖先們一鞭子趕上了石壁／從此再沒下來……”（《巖畫》）巖畫很多人都見過，估計寫巖畫的詩也不少，但像詩人曲近用如此簡潔生動的意象，勾勒出了鮮活的詩意畫面，卻不多見。上面的詩句，看似簡單，寓意深刻，視野里的萬象被鞭子趕上石壁，這個“趕上”的動詞用得很妙，有時候，一個動詞能鮮活一首詩。

玉是文化，象征高貴和純潔，“這塊其貌不揚的石頭／含多少石／藏多少玉／是個空前絕后的謎……”（《說說璞》）君子愛玉，追求高潔，一塊璞玉之美，美在內核。有時候，它外表的丑陋是一種假象，一種迷惑，剝除了外表才能呈現內在的光華。詩人曲近寫璞玉，就是暗示我們看問題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從璞里得到一塊上等的玉不容易，從一個人行為看到一顆高尚的靈魂也不容易。

屯墾戍邊英雄雕塑

“更深人靜，雞犬入夢／只有五谷在匆忙趕路／它們隱沒于地下的腳步藏而不露／充滿了力量／掠起風的羽毛掛滿枝頭／拔節(jié)的聲響／帶動蛙鳴／淹沒了生長的疼”（《五谷匆忙》）民以食為天，關心糧食，關心五谷的生長，就是關心自己的命運，詩人曲近敏感的心連五谷生長的疼痛都感覺到了，這是詩人的特質。感知這些五谷生長的不易，以及它們帶給人類五谷豐登的幸福。詩人用細膩、細微的觸角，直抵大地的心臟，他能感知土地用自己的血脈之軀賜予了我們什么，詩人內心涌動的感恩變成詩句，在我們心里流淌。

親情是詩人永遠繞不開的話題，詩人曲近也無法擺脫親人的離去帶來的猶如煉獄的煎熬，對逝者離去的悲傷之痛，以及記憶交錯的點點滴滴溫情，詩人用“我看著一朵火焰漸漸熄滅”，這樣的詩句來懷念自己中年病逝的親人：“曾經多么健康的火焰/突然一點點暗淡下去/陷入深不見底的冰冷深淵/它搖晃、顫動、掙扎/透出內心些許的不甘……”（《我看著一朵火焰漸漸熄滅》）這種生離死別的痛，刻在生命里的印記，像一塊傷疤，在詩人的記憶里永遠保留，而且這些疤痕會在一些忌日里疼痛復發(fā)，格外揪心。“奔跑的風喑啞于山巔/氣溫以失重的速度砸向地面/在零下34度的觸點上雪粒飛濺/我體內的寒冷超過了自然的冷/并聽見心里冰塊的凍裂聲、撞擊聲此起彼伏……”（《2008.1.21：大寒》）這種情感的激烈碰撞火花，或明或暗，閃爍在詩人曲近的詩句中，顯得深沉、悲愴、又動人心魄。

有時候，詩人是需要有一顆靈動的心的，詩人曲近在《蠶豆花，豌豆花》中寫到：“蠶豆花豌豆花/開在四月的原野/遍地的藍蝴蝶、紫蝴蝶/在翠色中飛進飛出，翩翩起舞/一不小心，鉆進豆莢的/蠶豆兒，豌豆兒/蹦蹦跳跳著如淘氣的孩子/泄露了蝴蝶們深藏的秘密……”詩人的心是輕盈的，通靈的，且充滿詼諧與幽默，通過蠶豆與豌豆的生長，表達出童心與情趣，讀著令人心情愉悅。在那些鮮活又飽含詩意的景象中，大自然的生長之美，讓詩人曲近看到了自己清貧且快樂的童年，生長就是希望。詩人曲近思緒敏感，善于觀察，能抓住人人眼中有，個個筆下無的細節(jié)，賦予了詩歌鮮活的生命。

縱觀詩人曲近的詩歌，有一種擲地有聲的金屬光澤以及堅硬的內核與風骨；他的詩歌語言簡潔、明麗，含蓄、深沉，克制、隱忍，因風格獨特而意象紛呈，成熟中透著剛毅，詩句中含著青銅的風骨，激發(fā)想象，給人啟迪，呈現給我們的是力與美、悲憫與堅韌、豐富與達觀的藝術世界。他對詩歌熱愛的虔誠程度達到了極致，內心充滿了敬重、敬仰和敬畏，把寫詩當作修行，只求內心寧靜，有了這樣的奠基，相信他的詩歌會越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