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邊微語

□ 繆貞誼

《幽窗開卷》（壽山善伯凍）

古代印章用字多為篆體，故有“篆刻”之說；所依載體或金屬或玉石，因而歸屬“金石學”研究范疇。印之賞玩，在乎材質、雕紐、文辭、篆工等。今蒙編輯厚愛，斗膽自夸創作心得，見笑方家。

善伯洞乃壽山石上等品種，質地晶瑩，富含金砂，深受玩家喜愛。這枚都成坑善伯凍，愚藏十年之久，某日曝光微信，得到眾友狂贊，最后“皈依”河北，受托刻字，內容我定，高興之余，實感壓力。“幽窗開卷”源自張岱《天鏡園》，此文精短，情調高雅，有讀書人之逸趣也！或得黃牧甫之精髓，瞧，勁挺刀痕，不破不損，以證峻潔。紐雕“龍、珠、錢”三寶，輔佐“吉祥水云”，意蘊明了。

某夜風急，簾扉皆開，驚醒夢中人，索性開燈讀《莊子》。翻到《內篇》之《人間世》，頓悟先生處世之道,目及“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特此“朱批”。“虛室生白”其大意為心若空明，則可達到澄澈境界，此印小指大小，是為“進口”老撾石，硬度與四大國石相差無幾，但刀感生澀，石屑粘刀，此為詬病！加之國人偏見，貶多于褒。然上好老撾北部結晶石，價格不菲，此方即是。巧雕蛙紐，蹲伏竹端，仿佛洞察世事，有“蛙者，頂呱呱”一說。篆刻主刀泠派之法：行行止止，力求古拙，用字就簡，參用古意；四字擺布，平正自然，“努力”營造脫俗的山林氣象。然，此印一改“殘邊破字”之陋習，葆住靜穆之品貌！鈐蓋書冊角落，畫卷邊隅，或可添趣!

篆刻《虛室生白》（老撾結晶石）

每逢年頭歲尾，在下或受囑或自用或薦藏，或多或少創作一些年號紀歲章，屬閑章范疇，印文類似“乙未”“九十歲后作”“猴年入庫”等。書畫家鈐用原因有二：一、省事記時，免去落款“歲次乙未之秋...”“某某九十歲畫”之繁瑣；二、防偽存真，不同年份不同年號，有些年份書畫家根本沒有創作，就不存在使用年號印。對于藏家而言，入庫存檔使用年號章，最大程度保證了字畫或書冊的品相。此方“丙申”依循秦漢“日”字格半通印式，兼容“封泥”面貌，力求質樸率真、虛實互見，仿若自然剝蝕、殘缺破損，增添印藝的豐富性和把玩的趣味性。此取材漳州市平和縣東魁石（簡稱漳州石）。據吾多年雕刻經驗，漳州石之質性、色相、刀感與壽山石非常接近，且韌性似乎更勝一籌，兩種石頭堪稱福建“姐妹石”。近年，在壽山國石受到炙捧和價位近乎瘋狂情況下，本省漳州、仙游等地的石料也著實漸露頭角，逐漸升溫，玩家藏家們，不可輕視矣！

篆刻《丙申》(漳州石)

篆刻《香風》（浙江天青石）

浙江天青石遠不如同省青田石之溫潤，太多絮紋，太多砂釘，真是倔性“倔過頭”，顏色青綠為主，雜以紅黃。雕刻時需“膽大心細”，力輕則刀痕飄浮，力重又容易崩裂。這方印紐雕蓮葉、蓮蓬、苞朵、水紋，取色一致，簡明扼要。篆文“香風”，意為荷送清香，南朝文人蕭綱有“香風凈土之聲，寶樹鏗鏘之響，于一念中，怳然入悟”為證。章法多次并筆，強調疏密，縱橫平直，不加修飾。以邊框之圓融，來化解“內文潔勁”之矛盾。猛利線條、痛快淋漓，是否有齊白石之“寫意”？

篆刻《杜永俐》（壽山芙蓉石）

篆刻《長樂》（壽山松柏嶺石）

印紐薄意，素有點題烘托之用，考究源始，已臻善美。受囑，治姓名章，用印者乃國家級女播音員，音鳴必如花開，韻響定似水流，遂而雕紐吉祥物“水荷”，以賦清遠。選用晶瀅明艷的壽山芙蓉石，其遠勝丹東石之粉嫩，昌化石之妖媚也。予思忖篆刻良久，打稿若干，去沖刀之火氣、避鐵篆之圓滑，僅得明清流派之法，以定嫻靜。“杜”字筆畫雖少，然印化后可占半壁江山，且“木”“土”兩部粘連，字內暢氣；“永”字居左上，“俐”字之“亻”挪入“禾”部，融為一體。簡約如井線，乍看如窗欞，實則印文也。大喜，大喜。

長樂，吉祥語也，亦是本省縣市名，頗感親切。福建好地名還有：將樂、永安、永泰、同安、福安、壽寧，皆可入印，以鈐字畫！這方鳥蟲印總體自覺“清高明凈”。“長”字上部兩橫再改“雙鳥、雙蟲或雙波”常規處理，而變化為一只向下俯飛的大鳥，親與另一只水平的小鳥，這兩只作動態處理；“樂”字下方兩鳥靜棲左右，呈“凝止”狀態，共視上方一尾魚，似古印（日利）“雙鶴銜魚”圖，其余筆畫植以藤木，并結有“雙葫蘆”(福祿)，又添一趣也。選材壽山松柏嶺，早年雕山水人物薄意，今蒙好友命題篆，遠嫁他鄉。近歲刊刻多方“長樂”，屢刻屢新，真是“樂”此不疲。

篆刻《步云》（壽山石）

此方印刊刻于某年初夏，而竹薄意紐翌年秋雕刻，已被浙大教授收藏。此印也以鳥蟲篆之，整體以“圓”為主，點畫之圓、轉角之圓、繞線之圓，突顯流動婉轉的視覺效果。印面六七只鳥，姿態迥異，或閉目養神，或開眼凝視；或回首自省，或展翅欲飛，然重心都落在中線，不作欹側處理。此印另一特點是“書印聯姻”，仿書法落款形式，在印面左下角落一小名印“貞”字，增點野趣，不知妥否。

印雖小道，學問不淺；方寸之間，其樂無窮。眨眼間，玩印已逾廿載，刊刻亦有萬枚之多，然，比諸古今，卻依然徘徊于門道之外。寥寥數語，以樂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