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 萍
人類的文明史,大部分多賴于文字記錄的流傳,得以保存至今。世界歷史上產生過四大自源古文字,即古埃及象形文字、美洲瑪雅文字、蘇美爾楔形文字和中國漢字。這四種古文字的前三種都已消亡,唯有中國漢字一直延續發展至今。漢字超越了時間上的變化和空間上的限制,團結了中華民族,塑造了世界上一個最偉大的文化整體。中國古代典籍在質和量方面的發展,更顯示出古代中國在文化傳播和學術研究上的輝煌成就。

《西廂記》抄件殘頁
新疆是中國面積最大的邊疆多民族省區,地域遼闊,物華天寶,特殊的文化資源稟賦和地理環境賦存,使得這里擁有在全國乃至世界上具有唯一性的歷史文化遺產資源。新疆地區作為古絲綢之路的要沖,在歷史上就是中華文明向西開放的門戶,歷來就是多元文化薈萃、多種文化并存的地區。①新疆出土簡牘、文書所見語言文字種類之多居世界之冠。20世紀初,羅布泊、樓蘭、尼雅等地發現作為文字書寫材料的紙張,表明紙張早在西漢時期已經由傳入新疆,開啟了以紙張為載體書寫新疆歷史的發展進程。隨后,吐魯番、焉耆、庫車、拜城、巴楚、若羌、且末、和田等地發現不同時期的紙質文獻。從內容上這些文獻可粗略分為公、私文書、佛道經卷、古籍等四大類,涉及政治、經濟、軍事、文化藝術等多個領域。例如公文書有朝廷詔敕、律文、籍賬、以及各級軍政機構的文牒等,數目龐大;私文書有各類衣物疏、功德疏、契券、遺囑、辭、啟、信牘等;宗教類文書則包括佛教經論、道教符、經文以及摩尼教、景教、祆教等宗教文書和典籍;古籍包括儒家經典、史書、詩文、啟蒙讀物等。這些出土文書生動具體地反映了不同時期的社會歷史面貌,為我們展示了一幅多元文化匯聚的歷史畫卷。
1986年9月,且末縣塔提讓古城蘇伯斯坎遺址發現了一批元代的紙質文書,內容涉及名籍、信札、元劇抄件、通緝布告、古藏文書、賬冊、字帖、訴狀、呈辭、守軍名錄等,為研究元代軍事、政治、法律制度及地方文化生活等提供了實物,是新疆迄今為止,出土數量最多、內容最豐富的元代文書資料。②這些文書中有很多有紀年,皆在元世祖至元二十至二十一年間。③《西廂記》抄件殘頁堪稱其中之精品。塔提讓古城位于塔克拉瑪干沙漠東南,車爾臣河下游,為新疆絲路南道的重要地段,元朝曾設有驛站,派軍人屯戍。《西廂記》抄件殘頁為《仙呂調·賞花時》的元代抄本。這片殘頁長21.8厘米,寬27厘米。④從“倚定門兒手托腮”始,至“等夫人燒罷夜香歸來”,即:“倚定門兒手托腮。悶答孩地愁滿懷,不免入書齋。倘還負約,今夜好難捱!悶損多情的張秀才,忽聽得櫳門兒啞地開,急把眼兒揩,見紅娘斂袂,傳示解元咳!莫縈心且暫停寧耐,略時間且向書幃里待。教先生休怪,等夫人燒罷夜香來”。
《西廂記》的故事已家喻戶曉,作為我國著名的民間傳奇故事之一。故事最早起源于唐代元稹的傳奇小說《鶯鶯傳》(《會真記》),講述的是張生的始亂終棄和崔鶯鶯的愛情是悲劇。董解元在民間流傳的崔張故事的基礎上進行了巨大的加工再創作,形成了說唱文學《西廂記》諸宮調,諸宮調是十二至十三世紀中國北方廣為流行的一種大型說唱文學,從唐代變文、教坊大曲、北宋雜曲發展而來。所謂“解元”,是金代對讀書人的敬稱,猶言先生。⑤這從根本上改變了《鶯鶯傳》的主題,把張生對崔鶯鶯“始亂終棄”的悲劇,改為“美滿團圓”的喜劇。元代王實甫以此為藍本,創作了元雜劇《西廂記》。講述了唐代貞元年間書生張珙,在普救寺邂逅已故崔相國之女鶯鶯,并產生了愛情。兩人的愛情經歷了好事多磨,云開霧散,有情人終成了眷屬,留下了一首千古傳頌的愛情頌歌。故事從正面提出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的主張,具有更鮮明的反封建禮教和封建婚姻制度的主題。塔提讓古城出土的這件《西廂記》抄本殘頁是迄今發現的唯一一件由元代人手書的《西廂記》實物,尤其是出現在邊疆地區,它的史料價值、學術價值和歷史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何德修在《沙海遺書—新發現的〈董西廂〉殘頁》一文中考證了這件文書正是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之一的抄件,抄寫于元至元二十年(1283年),是當時由陜西延安府延長或膚施地方派駐西域的某位守戍軍人所為。這件《西廂記》諸宮調抄件出土,不但能看出當時新疆各族人民對中原傳入的各類藝術形式的熱愛,而且展現了人民對美好愛情的推崇。這件《西廂記》諸宮調抄本殘頁為研究《西廂記》在元代的發展及傳播提供了第一手的實物資料,也是元代中原文學作品傳播廣泛,直達塔里木絲綢之路南道的實物資料。
元朝時期中央政府在天山南北各地廣置驛站,對促進東西方經濟、文化交流和聯系,以及加強元朝中央政府對于西域的管轄統治,其作用無疑是重大的。⑥驛站成為促進國內經濟發展,加強中西部交流的重要政策。元朝政府于1286設立了由敦煌經羅布泊通往和田的驛站,構成了塔里木盆地東線的生命線。⑦《西廂記》諸宮調抄本殘頁出土的塔提讓古城就是當時重要的兵站和驛站,這里成了溝通元廷與西域的重要驛站,也是連接塔里木盆地和青藏高原的紐帶。此外,元朝為了加強對西域各地的管轄統治,曾在天山南北諸地設置多處驛傳。⑧隨著驛傳制度發展迅速,據《經世大典》記載,元朝建立后,僅元朝境內置立的驛傳就多達1500多處。⑨驛傳的建立有利于國內交通的發展,它密切了中央與地方間的政治、經濟聯系,促進了國內各民族間的政治、經濟、文化交流和邊疆地區的開發。中原的文學作品也紛紛沿交通線傳向歐亞各地。除了商隊、僧侶、使團等以外,戍守的軍士也是文學作品的傳播者之一,這些文學經典不但成為了他們一路西行和駐守時的伴侶,而且也受當地各族人民的喜愛。
與《西廂記》殘頁同時出土的文書中凡有紀年的,都寫于至元二十年、至元二十一年間,這離《西廂記》諸宮調成書年代相當接近,也就是蘇伯斯坎這個驛站建立的前一兩年,這說明了這些軍士是首批出關。⑩從這批文書所寫的內容,可以看出這里的軍士也是來自遙遠的延安府延長、膚施等縣,其中有個名叫“蘇繼瞻”的軍士寫的一封家書底稿注明,寄往“延安府東門蘇百令宅下”。延安府距這里不知幾千里,在這里駐守的軍士除了將思鄉之情寄給親人外,只好以《西廂記》諸宮調這樣的文學作品排遣寂寞。“有國就有防,有防必有駐軍,元代疆域萬里,駐軍遍布各地,加上如織的商旅和旅行者,中原文化必然會隨著他們的足跡傳播到更遠的地方。”?此外,元朝政府設立驛站的同時,還大力建設驛道。驛道的建設使交通更加的便利,促進了絲綢之路的暢通,加強了各地區之間的聯系。中原先進的技術快速傳入西域,有效地促進了各地經濟的發展。
元朝政府大量使用駐守西部邊疆地區的軍隊進行屯田,促進了人口的流動,民族的融合與交往,技術的傳播,促進了西域經濟文化的發展。并且有的驛道的建設是完全出于經濟的目的,為了更好地促進商業發展。元朝政府的屯田解決了當時軍事的需要,同時促進了當地農業的發展,增加了國家的糧食儲量,還促進各少數民族間的友好交流,增進了民族團結和民族繁榮,維護了多民族國家的統一,增強了中華民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中原王朝在西域屯田歷史悠久,早在公元前101年,漢朝政府就在輪臺等地進行屯田,設置地方官吏管理,拉開了歷代中央政權在西域屯田戍守的序幕。公元前60年,西域都護府設立,西域各地的屯田事務均由都護掌管,設置校尉、都尉等職官來領統各地屯田。魏晉政府承漢制,設西域長史和戊己校尉管轄西域。隋唐時期擴大了郡縣制度在西域的范圍。元朝設別失八里行省。明朝設哈密衛管理西域事務。清朝在新疆設伊犁將軍統轄軍政事務。在歷代中央政府的經營之下,西域各族人民,包括進入西域的內地漢族士卒等,積極開發和建設西域。屯田士卒興修了大量水利設施,帶來了中原先進的生產工具和技術,促進了農業、手工業的發展,西域各地呈現出政治穩定、經濟發展、文化藝術繁榮的局面。
漢文化典籍在西域的傳播經久不衰。?如代表著儒家文化的《尚書正義》《經典釋文》《切韻》,道家的《劉子》,史部的《史記》《漢書》等也都傳抄到沙漠綠洲;唐代詩人岑參的詩句“花門將軍善胡歌,葉河蕃王能漢語”,是當時新疆地區民漢語言并用、文化繁榮景象的寫照;作為唐朝中原內地學生習字范本的王羲之《蘭亭序》和《尚想黃綺貼》,也都成為當時新疆地區兒童的習字范本;《論語》《尚書》《詩經》《孝經》等儒家典籍的抄本多有出土,這些儒家典籍多為官、私塾學生所抄。由此可見,當時官學和私塾都以《論語》等儒家典籍為教材,更是唐中央政府的教育制度在西域地區推行的歷史實證。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抄本殘頁的發現再次有力地佐證了這一歷史事實,這也說明當時新疆地區人們精神文化的物質形式與中原內地趨同。透過《西廂記》諸宮調抄本殘頁,我們依稀可見歷代中原王朝北御匈奴、西開絲路、統一西域的歷程。從塞上烽火體系的建立,到邊關符傳制度的施行。中原屯田士卒列隊西進,西域諸國貴人東行朝覲,商賈販客、客子游民,來往于絲綢之路的行程,清晰地記錄在塵跡斑駁的文書中。
總之,新疆各地發現的各類紙質文獻,明確記錄了歷朝政府在新疆推行的政治、軍事、經濟制度,絲綢之路沿線商貿重鎮的經濟繁榮以及扎根中華文化沃土的新疆各民族文化交流交融等。這些紙質文獻,語言種類之多,記錄內容之豐,時間跨度之大,清晰而深刻地向世人闡明:新疆地區歷來是多民族聚居、多宗教并存、各民族共同開發建設和擁有的地方,是中華民族共同家園的組成部分;新疆各民族文化從一開始就打上了中華文化的印記。中華文化始終是新疆各民族的情感依托、心靈歸宿和精神家園,也是新疆各民族文化發展的動力源泉,?始終扎根于中華文明沃土的新疆各民族文化,是中華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注釋:
①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新疆的若干歷史問題》人民出版社,2019年7月,第15頁。
②牛耕等:《巴音郭楞博物館館藏元代文書保護修復方法簡述》《蘇州文博》2012年00期。
③林梅村:《瘦馬非馬—山西元代壁畫墓出土散曲〈西江月〉名實辨》《讀書》2019年第2期
④何德修:《新疆且末縣出土元代文書初探》《文物》1994年,第10期。
⑤林梅村:《瘦馬非馬—山西元代壁畫墓出土散曲〈西江月〉名實辨》《讀書》2019年第2期。
⑥田衛疆:《元代西域“站赤”研究》《新疆歷史從稿》新疆人民出版社,2011年7月,第156頁。
⑦哈米提·阿哈甫:《大漠中的愛情故事——且末縣發現的元〈西廂記〉抄本殘頁》《東方收藏》2013年第1期。
⑧田衛疆:《元代西域“站赤”研究》《新疆歷史從稿》新疆人民出版社,2011年7月,第156頁。
⑨田衛疆:《元代西域“站赤”研究》《新疆歷史從稿》新疆人民出版社,2011年7月,第156頁。
⑩哈米提·阿哈甫:《大漠中的愛情故事——且末縣發現的元〈西廂記〉抄本殘頁》《東方收藏》2013年第1期。
?哈米提·阿哈甫:《大漠中的愛情故事——且末縣發現的元〈西廂記〉抄本殘頁》《東方收藏》2013年第1期。
?張萬成、王福革:《元代西部邊疆治理研究》《新西部》2019年2月。
?榮新江:《絲綢之路與東西文化交流》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8月,第210頁。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新疆的若干歷史問題》人民出版社,2019年7月,第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