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林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群山呼應、灰瓦白墻之中,峨冠博帶的青年男子從青石橋上走過,那擦肩而過、若有若無的分明是一位江南女子的倩影。方型的石橋投影在水面,幻化出迷離的光暈,并投射出一個神奇的圓,仿佛那風云際會是投影在水面的“波心”。
然而,這個男子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魂牽夢縈的唯有那水波上女子衣袂飄飄入夢而來,還有那如夢如幻的曲水流觴、青磚小瓦……整幅畫面氤氳著水氣,讓人有種置身仙境之感。
這如仙境般的夢境,這是濮存周的版畫《回憶》。據說這幅畫,正是源于其在江南水鄉采風時,一位如蓮花般的江南女子的驚鴻一瞥。
濮存周是當今中國版畫界的標桿性人物,是江蘇水印版畫的開創者之一黃丕謨老先生的高足。他的作品不但連續二十余年頻頻入選全國版畫展、全國美展,更是在中國藝術節上豪取“三連冠”,代表了江蘇水印版畫的最高水準,在美術界具有很高的聲譽。
濮存周雖為江南人,卻是高大俊朗,濃眉大眼,率性豪放,行事憨厚,喜煙酒,喜玩笑,能容人,乃率性、散淡之人。
然而其內心有秀、內心有愁,一如他的大部分照片,都是雙眉緊蹙,眼神中深藏著愛與哀愁。其畫作中也有一種雜糅的地域和個性風格,既與江南有關,又與江南無關;既與粗糲曠達有關,又透露著不可掩飾的淡淡清愁。
“筆墨積微,真思卓然,不貴五彩。”濮存周是一位極為優秀的畫家,他的作品“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包含水印版畫獨特的刀味、木味、水味。
他的作品既講“形式美”,又講“內在美”,徜徉在寫實和寫意之間;有故事、有情感,有內涵,充滿人文精神和情感關懷,具有獨特味道;可以文,可以詩,往往令人觀后難以忘懷。

《二月風箏線兒斷》(版畫)濮存周
實際上,每個藝術家都會對某一樣東西特別敏感。濮存周則把這份敏感給了建筑。
尤其是這一批表現徽派建筑之美的畫作,沒有程式化,品格很高,體現了一種清歡,別有一番味道。這些版畫作品大都以黑白灰為主色調,始終籠罩著一層氤氳之氣,幻化出無數可能。
徽派建筑布局之工、結構之巧、裝飾之美、營造之精為世所罕見。粉墻、黑瓦、馬頭墻、磚木石雕以及層樓疊院、高脊飛檐、曲徑回廊、亭臺樓榭等的和諧組合,構成徽派建筑的基調。這些典型的江南古建筑中的元素,經過濮存周的重新組合,立刻承載了個人化的情愫。他的作品形象簡潔而不失直取生活的生動形態,顯示了他獨到的捕捉美的能力和高超的修養。
《悠悠斷箏尋故園》是濮存周很有代表性的一幅作品。這幅畫的構圖十分巧妙、內涵十分豐富,體現了一種濃重的鄉愁。從形式上看,濮存周首先為我們半推開了兩扇門。透過這兩扇門,門內的景象進一步聚焦了:畫幅的中央是高高的風火墻、幽深的巷陌、斑駁的粉墻、厚重古老的太師椅,一只斷箏從空中飄落……這是一派典型的江南風情,如泣如訴地講述著小巷內發生的故事。
天空、斷箏、太師椅形成三個高光亮點,尤其是這斷箏,帶著疲憊,滿懷深情,無疑成為這幅畫的“畫眼”。它從哪里飄來,千回百轉尋找了多久,終于投入故園的懷抱,那可是游子的心腸?再回故園,故人尚在否?念及此,不免讓人潸然淚下。
《二月風箏線兒斷》也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高高低低的徽派民居,既錯落有致,卻又緊湊逼仄。恰恰這時,一只紙鳶騰空而起,線兒斷了,卻化成自由的精靈,在天空中肆意飛舞。這自由的精靈,仿佛告訴我們,無論是什么阻難,生命都要往光明、善良、美好的世界升去。
我們看到《小巷深深》中,一睹料峭地插入天際的馬頭墻,一只仿佛斷了線的飄向天際的風箏,狹長的構圖把視線擠入一條望不見天的小巷,使人不禁產生“庭院深深深幾許”憂傷。
《老屋幽夢一線牽》畫面格調則較為明朗,天空中追逐著三個風箏,那想必是“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我們仿佛透過房子,看到地上兒童追逐的身影,聽到舒朗的笑聲。
在這些作品中,濮存周恰到好處地利用了材料自然處理,使之在畫中穿插,使畫面有了流動的自然之美。動靜結合,相得益彰,在這里發揮了極好的作用。建筑是精致的,整個畫面也給人靜穆的感覺,在建筑墻面上選用自然紋理,好似墻體經歷了千百年的風霜,畫面不僅有了質感,還有了時間的洗禮。
濮存周同時是一個不斷追求創新的畫家,他的版畫《老屋》打破藩籬,采用解構主義的方式,將房屋結構打亂,讓人分不清是眼神迷離,還是光影的造化。天空中淡得幾乎看不清的兩只紙鳶纏纏綿綿、欲說還休,仿佛“比翼之鳥”,托付清風,“終共白云飛”,這是怎樣一幅美妙的場景。
《紙燕飄飄入夢來》仿佛一個孩子的夢,那是抽象的、夢幻的,紙飛機的張力仿佛要沖出畫面,橋梁那么樸實,云朵是一塊一塊的,遠處的建筑,倒像山似的層巒疊嶂。這處處體現出作者的精巧構思,也把江蘇水印版畫的刀味、水味體現得淋漓盡致。
濮存周還是一個善于捕捉生活細節的人。細節是構成藝術作品的一塊磚、一片瓦。他注意藝術在局部的表達,對于線條、節奏以及微小的變化,控制得恰到好處。

《老屋》(版畫)濮存周
他把目光聚焦到建筑的門和窗——門窗雖小,但那是建筑的眼。版畫《尋常人家》構圖十分精巧,三扇窗戶,兩扇半開,映入眼簾的是對面窗戶的雕梁畫棟,連房頂磚瓦上的苔柱都描摹地絲絲入扣、栩栩如生。最妙的是放在窗臺的這一株不知名的草,不是生命的綠,不是熱烈的紅,不是瀟灑的金,而是靜謐的藍,一種厚重的深沉的天空藍!藍色在清幽的黑白之間是突出的,但又使意境“收”在一個滄桑的氛圍里。
《旭日臨門》和《正陽春》兩幅作品,選用大門和大門局部,將畫面填滿,不論是斑駁的磚瓦,泛舊的春聯、門環,都刻畫得細致入微,體現了濮存周版畫制作極高的能力。在他刀筆下的徽派老宅,靜靜地述說著時間的故事。
說到時間的故事,我們不得不提到他入選中國藝術節的一幅佳作——《青瓷遺韻》。“白釉青花一火成,花從釉里透分明”。質樸清雅、繪畫生動的釉下彩青花瓷,充分體現了器物之美、生活之美。
濮存周從一幀幀青花碎片中找到靈感,把這些青花碎片中穿越時間和空間的人物勾連起來,巧妙安排,集中呈現在作品中。
在《青瓷遺韻》在這幅作品中,美婦靜坐撫琴,“正房廂廡游廊,悉皆小巧別致”,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在。它既是歷史的“碎片化”,也是生活的“碎片化”,既體現歷史變革、時代滄桑,又記錄生活瞬間,使人產生無限的遐想。

《尋常人家》(版畫)濮存周

《旭日臨門》(版畫)濮存周
濮存周以江蘇水印版畫的獨特方式表現出青花之美,在作品處理上多刻少印,有印有痕,注意留白的經營和虛實處理,充分發揮水印的特性,干濕濃淡相得益彰,既表現出青花碎瓷之美,也表現出了水印版畫獨特的刀味、木味、韻味。這正是濮存周的高妙之處。
他刀筆下的青花瓷白底蘭花,鮮明幽倩,體現青花瓷的“意”之美。透過歷史的瞬間,“青花”這一民族文化之花在他的作品中續吐芬芳。
濮存周對于畫畫,是有相當天賦的。用佛家的話說,他對于畫是有“宿慧”的,也可以說是“宿業”。有天賦、“宿慧”的人,一點就通,一看就明。
然而這樣有天賦的人,偏偏又好學努力。他遠摩金陵古版畫,近得江蘇水印前輩名家的真傳,又不蹈覆轍,不落俗套,不斷創新,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在作品中寄托了自身的審美情懷。
他在年富力強的年紀不斷嘗試不同語言的表達形式,思維、理念緊隨時代變革,這不僅體現在點線面的變化,更體現在形式和邏輯上的變化。他始終在力圖超越時尚和超越自身的強烈愿望中完善自我。
濮存周的版畫簡潔而內斂,舍棄了一切華麗的外表,散淡、超逸之氣最為難得。不但形式美,而且內容美;不但技巧好,更可貴的是不俗。
和他的為人一樣,他的畫似乎無意于炫人,更無意于求一般人的欣賞。他只求抒發個人內在的情感、筆墨內在的變化和豐富的文化內涵,散漫而不離法度、簡練而不空疏、清高而又未絕塵。
美的火花在他的作品中凝練、沉淀下來,傳留和感染著我們。品讀他的作品,經常使人感到“不知何事縈懷抱”,人間有味是清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