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 毅
在對文藝之“技”的概念析義,并對技與藝之關系進行區分后,本文對技、技術、技巧、技能、技法的功用展開考察,尤其是對技所能發揮的效用、創造的價值進行追根溯源。闡明技無疑是孕育價值、形成價值、催生價值和拓寬、深化價值的一種重要手段、方法和力量。技在塑造藝術品形質,在提升藝之質量,使其變得高明、神奇和深具魅力方面功不可沒。強調技的問題并不僅僅只是一個技術技巧問題,而是一個關乎藝術本質的問題。文藝之技,從來皆與心靈緊密相連,它是藝術家立身行世的獨門絕技,是藝術創造的核心秘密,也是人類文化中最寶貴的一筆財富,最重要的一種價值,千萬不能丟棄與忽略。

文藝創作是一種賦予意義、創造價值的活動。這活動既需隨心所欲地盡情發揮,又不能憑空捏造胡作非為,它是有基礎有門坎和有標準的。如果我們把文藝創作者比喻為一個做木工、打磨鉆石、修理鐘表的人,那都存在是一個門外漢還是熟練者,是工匠師傅還是能人、大師的區別。熟練與陌生、有技術與無技術結果是截然不同的。比如舞蹈家一舉手一投足隨便做個動作都比別人好看有范兒,歌唱家一開口起唱便能震住人,讓人覺得不同凡響,畫家展紙揮筆就讓你覺得訓練有素,滿懷期待,那都是因為其中有專業技術、藝術素養和長期訓練在內,令你一接觸便感覺需要敬重,不敢小看。宗白華先生認為:“藝術是人類底一種創造的技能”①。傅雷先生則主張技術與精神“一物兩體”,一再指出,“一件藝術品,去掉了技術部分,所剩下的還有什么?”“藝術活動本身是一種技術”,“沒有技術,才不會有藝術”②。他們從藝不離技,技能創藝方面闡述了技與藝密切而不可分割的關系,簡潔精辟透徹。那就讓我們來詳細考察一下“技”與“藝”的關系以及“技”在文藝價值中發生的作用和扮演的角色。顯然,一切都得追隨兩者的關系和產生的價值來梳理分析、究詰查驗。
《說文解字》釋“技”:“巧也,從手,支聲。”并提示與“拙”,不巧相對。《辭海》釋“技”:藝也,才能也。工匠也。相應的在釋“藝”字時,第一解釋是“才能也,才技也”。從這兩種權威的字典查究可看出,技總是從手,靠手,而技與藝、與才能很多時候就是一回事。延續至今,我們今天所說的“技”,通常指的是一種手藝、才能和本領,與古代基本一脈相承,并無什么改變。
稍加擴張,技便與一些相關的字組合成詞,出現“技巧”“技藝”“技能”“技術”“技法”“技工”等等,成為它的細化與延伸。技巧是從它的巧妙方面肯定技之作用。技藝是從它達到藝術之目的來肯定它。技能是從能力本領來看待技。技術是從它形成一套方法手段,讓務工做事更快更有效率。技法則是從它形成一套規矩方法著眼,歸納總結,有利于傳諸后人。在這類詞組中,技與藝有非常密切的相關性,“技藝”是一個比“技”更寬泛的概念。即所有的藝必有技作基礎,依據技的狀況而存在。沒有一定的技,藝恐怕是無法獨立自存的;反過來說,技不能僅停留于技,它必須升級入藝,才能彰顯其最大價值,獲得廣泛之傳播。簡言之,技術是為藝術服務的,藝術則將技術變得更加重要,更能親近人,感染人,打動人。兩者在實際上所達到的結合、融合程度,構成了藝術經驗與藝術審美中的核心部分。
“技”從手因而它的特征是“人為”,它與勞作緊密相連。只要一說到技,就必然聯系到人和人之作為。因為世間不論哪種技,都是人之所為,人之所能。離開了人,是談不上任何的技或藝的。
說到此,我想到莊子的名作《庖丁解牛》是一篇高度贊賞“技”之神力的文章。以前人們多贊賞其文“順應自然,依乎天理”,是秉承事物之道理,體現安時處順的生活態度。有人說:對于人事就是要善于掌握規律,運用規律。運用規律辦事就順利,做事便能得心應手,運用自如。這些總結都對。我想說的是《庖丁解牛》其實更是一篇技能贊、一首技藝歌。因為它用故事和夸張手法將技藝所能達到的程度進行了出神入化的高超渲染。首先,莊子將庖丁解牛時手、肩、足、膝的動作及刀法作了中音合舞、處處順耳悅目的描述,引起梁惠王的高度贊嘆。然后庖丁自己解釋說,這解析牛的技術并非他所看重。他看重的是超越技術之上的“道”——自然規律。但是要達到“道”那就非一日之功,而是經過窮年累月的努力學習。開頭時,他眼中所見的是一只完整的牛,只見外表而不知內里,這是初級階段。三年后他看見的已不再是一只完整的牛,而是一只虛化的牛,弄清了其骨骼構造和血脈筋肉。這是第二階段。再經過二十年后,他對牛之構造肌理,全然爛熟于心,已經達到“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因此剖牛便能依照其生理結構進刀,一切迎刃而解,如入無人之境,達到提刀而立躊躇滿志,無人可及神乎其技的最高階段。庖丁之所為所講,非常生動準確地將技是如何經一次次實踐——反復地琢磨、練習、操作,就熟能生巧,積累突變,發展到極致,由“技”進“藝”達“道”。二十多年的技藝努力,“所解數千牛”,從目中有牛至目中無牛,功夫不負苦心人,最終達到化繁為簡,舉重若輕的神奇境界,用了十九年的刀仍像新磨的那么鋒利,真正立于不敗之地。所以在我看來,《庖丁解牛》就是一曲從不知到知,從知之甚少到知之甚多、不斷提升精進的技術歌,是從生到熟、由淺入深,不斷積累、漸進發展,達于頂峰的技術進化史。它對我們今天研究重視技藝有極大的啟示意義。

莊子《庖丁解牛》
其一,技是一種隱秘的知識、內在的方法,也是一種獨特的技巧和具體的技能。尋常看不見,但它廣泛存在于人與事物的一切活動之中。比如蓋房子,怎樣選址,何處壘墻,哪里安窗,何處開門,都有學問講究,必須仔細思量策劃,才能有舒適房屋居住。又如寫作唱歌跳舞,沒有哪一樣離得開技能技巧,否則便搞不好。離開了技的事,一定簡陋粗糙、不值一提。技當然也有完全顯露在外的東西,易看易學。但更多的技,確實是隱藏難見的,所以才會有人存技存,人亡技滅的痛心事,讓人感嘆不盡。
其二,技是長久努力、持續磨練的結果,不是一蹴而就的幸運。任何一種技術、技巧、技能、技法、技藝,全是由于不斷地學習演練、操作實踐,才能一步步提高,逐漸掌握形成。沒有誰是生而知之、不學而能的天才。古人強調“功深百煉”,強調想要功深那就得千百次地學習磨練。我想說的是“技須苦學”,因為技術問題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必須通過持之以恒的長期努力,下大功夫,才可望能做出成績。多少能工巧匠、文人學士是靠了幾十年或一輩子的苦功,才練就高超過人的技藝本領,奉獻人世社會的。因此刻苦重于才華,勤奮勝過天賦,那是獲取技藝的不二法門。
其三,技無止境。任何一種技,其發展往往都是無限而沒有止境的。從簡單到復雜,從粗淺到精深,從初級到高級,存在無窮的階梯層級,幾乎看不到盡頭。這一是由于知識的無窮無盡會帶來技之內容和范圍不斷的擴大改變,莊子早在《庖丁解牛》篇中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人類的科技越發達,知識越增多,人類面臨的知識、技術問題就越多越大也越難。二是每一種技,它本身的構成與發展,也是無限上升,可以不斷提高深化的。俗話說,強中更有強中手,青出于藍勝于藍。一代又一代人們對技術、技巧的追求,不斷在提升著技的內涵、效率與精準度,這也是一個永遠向上向前,無休無止的過程。
討論技和重視技,是因為任何一種技,皆是人為了擺脫和克服事物對人活動的限制,超越所有的束縛,而去求取效率與自由。技是好東西,“技”能改變事物,改變人和世界,改變科學技術自身的研發方式、內容和水準,改變文化和社會的運行方式和面貌。技術的進步,能讓人看到神奇和不可思議的事,做到以往根本做不到或不敢想的事。技術是永遠在不斷變異求新,永遠需要提高推進的。
美國杰出發明家雷·庫茲韋爾指出:在不遠的將來,技術將幫助人類變得更聰明、更健康。他預言隨著技術和醫學進步,人類很快就會到達“奇點”。屆時計算機將超越人腦,人類則可永生不老。他預計這一巨大變革將在2045年前到來。他發明的“庫茲韋爾定律”(又稱加速循環定律),大意是說,技術的力量正以指數級的速度迅速向外擴充。人類正處于加速變化的浪尖上,這超過了我們歷史的任何時刻。他說,更多的、更加超乎我們想象的極端事物將會出現。這并非神話,而有很多正在我們身邊逐步發生實現。
可以肯定的是,技中蘊含著新的可能、新的成就。比如電腦的運用,給創作帶來極大的便利,互聯網的運用,使創作的數量和內容突飛猛進。技術技藝在不斷地革新中催發藝術上新的形式和內容、新的領域和新的成就,技豐富強化了我們的感知領域,更新了人們對于日常生活的理解洞察,為想象力和工作方法提出新的方向,為日后的前進提供了更大的可靠支持。
倘若說對于許多領域而言,技是技,藝是藝,兩者有不小的差異。那么對于文藝而言,技與藝簡直就是親兄弟一家人,形影相隨難舍難分。比如李白杜甫之詩,來如江海騰巨浪,去似朝云無覓處,何處為技,何處為藝?朗朗彈鋼琴,手指在琴鍵上如鳥一樣上下翻飛,什么是技,什么是藝,誰能回答?黃豆豆跳震人心魄的《醉鼓》,那俊朗微醺騰躍扭轉的舞姿,哪些是技,哪些是藝,誰能分得清?此類現象比比皆是,數不勝數,而且越是高明的藝術,技與藝越是融為一體無法區分,這大概就是文藝最為感人動人的顯著特征。

黃豆豆代表作《醉鼓》
考查歷來的理論,對技與藝關系的說法大致不外兩種,一種是認為技是技,藝是藝,一個是手段,一個是目的,兩者各有不同內涵、目的和分工,不容混淆。英國哲學家科林伍德是代表,他在其名著《藝術原理》中認為:將藝術認為是一種技藝是一個重大錯誤,“真正的藝術不可能是任何一種技藝”③。他主張藝術是一種情感、一種認識或一個目的,它是表現性、想象性的。另一種主張技藝不分家,乃一物兩體,或就是一件事。前述宗白華、傅雷的觀點可作代表。在我看來,兩種說法皆有道理,關鍵只在要看場合與對象。那就是在談大的宏觀問題時,技藝完全就是無法區分也毋須區分的一回事;而在細究詳解,研究分析問題時,則應當分開來說,因為有助于問題的具體、明晰和深化。
早在二千多年前,亞里士多德便對藝術制造過程提出過:“關于制造過程,一部分稱為‘思想’,一部分稱為‘制作’——起點與形式是由思想進行的,從思想的末一步再進行的工夫為制作。”④藝術創作就是一個從思想到制作的過程。他還說:“從技藝造成的制品,其形式出于藝術家的靈魂。”⑤這種既分又合的基本思想,是非常有見地的藝術觀,也是最早便主張藝術與技巧相統一的代表性觀點。
通常來說,技多指技術、技巧、技能、技法,主要指一種本領,無論內涵外延都比較明確。藝則指藝術,但什么是藝術,卻頗多含混模糊之處,從來都不夠明確。藝在古代指的是六藝以及術數方技等各種技能(你看又回到技上來了),在現代則指包括繪畫、雕刻、建筑、音樂、文學、舞蹈、戲劇、電影等多種藝術形式。百度百科釋藝:意思是用形象來反映現實、但比現實有典型性的社會意識形態。藝在英文中是art,是個多義詞,指代創造性表現的作品,也指一門技巧,后天習得的技術。正因為“藝”多義而含混,所以連科林伍德也轉過來承認:技藝哲學是古希臘哲學家們的貢獻,“至少是從蘇格拉底到亞里士多德那個學派的最偉大最堅實的成就之一”⑥這一切說明,技與藝聯合沒問題,分離就得謹慎,因為它們微妙而精細的差別必須細致分剖。我們既應弄清它們之間的聯系與區別,還須弄清它們之間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矛盾糾葛。
技與藝的關系大致存在三種:一是游離,各行其是,沒能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二是矛盾對立,你扯我后腿,我拽你前腳,結果當然是兩敗俱傷。三是密切配合,技與藝目標方向一致,齊心協力,共同為實現一個目標努力奮斗,那就是比較理想的境界。第一種情況出現,我們會看到一邊是在苦苦努力,另一邊則無動于衷,見不到什么效果。比如文藝創作中出現的勞而無功、事倍功半或兩張皮、無中心大體就是這種情形。第二種情況出現,我們就會看到錯亂、沖突,技不配藝,藝不符技,相互拆臺,力量抵消,導致一事無成。文藝創作中心力交瘁、心勞日拙就是此類情形。最正常也最好的就是第三種情況,那就是技藝一體一心,水乳交融不分彼此,你為我出力,我給你加油,并肩攜手,共創美好。凡成功的文藝創作,都不外這種合作共贏的情形。
之所以要區分“技”與“藝”的不同,是因為它們的內涵和側重各有不同。技追求的是通過積極主動的努力和有目標的活動去達成預期效果。這預期效果就是目的,就是藝。此時技主要就是一種手段,一種方法,為達目的而不遺余力。而凡技,又涉及計劃、選材與執行,制作、加工與成品等問題。技必須解決這些問題,才能實現計劃,達到目的,做出結果。藝因是目的,是追求的內容和結果,涉及創意、立意、理念和追求目標,所以藝側重的是凝聚資源,引導文意,統領標準,整合與強化技巧,形成沖擊力、震撼力。如果說技的本質是運用,技的進步能促進藝的發展,那么藝的本質就是審美,藝對技有完善提高校正的作用。技所重者方法、技巧、能力與功夫,藝所重者,則是性情、志氣、趣味和精神。技重精雕細刻,追求的是血肉豐滿;藝重心領神會,求取的是傳情達意。技讓人驚嘆技藝非凡,藝讓人深明大義。
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將技視為一種文藝常用的手段和方法,藝則是其目的。技解決“如何做”“怎么做”的問題,藝解決“做什么”“要什么”的問題。因此有人提出:技術是藝術表現的基礎,藝術是技術追求的最終目的。這大體是對的。我只是想強調:技與藝雖有分工,但根本的目標目的是共同一致的,所以雖有時各司其職,但總體上是圍繞著一個大目標不分彼此地盡心竭力,這是我們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的。而且由于技與藝緊密銜接,各自提攜,相互照耀,交織遞進,所以技與藝任何時候也不該分家,它們親密無間時,就能大大提質增效,提高它們的魅力、感染力。它們各自為政時,就會兩敗俱傷。因此誰也別指望著打倒誰。壓倒誰。
顯而易見,從整個文藝事業來說,區分技與藝,便于將問題細化具體化,分門別類地加以處理。但在現實生活與實際創作中,哪有什么純粹的技、純粹的藝?兩者若不合起來一并對待,你怎么能解決復雜交織的多重創造問題。有技無藝,作品便會無魂魄,無主心骨;有藝無技,作品或流于簡單、淺薄、粗陋,或根本無法制作完成。唯有兩者齊心協力,才有技藝之并駕齊驅互利共贏。

明代散文家張岱在《陶庵夢憶》一書“吳中絕技”寫下:“陸子岡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鑲,趙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銀,馬勛、荷葉李之治扇,張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無敵手。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藝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淺,濃淡疏密,適與后世賞鑒家之心力、目力針芥相投,是豈工匠之所能辦乎?”他用精煉語言記述了當時各行各業的名藝人,都是通過巧奪天工之技藝造出精美絕倫的金、銀、玉、犀等各種藝術品,供世人享用。他們是用生命磨練技藝,又用技藝照亮了生命。實現了魏源所說:“技可進乎道,藝可通乎神;中人可易為上智,凡夫亦可祁天永年;造化自我立焉。”⑦的理想。世間無論什么“技”或什么“藝”,統統皆是人工所造,人智所為,造化當然自我而立,這是一種最精彩深刻的思想。說來說去,只有更深入地了解技,才能更透徹地了解藝;只有盡最大努力去追求技,才能成就更高的藝。研究技的根本目的在于藝,從技去研究藝才能真正取得切實的進步,獲得可靠而有價值的幫助。
詩人席慕容在《詩的價值》中寫道:“我如金匠 日夜捶擊敲打/只為把痛苦延展成/薄如蟬翼的金飾//不知道這樣努力地/把憂傷的來源轉化成光澤細柔的詞句/是不是 也有一種/美麗的價值”。這詩既描繪了詩人像個金匠日夜辛勞,用技藝將憂傷轉化為詩——藝術品,又肯定了這樣打造的詩有美麗的價值。它啟示我們對“技”“藝”的研究要超越技藝,走向更高的價值探索。因為文藝價值是文藝的精華所在,是文藝創作產生的花朵,文藝活動結出的果實。因此若要說透技,那就不能停留于現象,而要到技所能發揮的效用、創造的價值中去追根溯源。技無疑是孕育價值、形成價值、催生價值和拓寬、深化價值的一種重要手段、方法和力量。技、技術、技巧和技藝是文藝價值誕生群聚的一個大本營。我們應當深入其間,去尋芳攬勝探幽揭秘。
畫家黃賓虹先生說畫“從意生”,“由筆成”。他還說“技以立其形質”,“夫善畫者,筑基于筆,建勛于墨”⑧。不多的話,肯定了技在塑造藝術品形質方面的功用,筑基建勛,建功立業,任何一項工作都少不了技的促進與支撐。這不難理解,即想要做好任何一件事,都有個如何使用技術、技巧和技藝的問題。比如建筑須先選址擇材,繪畫須先選擇描繪對象和內容,創作小說戲劇也得先確定題材、故事和人物。有了大體的構思創意,隨后就得要技來立形質、建結構、造宮殿。技在整個建造過程中,承擔著設計規劃,調整虛實,控制張弛,掌握進度,穿針引線取長補短,左右開弓上掛下聯的無數工作。只有通過艱辛努力,才能讓理想的文藝大廈呼之欲出。若缺少技之切割取舍、穿插聯結、呼應回饋、去偽糾偏,增光添彩,為“理念的感性顯現”出力,一切都只會是沙上建塔、白日做夢。任何藝術的誕生形成,離開技之鼎力相助,那完全是不可想象的。
如果說技在立形質、筑基業方面功不可沒,那么技在提升藝之質量,使其變得高明、神奇和深具魅力方面就更大有可為。過去許多人受傳統重道輕技觀念之影響,將技視為形而下范疇,將藝、道視為形而上范疇,好談玄論道,卻忽視技之偉力。有的人僅關注形而上的文論文藝研究,卻將大量技巧技法貶為形而下的東西加以排斥。殊不知,缺乏形而下——技巧技法的支撐,所謂的形而上便會墮入空泛,流于虛妄。視野、觀念的狹隘偏頗,既導致判斷認識的錯誤,同時也暴露出他們完全不懂技對構成藝——藝術價值和藝術精髓方面的作用。
明萬歷文人潘之恒在談戲班演出時說:“其為技也,不科不諢,不涂不穢…不越不和,不疾不徐…必得其意,必得其情。”⑨他講的是優秀的表演,其演唱疾徐有度,格調高雅清純,整體和諧完美,這樣才能“必得其意,必得其情”。若欲求“情”求“意”,不靠技靠什么去實現它?類似情形,法國攝影大師布列松說:“我最渴望的就是要抓住正展現在我眼前的某種情勢的全部本質,我深信只要一張照片就夠了。”一張照片就要反映事物的本質,不靠高超精湛濃縮的技藝又靠什么呢?克萊夫·貝爾在《藝術》中說過類似的話:“僅以一條線的質量就可以判定該作品是否出自一位好畫家之手。”這既須判斷者有眼光,也需要線精準有力、特異不凡,能集蓄意味和技巧功力。按蘇珊·朗格的理論,藝術是人類情感符號形式的創造,線條則是構造和描述生命感的符號。唐代張彥遠論畫也說:“真畫一劃見其生氣”⑩。因為以氣貫之的中國畫的線,是一種起伏流動、有情有意、有生命的線,是構成完整藝術必不可少的條件。一條線在中西藝術家眼中便有那么重要和豐富之意味,因為它顯示著技巧、氣韻和情意,也影響和決定著藝術創造的價值與質量,切不可小視。美國藝術批評家羅杰·弗萊在分析塞尚早期作品《宴會》時,談到他的筆觸始終明朗而精致,色彩也始終鮮艷而純粹,“他的每一筆也從不虛下,不是增加了作品的和諧性,就是為富有創造力的色彩大合唱平添了豐富性。正是在他的色彩中,我們才發現他那最根本的品質,以及他那種造型創造力的首要靈感來源……他那種認為色彩不是附麗于形式,也不是強加于形式的東西,而是形式的一個直接組成部分的觀念。”?這些關于線條、色彩的論述,無不從一個特定角度講述了技的重要,技不僅僅是在組構形式,它直接就是組構的內容,是讓形式和內容完美結合、高度統一的動力和價值。沒有技,哪有藝?離開技,到哪去尋藝?更何況,欲為善根福德助力,為天地立心、萬物立命,哪能不講究技巧技藝?唯有讓技術技巧縱橫捭闔大展身手,才可能有藝術的出奇制勝建功立業。因為凡藝術,皆是藝術家投入經驗、智慧、生命、技藝和匠心所造成。缺少技藝,沒了良工苦心,精雕細鏤,剩下的只能是些零亂的感慨、體悟和雜物,而根本不能構成藝術。

塞尚繪畫作品《宴會》
說到此便不難明白,其實,技的問題并不僅僅只是一個技術技巧問題,而是一個關乎藝術本質的問題。藝術與非藝術的區別不光是內涵和境界的區別,也是有無技藝,技藝高低的區別。當所謂的藝術沒有任何的技術含量時,當所謂的藝術完全與平常事物混同時,藝術存在的價值何在,藝術還有什么稀罕?肯定已不復存在,或者說已完全被取消了。因為它已經沒有難度、高度,沒有過人之處,沒有特殊構成,最終也沒有存在的必要。技的特征是“人為”巧作,只要一種“技”獨特高超,超越大多數人之所為,它就可能從實用層面上升到藝術審美的層面,由普通人工制品上升為精致藝術品。所以當人們有意無意地忽略技巧,將技巧當作一個陳舊過時的東西時,一定會影響藝術存在的價值意義。對于技巧的輕視,其實是一種惰性反映,是一種懶漢思想與舍難求易表現。我們需要的是攻克難關,挑戰高度,去追求價值。遲子建說:“作家就像淘金工,沒有‘技’,沒有藝術的‘慧眼和慧心’,怎么去沙取金建構小說?但這個‘技’,應該是水到渠成的,而不是刻意而為之。每部作品,都有很多表達方式,作家要做的,是選擇其中最恰當的適合你這個素材的方式構建小說,這也是技術。沒有技術,等于演員失去了舞臺,誰能在空中表演呢?可是僅僅有舞臺,沒有靈魂人物,這個舞臺也是死寂的。”?
文藝涉及的技,是從最初的感受力開始,延續到想象力、思維能力、賦形能力、構思能力、語言能力、表現能力、鍛造能力等等,同時涉及理念、目標、倫理、文化等一切因素。技承擔著創意審核、形象塑造、故事演進、情節提煉、意蘊發散、主旨升華和聯結中西、熔鑄古今、營造氛圍、意象、意境等多種任務。技從素材中提煉意義,從現象里淬取思想,從體驗中發現價值。技能將創意轉化為構思,把想象化為現實,將感受轉化為藝術,把意圖付諸實施,如同把水變成酒、桑葉變成錦鍛一樣,一切都得依賴技。有技才能用精準、優雅的語言傳遞信息。有技才能清晰明白地開展敘述,刻畫人物。有技才能瀟灑靈動地從容表演,展現風姿,傳神達意。有技才能自信滿滿地宣講藝術,弘揚理想,展示美學。技打開能量通道,讓文思順暢無礙奔流;技拓寬表現能力,讓意緒流轉自如;技擴張延伸創作理念、意圖,促使它展現神采、煥發生命力;技攻堅克難,解放藝術生產力,極大提高藝術創作的速度與質量,大大增進藝術品的魅力和價值。
如此說來,技在哪一環節哪一地方發生作用,就是價值誕生、形成、涌流,大展拳腳和綻放光彩的時刻。立形質、筑基業是技之所為,擴大形象魅力,增強作品能量,縱橫馳騁花樣百出、以少勝多創建功勛也是技之所為。技從始至終貫穿整個創作的全過程,在提升效率,化無形為有形;點石成金,將空想轉化為現實;以小見大,強化藝術效果;妙手回春,催生無窮價值方面,從來都不可或缺,發揮著提速優化的積極貢獻。
還要特別強調的是,文藝之技——包含了所有技巧、技能、技法、技藝是人類文化中最寶貴的一筆財富,最重要的一種價值,千萬不能丟棄與忽略。這一是因為若不掌握技,那就根本無法進行文藝創作。二是惟有掌握了一定的技,才能進入得心應手的文藝創作。三是技是構成藝術精髓的重要因素,是決定藝術等級、價值地位的重要內容。一句話,技本來就是藝術構成的重要部分和核心內容,技從來便直接或隱秘地滋養著藝術。任何一種藝術形式,它的品質等級往往是與它所包含的技藝含量、難度成正比例關系的,即技藝成分越多,技巧越高,難度越大,品質等級才會越高,價值才會越大;反之則品質、價值等級越低。文藝之技,從來皆與心靈緊密相連,它是藝術家立身行世的獨門絕技,是藝術創造的核心秘密。技高才做得到“透發心花,窮搜詭譎”;技高才可能精妙絕倫,無人可及。因為高難度的技藝技巧才能有效提升作品的美感與意境,高難度的技術技巧傳情達意效果才更強大,且是低難度所無法比擬。沒有高超純熟完美之技藝,談何藝術、價值之高峰?!最偉大的藝術一定是由最高超的技藝所組成,低劣的藝術常常是由稀薄低劣的技藝所構成。就像棋手高低段位的區分,完全是根據棋技棋藝來劃分的。高低段位的功力差距是一目了然,也根本無法逾越和對陣的。趙樸初曾有詩:“金銀琉璃眾寶器,精微工巧輝煌極,金縷袈裟待展開,天衣遍覆無邊際,勤勞智慧嘆先民,妙手所到如有神,密藏加護賴佛力,多劫能留稀世珍。”?他寫的是陜西法門寺佛指和許多文物重見天日之事,贊嘆那些文物代表當時最高工藝水平,是無與倫比的。先有“精微工巧”,才會有輝煌至極的“稀世珍”,離開了如有神之妙手高技,到哪去尋精妙絕倫的寶器?
技“巧法造化”,順應自然物性,遵循自然規律,將物性與人的巧思、意匠有機地結合起來,或上升為一種思維方式方法,或形成一種實際的行動操作能力,有效地推動文藝創作和表演藝術。任何文藝之技——技巧技藝的發明運用,本身都是為了克服困難、消除障礙、解決存在的問題以創生價值。每一種技藝,都是在體驗和經驗基礎上的總結提高,是花費許多時間、精力和心血才掌握練就的本領。任何一種技,本身就是一種價值,一種有用之武器。你掌握了它,便獲得了一種能耐和便利。并且,技這種特殊價值,還能推動和促生其他事物去創造更多更好更大的價值。你若有技,便能將欲表達之意集中強化,將欲贊美之情渲染傳神,能放大事物功效,提升精神之價值。技還能激發新的藝術表現方式,催生新的藝術探索,打破固定的創作和表現模式,使藝術呈現令人耳目一新的變化。你掌握運用它,就能打開過去根本無法進入的領域,見識更多新現象新景觀,為自己和他人造福。比如戲曲的起承轉合、四功五法,繪畫的畫龍點睛、匠心獨運、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文學的“略其形跡,伸其神理”,直取文心法,倒插法、夾敘法、“烘云托月”、“橫云斷嶺”、“草蛇灰線”法等等,都有助于安排情節、設置懸念、凸顯形式,強化內容,增進情感傳達與意蘊揭示,拓展、深化和創造以往沒有的價值。
技既是文藝價值產生的源頭之一,是價值發生的一個邏輯起點,又是價值發展的持續動力,也是價值積蓄和創造價值高峰的助推引擎、核心構成。技從文藝創作的初始便開始奠基發力,更延續貫穿于完整的創作全過程,使創作不斷獲得巨大的支持幫助,在孕育、培植和發展價值方面功不可沒。從文藝的源頭到文藝的頂峰,處處可見技的身影和功績。技連接粘合搜妙創真,積累釋放統領整合,巧奪天工張揚價值,幫助創作者進入從容不迫、得心應手的狀態,并向著酣暢淋漓、爐火純青、從心所欲不逾矩,為所欲為的自由創造境界邁進。
技藝是戰勝凡人,傲視群雄的才能。欲提高技藝,一要儲學,二要磨礪,三要付出巨大的心力與專注。還需要極精微的感受,透徹的理解和忘我的投入。藝高人膽大,技高人自如。如何在和其他人的競爭里取勝呢?就是技高一籌,身懷絕技,擁有比別人更強的本領。《菜根譚》道:“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萬變無窮之妙用。”我說人有不屈不撓之真心,才有精妙絕倫之技藝。因為藝術是苦行之路,須保持高昂的激情、精進不懈的精神,才能永立不敗之地。
對技術技巧的求新求精是推動文藝進步、價值增長的一種動力。技術要融合、內化進藝術的肌理,有助于藝術內部結構的運行,有利于多重信息的輻射性釋放。戲曲理論家阿甲說:“戲曲演員必須熟練地掌握技術,把它的五官四肢鍛煉得敏感到有筋骨思維的程度。”“這種筋肉感覺就是要把全部的心理意識滲透到有高度技巧的筋肉里去,骨節里面去,使程式能夠表達豐富的語言。”“必先鍛煉好形體技術,然后才能自由地運用心理技術;必先使感情表演獲得鮮明的物質形式,然后始有戲曲的舞臺表情。”“要使這種程式熟練到似乎來自天然,不是來自人工。使形體動作和心理動作成為戲曲表演的有機天性。這是以生活為基礎的戲曲化了的有機天性。”?他提出的從形體技術發展到心理技術,讓技術的掌握運用成為一種有機天性,變得像呼吸一樣自如的思路太高明了,應成為每一從藝者牢記的座右銘。
“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語不驚人死不休”說的是詩歌創作中語言技藝的追求能使它開創新局面,達到讓人驚心動魄的效果。技術在不斷地革新中催發著新的藝術形式,促生著藝術的發展和轉型,創造著意義價值和美。一技之高,有回天倒日之力,獨領風騷之效。所以我們提倡重視技能,重視技術、技巧、技藝,目的只有一個,為的是能提高文藝的精神含量和藝術質量,讓藝術表現得越來越好,越來越更具魅力和影響力,促使文藝向更高明更智慧的藝術方向發展,將人類精神生活建設得更加美好。
注釋:
①宗白華:《藝境》。
②轉引自童中燾:《氣韻出于筆墨:黃賓虹的自由藝境》見2015年5月6日《光明日報》。
③[英]羅賓·喬治·科林伍德:《藝術原理》第26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出版。
④亞里士多德著,吳壽彭譯:《形而上學》第137頁,商務印書館藏991年出版。
⑤同上,第136頁。
⑥[英]羅賓·喬治·科林伍德:《藝術原理》第18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出版。
⑦《魏源全集·默觚篇》。
⑧黃賓虹:《論畫稿片斷》。
⑨潘之恒:《鸞嘯小品》卷二《技尚》。
⑩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64年出版。
?沈語冰:《塞尚的工作方式·弗萊及其形式主義批評》來源:雅昌藝術網專稿2009年1月14日。
?遲子建、柏琳:《在寫作上,我是個不知疲憊的旅人》見2019年第3期《青年文學》。
?葉小文:《法門寺、趙樸老與星云》見2018年4月2日、23日《人民政協報》。
?轉引自萬素:《戲曲表演的“有機天性”》見2019年10月25日《文藝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