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木子
藏族文化中符號種類繁多、內容深奧,涉及藏族人民的人生觀、宗教觀等諸多方面。在藏族民居、寺院建筑的墻壁、藏族家具、雕塑等多種文化類型上均能發現這些符號的印記。本文針對藏文化中吉祥符號中的民俗壁畫系列進行分析,選取“四和睦圖”這一最常出現的壁畫系列為例,探究其來源及其意義。
在藏區,我們隨處可見一幅圖畫:一個大象它的身上背著一個猴子,猴子又背著一只兔子,兔子的身上馱著一只鳥兒,這就是“四和睦圖”。與此圖的類似的圖案,還有“六長壽圖”、“蒙人馭虎圖”、“婆羅門牽象圖”等等,這些圖案都是由藏文化中獨特的吉祥符號組合而成的。無論是在街道、民居、寺院的墻壁上,我們都可以看見這些符號,它們正像是門神和“雙喜字”在我們漢文化中的存在一般,是藏族文化中的吉祥符號,它們象征著民間文化中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許。這些吉祥符號有著不同的來源,它們有的來自佛教故事、有的來自歷史事件,復雜而深刻的內涵讓它們的組合誕生了非凡的意義,這些符號貫穿著藏文化的思想精髓。

四和睦圖
人類世界中充滿著大量的象征符號,“吉祥”在各地文化中都以不同的樣式存在著。這些吉祥符號來源自某種文化體系內人類社會生活的吉祥觀念。在原始社會時期,這些符號來自于圖騰、狩獵或巫術崇拜,隨著人類文明的不斷進展,這些吉祥符號也在隨著文化系統的轉變而發生著變化。美國學者W·愛哈伯德說:“中國的吉祥文化是中國人的象征詞典,它是隱藏在中國人生活與思想中的象征”。同樣符號象征意義也是藏族文化中最為普遍存在但又未被充分重視和理解的文化現象之一,它在藏族文化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任何吉祥符號,都是在特定歷史文化條件下的產物,也是某些文化思想情感的表達。因此,我們不僅要關注漢文化中的吉祥文化符號,同樣也要重視藏文化中的吉祥符號。
在藏文化中包含著大量的符號系統(吉祥符號只是其中的一套系統),它們以不同的形式呈現在藏族民居、藏傳佛教寺院建筑、藏族家具、雕塑、衣物等文化物品之上。它們有一些來源自印度宗教初期,繼承了佛教中的符號內容,伴隨著佛教傳入藏地,許多吉祥符號流傳下來;也有一些符號是藏文化與漢文化、蒙文化融合過程中傳入藏地而產生的。這些符號人們精神活動和物質表現之間的聯系和標志,藏族人將一些特定的重要意義賦予這些特殊物品。常見的符號系統:比如吉祥八寶,八瑞物,六長壽,和氣四瑞等。

四和睦圖 (攝于西藏哲蚌寺)
這些吉祥符號有著多種構成方式,它們可以以單一或組合的方式出現。單一體的吉祥符號,可作為裝飾以其象征意義出現于民居或寺院建筑的墻壁上,它們代表單一符號的吉祥意義與象征意義(八吉祥系列經常作為寺院墻壁裝飾畫逐一出現);組合體的吉祥符號,同樣可以作為裝飾意義而出現,并且因其符號的多種組合性而產生出了新的象征意義,它們不單一表現原本符號的意義,而是組合出了新的故事,有些來自于佛教故事,如本文中所指的“四和睦圖“;有些符號比如吉祥八寶中的右旋海螺、寶傘、吉祥結等物就常常以固定性或靈活性的方式出現在佛像畫、神像畫的周圍。在本文中詳細分析吉祥民俗壁畫系列——“四和睦圖”是由組合體吉祥符號所構成。
從地理位置上來看,這些吉祥民俗壁畫的主要分布區位于藏區,在甘藏、青藏、西藏等藏文化分布地的民居住宅、寺院建筑的墻壁上均可發現這些壁畫。同時,在內地藏傳佛教興盛的地區同樣也有著這些吉祥符號的蹤跡可尋。如,四和睦圖中的四個吉祥元素以雕塑的形式出現于河北省承德市的普寧寺當中。由此我們可以得出,在藏族人民居住聚集地和信奉藏傳佛教的區域,皆可發現吉祥民俗壁畫的存在。
從壁畫繪制位置來看,這些吉祥民俗壁畫不僅僅出現在寺院建筑之內,同樣也廣泛的分布在居民住宅的墻壁、家具之上。因而這些壁畫不止是宗教壁畫,同時是涉及藏文化生活內容的民俗壁畫。本文中所參考的材料,來自于藏區幾所著名的寺廟,如:扎什倫布寺、色拉寺、薩迦寺、桑耶寺等。“四和睦圖”、“六長壽圖”均規律性分布于寺院外圍大門進口處的左右兩側墻壁、外圍轉經廊墻壁、寺院內某殿院落入口的大門進口處左右兩側墻壁處(因不同的院落在歷史上不同時期均屬于堪布的兄弟、弟子的居住院落,稱之為扎倉或康村,這些不僅僅是宗教場所,在當時一個地區的文化和經濟都是圍繞著寺院而發展起來的,寺院也通常坐落在最四通八達的位置上,因此這些院落也是歷史上藏族人民的居住場合。),還有較為特殊的少數幾幅圖位于某殿上二樓處樓梯轉角墻壁之上。

四和睦圖(拍攝于西藏薩迦寺)

四和睦圖(拍攝于西藏色拉寺)

四和睦圖(拍攝于西藏扎什倫布寺)
四和睦圖,攝于哲蚌寺,這幅四和睦圖出現在寺院外圍墻壁上,與其他吉祥符號組成的圖案出現在墻壁上的圓形畫框內。此幅四和睦圖底色為青綠色,以大自然原本的顏色呈現出寓言中的森林王國。在畫框的左下側、下側、右下側分別分布著橙色、寶藍色、綠色、桃色的右旋海螺以及橙色的珊瑚等八吉祥符號中的單個符號,這些符號都代表著吉祥之意。四種動物呈金字塔式,如同寓言故事講述中一般排列,果樹位于動物的左側,樹上結滿了似桃子的果實。
如拍攝于西藏薩迦寺四和睦圖所示,這幅四和睦圖同樣出現于寺院外圍墻壁之上,與上一幅不同的是,它整體放置于嘎烏盒(類似于小型的佛龕。這個圖案代表了十相自在,是藏傳佛教中十分常見的圖案,被認為具有神圣意義和無比巨大的力量。十相自在所在之處吉祥圓滿、眷屬和睦、身心安康、去處通達、所求如愿。在西藏文化中,十相自在圖案會被放在塔門、房門、墻壁、經書封面、巖壁等處,也可以做成掛件,佩戴于身上起到裝飾和辟邪的功效。)在此形狀之中,底色是青色和綠色共同組合而成,四種動物的畫法較上幅圖更為抽象。在畫面的左上側,坐落著幾處漢式建筑模樣的房屋,果樹位于動物的右側,果實同上圖。畫幅左下角有藍色的河流,左上角有白云。
如拍攝于西藏色拉寺四和睦圖所示,這是一幅近期才繪制完成的四和睦圖,位于佛殿之外圍壁畫的墻壁兩側上的右側上,左側為六長壽圖(另一個系列的吉祥壁畫)。畫面色彩鮮亮光滑,沒有損毀和褪色,畫面整體呈現青綠色。果樹同樣位于動物的右側,果實同上圖所述,猴子的手中拿著一顆鮮艷欲滴的剛從樹下采摘的果實。這幅圖更突出的表現了四和睦圖來源中的第二個版本,即四種動物之間強調合作意識,共同采摘果實。畫幅的底部、左上部皆有河流,左上部另繪有高山、樹木、云朵。
拍攝于扎什倫布寺與薩迦寺的四和睦圖畫框形狀相同,這幅四和睦圖同樣位于嘎烏盒的形狀之內。樹上的果實與前三幅圖不同,似是橘子樹的果實,橙色果實墜在枝頭。猴子的手中同樣拿著一個剛摘下的果實。房屋、白云、河流的布局與它圖相似。
此處只具體以此四幅圖作為分析,其他寺院的四和睦圖不再不一一贅述。從對藏族寺院繪畫的常識了解我們了解到,除了大殿內有確切歷史記載、活佛繪制等極其珍貴的壁畫外,其他壁畫都會隨著年代更迭而重新繪制。從上述幾幅圖的色彩、亮度可以得出皆是近些年繪制完成的作品。從畫面內容中可以看出,畫幅底色基本為青綠色用以展現自然環境本貌,畫幅中大量的樹木、高山、河流、寺院等物呈現出自然環境的優美、和諧,十分強調和諧自然環境的呈現,繪畫風格有與漢地山水畫相結合之特征。四種動物的畫法略微有表現上、技法上的差異,但金字塔式依次向上排列的方式沒有變化。果樹上的果實雖有偏差,但是其表達的內涵均為在自然和諧共處的條件下方能讓果樹結出累累果實。
由于早年間格魯派為鞏固其政教合一的地方政權,在藏區廣建寺廟,許多其他教派也改為黃教寺廟,新勉唐派也稱為當時統一藏區的標準樣式規范。由以上幾圖中皆存在的造像度量規范、裝飾性的山、石、樹、云,漢族化的房屋建筑樣式等等特色皆為新勉唐派風格特點,可判定以上幾幅圖為新勉唐派作品。
“四和睦圖”又名“四獸圖”、“敬長圖”、“和睦四獸”、“和睦四兄弟”,圖中四個動物分別為:鷓鴣、兔子、猴子、大象。此圖通常出現于寺院門廊墻壁上,或在藏式家具、器皿、帷帳等物之上。此符號組合歷史悠久,在公元三、四世紀的新疆克孜爾石窟和庫木吐拉石窟壁畫中均可看到。關于“四和睦圖”的來源,說法并不一致。一說認為來自《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事》,在唐代佛經翻譯家義凈翻譯的一切有部的律典當中并無有關四獸的故事,而在其他漢文譯本的佛典中存在著關于三獸的故事,因此有人認為這一來源是錯誤的。在藏文佛典中保存著多則關于四獸本生的故事。其中普遍認可的來源是出自《本生經》(本生故事指的是佛陀前世修行的故事,本生是梵語的翻譯,意為一個生命誕生后便在六道之中永無休止的輪回。),并且在《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事》和《如意藤》中均有記載。《如意藤》第八十六品《鷓鴣本生》中記載了佛陀講述四獸故事。
在佛陀講述的版本中是只有三只動物的。此寓言所講述的道理是對長者的尊重應超過對學識、優越地位和高貴出身的尊重。這是關于佛陀最年長的弟子舍利弗的故事。一天,舍利弗在夜晚沒有找到休息之處,但是其他年輕的弟子則自顧自找到了休息處,舍利弗一夜無休。佛陀知道舍利弗夜間的遭遇之后,針對僧人中盛行的自私自利的行為而向大家講述了《本生經》中關于“尊老”的寓言:喜馬拉雅的山腳下有著大片的森林,在一棵印度榕樹(一說為大尼拘盧樹)之下,大象、猴子和鷓鴣三種動物共同居住在這里,三個動物之間彼此不尊重,為了排序年長年幼,它們分別說道:大象說在他還是一個小象的時候,榕樹只是一棵樹叢;猴子說,在他年幼時榕樹只是幼苗;鷓鴣則說,這棵樹是從他的糞便中的種子所長成的,因而鷓鴣便被認可為長者,三個動物也開始互相尊重了。在佛陀看來,這是他們自身前世的故事,目犍連、舍利弗和佛陀分別是大象、猴子和鷓鴣。后來兔子也加入到了這則寓言之中來,他代表了佛陀最年長的弟子阿難陀,據說兔子是在榕樹發芽時就看見了榕樹。至此,四和睦圖中的四種動物就集合完畢了。四種動物又將尊長的戒律和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淫語、不妄語、不酸食)講授給其他動物,動物王國一片祥和。此故事佛陀在建立佛教戒律中而誕生的。
另外,除了以上這個版本,在另外一個傳說的版本中,四種動物會繪制在大樹的左右兩側,此時的大樹會被繪制為果樹,他們一個站在一個的身上,是為了摘取樹上的果實,這就暗示了人與人之間相互合作才能取得成功的內涵。在印度,有些樹的種子只有通過鳥類的腸道發酵才可以發芽,因而這也象征了大自然中各因素的相互依存。在德國城市不萊梅,城防衛兵的外衣上也選用了《本生經》中的動物合作作為圖案。在格林童話中,“不萊梅的鄉村音樂家”中也出現了這則寓言,不過四個動物分別是驢子、狗、貓、小公雞。由此可見,四獸故事關于和平、協作的寓言不但傳入藏區在我國境內產生影響,在世界上其他國家也是有一定影響力的。
從在庫木吐拉石窟群發現的類似于四和睦圖的圖案,到今日藏地居民墻壁、寺院墻壁仍然在不斷創作的四和睦圖,我們可以發現四和睦圖在中華大地的土壤上已經存在了一千多年,對于藏族人這是耳濡墨染的文化熏陶,對于其他人這是新奇的知識洞見。在四和睦圖當中,常規出現的吉祥符號均為動物、植物,從表面上,這組吉祥符號所傳達的意味對于當今生態環境的建設具有重要意義,這彰顯出了佛教中生態平等觀念的超前性。與此同時,通過動物世界的故事來投射到人類社會的倫理道德之上。以動植物世界尚能和平相處、一派祥和來教導人類社會生活的準則和戒律。這幅圖也從根本上傳達了佛教文化中的和平、包容、尊重、友好等精神內涵,平等互助、尊長愛幼,它象征和平穩定、安康順遂。實際上,它所要倡導的正是佛教中的善業理念。在佛教文化中,講究業與報。善業,像是合乎道德規范的做人準則,也同樣適用于現代社會的做人準則。這種佛教的慈悲為懷、平等和諧、友好互助的理念,在現代社會十分具有倡導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