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

□ 舟子

“你趕不上了。”司機絲毫不打算跟我客氣一下。

我翻過手腕，表盤里的秒針正跟我的焦慮賽跑。沒一會兒，它就不遺余力地轉出了我的絕望。

我把新改簽的高鐵票塞入口袋，再把這意外多出來的半天時光托付給了筱平，順帶去她家借宿一夜。她看見我一臉歉意。事實上，一個小時前，司機正是從她那兒把我接去高鐵站的。“要不是我一直拉著你說話，你就不會趕不上車了。我們真是太難見一面了。”她重復了兩三次。

微光里的背影

她先生帶著女兒出門度假了，我倆得以躺在她雅潔的小屋里寬大的床上，快意地談了談女人心事，直到微鼾漸起。半夜里，我也不知怎的，忽地就覺察她正從我身邊離開。她直直坐到床沿上，我幾乎與之同時睜開了眼。就著窗戶里探進來的微光，我定睛望見她暗夜里的背影。我尋思著她大概是需要去洗手間。

然而，時間仿佛就在俄頃間止住。先是筱平一動未動，就那樣背對著我靜靜地坐在黑暗中。我聽到自己的呼吸慢了下來，腦海里卻翻騰開來——要不要輕喚一聲，以示可以提供幫助？還沒給我足夠的時間猶豫，我就聽見她兀自嘟囔了一句。句子不短，我卻一字也未能聽真切。此后再也無話。

大概率是夢游！我渾身一激靈，血氣沖上了腦門頂。我不敢翻身弄出響動，連大氣也不敢出，四下里靜得只有自己撲通的心跳聲了，腦海里卻是熱鬧得很——夢游的人據說中途不能被叫醒。是不是真的，要不要拿起手機搜索一下？屏幕亮光會不會驚擾到她？她會不會干出什么出格的事？……這一熱鬧，我發現我所有與夢游有關、不能稱為知識的知識，竟都來自于道聽途說和影視劇。

驀地，她又臥回枕上。我不能分辨，她到底有沒有片刻是清醒的，只能全神貫注地側耳聽她的呼吸聲，以便及時辨出端倪。

懸到嗓子眼的心強摁不下去，后半夜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安睡了。

紅眼眶

我想起白日里她在談話間紅了的眼眶。

我們從事著相同的行業，隔山隔水隔著生活，卻擁有相同的真心和煩惱。除開工作和家庭生活，一年里剩下的時間只夠我們見上一面。這一面彌足珍貴，濃縮了一年的生活細碎和人生體悟，串起了一年的喜怒哀樂和來年憧憬。我們都在這一面里分外真誠和坦蕩。許是因為彼此都不在對方的日常生活圈兒里，這反倒平添了可信與心安。

工作的重壓與喪失尊嚴，丈夫的期待與埋怨，對女兒成長的一邊缺席一邊歉疚，源于自身的不甘，林林總總，都成了捆縛她的枷鎖，一道一道，讓她游走在沉默與爆發的邊緣。30+、40+、50+，年齡的層級可曾代表過掙脫，誰不是在自己的生活里乘風破浪？所謂的“歲月靜好”，和“孤獨”如出一轍，皆從內心中來。

她的呼吸聲從容平穩，許是入夢了。剩下我躺在黑夜里，細品她日間絮絮叨叨的那些話和心事，重溫了她的委曲求全與困惑。我不是感受不到她的焦慮和慌張，我站得比其他圍觀者更近，自然沒那許多隔膜，然而卻還是要在她從未表露，甚至她自己也可能不知道的無意識事件里，看到那最接近真實的模樣。

忽然間就感覺自己以為聰明的建議是多么的可笑，顯然它們沒有對她的生活發揮多大效用，僅僅是給過她寬慰而已吧。她永遠不可能像我，可以在生活面前“剛”得像條漢子。

其實，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兩種人。

相安無事到天明。我只字未提昨晚看到的情形，也沒問及關于睡眠障礙或者其他不適的話題。如果她想告訴我，我是能從她嘴里聽到的。我一點也不懷疑。只是我該想想要怎么和她說些有用的話了。

舟子有話說

寫完以后我想了想，我和筱平這奇怪又默契的關系竟然維持了十四個年頭了。其實她年長我十歲，但我覺得我才是那個更像年長十歲的人。一地雞毛的生活，不妨礙她的優秀，我愿意看到她成功，盡管她跌跌撞撞。除了祝福還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