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遺韻
——東漢彩繪陶樓建筑裝飾藝術

□ 王蔚波

古老的絲綢之路，飛架起了東西方文化交流、融合的萬里虹霓。絲綢之路，簡稱絲路，是貫穿中西方、橫跨歐亞大陸的商旅貿易之路和文化交流之路，具有悠久的歷史、豐富的文化內涵。絲綢之路主要有三大干線：沙漠絲綢之路、草原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沙漠絲綢之路，由東西兩京（洛陽、長安）出發，向西到中亞、西亞直至歐洲，這也是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確定的線路；海上絲綢之路，則由洛陽出發，沿東南沿海，穿馬六甲海峽，跨越太平洋到達西方；草原絲綢之路，由洛陽出發，向北經漠南、漠北，過哈薩克斯坦，經咸海、里海、黑海到達歐洲。

五層連閣式彩繪陶倉樓

以上三條線路尤以中路沙漠絲綢之路最為著名和重要，自開通以來就是一個全方位、多用途的載體，是連接古代東方及沿線諸國各民族的紐帶，是商貿之路和物種傳播之路，是文化藝術和科技交流之路，是增進了解和友誼之路，是沿線諸國政治交往的使節之路，是傳播各種宗教的朝圣之路，是民族遷徙和交融之路，是長期角逐大動干戈的戰爭之路。它涵蓋了中國、印度、波斯-阿拉伯和希臘-羅馬四大文明圈。

中國與西方的文化交流源遠流長。漢朝以降，絲綢之路的內涵不斷拓展，當時的中國、印度、波斯、希臘、羅馬、埃及以及東亞各文明古國連接起來，絲路沿線商旅往來，互相汲取文化營養，有力地促進了各國之間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交流，人類歷史創造出更加燦爛的文明。在這段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遺留下了豐富多彩的歷史文物，成為當時中外友好交流的歷史見證。

兩千余年來，絲綢之路承載著中國與世界的交往，彰顯了中國古代不朽的文明成果。今天，“絲綢之路”一詞早已超越其歷史含義，成為一種精神和象征，為當今世界的和平與發展提供了價值典范。為了多層面地向世人展示絲綢之路相關的歷史文化與燦爛成就，我們特意擷取河南焦作出土的兩件東漢彩繪陶樓，從其建筑裝飾藝術等方面進行品鑒賞析，試圖從一個側面反映東漢時期豐富燦爛的中原古代文化。

五層彩繪陶倉樓三至五層

一、五層連閣式彩繪陶倉樓

五層連閣式彩繪陶倉樓，東漢中晚期，通高161、寬144、進深69厘米，1973年焦作市馬作村出土，焦作市博物館藏。可分拆組裝，由院落、主樓、附樓、閣道四大部分組成。

院落位于主樓之前，三面有墻，前墻中部開設有長方形大門，置雙扇門扉，門上浮雕一對鋪首銜環，門軸可開關，門口下部正中有凸出的止扉石，門內臥一陶狗，門上覆有兩坡懸山頂房檐。前墻兩角各高出一方柱，柱頭上置對稱的雙闕。院墻上置平板式墻帽。

主樓為五層三重檐樓閣建筑。第一、二層為一個整體，呈長方立體形。一層無門，下置斜坡式樓梯可由院內通向二層。正面有四根細線陰刻的檐柱，以示面闊五間。二層前壁開有四個長方形洞窗，出挑梁三根，上各置一朵斗拱承托橫枋和四阿式腰檐。三層下附四面皆通的平臺走廊，樓體前壁開有兩個長方形的門，無門扉。中部和四角出有挑梁，上置斗拱承托樓板。第四層前壁開有兩個橫長方形的大洞窗，一窗后有一坐姿陶俑。上置四阿頂，正脊平直。第五層如單間小屋，坐于第四層正脊之上，前壁開一橫長方形窗，上置四阿頂，頂部正脊上置一朱雀。

附樓為一單檐四層建筑，可拆卸。第一、二層連為一體，呈豎長方體狀。一層開一長方形門，單扇門扉可啟閉。二層正面居中開一橫長方形洞窗。第三層較下層大，前壁及右側開長方形洞窗，左側開方形口，安裝復道榫頭。第四層較三層大，形狀、開窗與三層相似，上置四阿頂。

閣道呈橫長方體，橫架在主、附樓第三層之間，前壁中部畫有一方形明窗，上覆二坡懸山頂。

這件五層連閣式彩繪陶倉樓模型，樓體各部分的彩繪，均用紅、黃、藍、白、黑等色繪出三角、菱形及直線等圖案，裝飾精美，設計巧妙，造型別致，匠心獨具，是漢代“復道行空”、“跨城池作飛閣”高超建筑技術的真實寫照，是中國建筑史研究中的重要實物資料。

二、五層彩繪陶倉樓

五層彩繪陶倉樓，東漢中晚期，通高136厘米、面闊52.5厘米、進深44.5厘米，1984年焦作市馬作村出土，焦作市博物館藏。

為五層三重檐樓閣建筑。可分拆組裝。樓前有圍墻院落，前墻中部開一橫長方形大門，雙扇門扉可啟閉，門口下部正中有凸起的止扉石，門內有一臥姿陶狗，門上部覆兩坡懸山頂。前墻兩角出方柱作對稱的雙闕形式。院墻上置平板式墻帽。

樓體一、二層為一整體，呈立體長方形。第一層無門，近底部開有四個通風孔，前壁用細線刻有四根檐柱，以示面闊五間。第二層開設四個方形洞窗，頂置四阿式腰檐，作瓦壟。第三層下部附有四面相通的長方形平臺走廊，樓體前壁左右各開一長方形門，無門扉，中部及四隅各出一挑梁，上置斗拱，承托上部樓板。第四層正面開設兩個橫長方形洞窗，一窗內有一坐姿陶俑。上置四阿頂，作瓦壟。第五層為單間小望樓，坐于四層正脊之上，正面開一方形洞窗，最上置四阿頂，作瓦壟，正脊平直無飾。

這件五層彩繪陶倉樓，用紅、黃、藍等色繪出流云、菱形、三角、直線等紋飾圖案，并以黃、紅色線條界在門窗四周，色彩鮮艷，效果突出，具有很強的裝飾藝術效果，是一件難得的漢代建筑明器精品(圖12—23)。

三、余論

陶樓是我國漢墓中隨葬的一種明器，作為模仿漢代現實民居建筑的微縮陶制雕塑模型，是兩漢之際墓葬禮儀、社會信仰、文化體制、手工藝技術發生轉變的典型器物。作為一種象征性的隨葬模型明器，它體現出漢人“事死如事生”的觀念和喪葬禮儀的物化結構；作為一種建筑雕塑及裝飾工藝，它反映了漢代民間造物藝術的思想意識與技術水平；同時，它還模仿現實生活中的建筑，則是漢代建筑形制、技術的鏡像。其不僅反映了我國漢代建筑技術的高度發展，還從一個側面展現了兩千多年前漢朝時期豪強地主的莊園生活。

五層彩繪陶倉樓三層挑梁與斗拱

漢代是中國傳統建筑史上空前發展的時期，從先秦的高臺建筑到漢代的樓閣建筑，木架結構體系的發展是關鍵。由于漢代建筑的材料問題，如今，現實生活中木結構的漢代大型建筑已經從地面上基本消失，僅留下一些石質的建筑還幸存于世。自二十世紀初以來，中國田野調查和考古發掘取得了豐碩成果，漢代建筑考古獲得了大量資料，其中發掘出土的陶樓，是我們用來講述歷史、演繹文化的實物資料，因此也就顯得格外重要。

隨著社會的變遷、信仰形式的變化及制陶技術的發展，從西漢中晚期至東漢晚期，各種類型的陶樓不斷豐富、流行開來。兩漢之際,社會結構發生重大變化，士階層及豪強地主隊伍急劇增大，新的喪葬制度及禮儀規定隨之應運而生。因為喪葬制度發生了由“周制”到“漢制”的變革，漢代的隨葬器物也經歷了由神性到人性、由巫術思維向實用理性過渡的轉型時期，陶樓便是這一歷史轉型期中隨葬器物的典型代表。陶樓的制作是建立在“制器尚象”的觀念上，建構的是一個對死后禮儀空間的擬象之上的，既是社會風俗變遷的產物，又是社會身份、地位的表征。漢代陶樓所呈現的模仿性、象征性及禮儀性的造物特征，體現了民間造物藝術發展與衰落的內在文化機制。

制陶起源于新石器時代，是我們祖先最早掌握的一門手工技藝。后來，隨著陶瓷業的逐漸發展，到了西漢時期，我國陶瓷藝術已經成熟，而且出現了與浮雕圖像相結合，其藝術性、實用性等都達到了一定的高度。河南是中國古代陶器發源地之一。裴李崗文化和仰韶文化出土的大批燦爛奪目的陶器，更在全國處于領先地位。春秋戰國時期，鄭韓兩國在制陶技術方面，是當時各國技藝最高的國家之一，而焦作當時就是初屬鄭國，后屬魏國。兩漢時期，河南的制陶業又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是全國制陶業比較發達的地區之一。

陶樓，顧名思義，即用陶土制作燒造而成的樓房。漢代陶樓造型逼真，結構合理，制作精巧，工藝復雜，對各個部件的表現都十分考究，不僅是漢代建筑的再現，更是精美絕倫的藝術品。

那么，在漢人的墓葬中，為何會出現陶樓這種器物呢?主要原因有兩種。一是實用。在漢代初期，人們普遍認為“靈魂不滅”，常常把死后的世界，看成是其生活的延續或者理想生活的實現，覺得人死了以后也會有個和現實社會一樣的世界，對待死者應該“事死如事生”，所以，厚葬之風及陶制明器在漢代相當盛行。正是古人生怕死后沒地方住的這種觀念，方才使得仿真微縮的亭臺樓榭出現隨葬。封建社會等級森嚴，隨葬制度十分嚴格，生前用什么，死后也就葬什么。那些考古發掘的漢代墓葬，可以說是整個大漢王朝的真實寫照，而陶樓則承載著大漢曾經的輝煌與壯麗。

考古發現表明，漢代特別是東漢時期，一些較大的墓葬中就有了隨葬用的陶制建筑模型。如陶制的樓閣、倉房、灶臺、獸圈、車馬、井臺、奴仆等，用來營造虛幻環境，意圖專供逝者享用。為什么漢人喜歡在墓中隨葬“高樓”呢?從現實生活來看，兩漢時期，隨著莊園經濟的發展，各地豪門大族為了加強防范，就常自行興建大型塔樓，有的甚至高達九層。高樓的盛行，也是軍事防衛的需要，便于觀察敵情。隨葬的陶樓，無非是模仿了現實存在中的樓房，但構造的卻是漢人死后世界的幻象。

二是信仰。這與漢人追求長生不老、會見神仙的思想以及崇尚高臺有關。漢代道學家公孫卿說過“仙人好樓居”。漢代人相信西北的高樓上居住著不死的神仙，人死后可以升入仙界，幻想神仙總在云霧縹緲的天上，因此，建造、住在高大的樓上，可以與神仙相溝通。由此看來，漢墓中的陶樓，是漢人理想觀念的再造，是漢人根據神仙信仰而想象創造出來的。

以陶樓為代表的建筑明器，處于墓葬空間的象征體系之中，體現了喪葬禮儀中天、地、人、神的溝通方式。故漢代貴族豪強生前熱衷于修建高樓，死后也要把生前享用的高樓制成模型進行隨葬。為表達這一觀念，在制造陶樓時，人們便在制作過程中加上了理想中的內容。因此，如今發現的漢代陶樓除了高度上的夸張外，大部分還在其構件上多了諸如瑞獸、朱雀、鳳鳥等裝飾。

上述焦作出土的漢代彩繪陶樓，即為仿木結構建筑的灰陶質地明器，也與這些思想觀念和信仰想象符合，可謂東漢明器中的典型代表，其體現的是當時流行的建筑形式，是漢代后期模型明器中的佳品。它們是漢人對所期望“財富”的展現，是對當時豪強富足生活的向往。而今人則認為，它們就是兩千年前的古人供逝者享用的“房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