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峰劍

龔天羽

云波霧濤，舉目間一片茫茫;狂風呼嘯，星漢亦為之黯淡。

此刻的陸小風凌空而立，站在一個虛空的大平臺上，耳畔不時傳來凄厲異常的聲響，讓他的心中平添了幾分惶恐，雙腿像柱子一樣牢牢定住，根本不敢往前一步。

倏忽之間，眼前那濃密的白霧漸漸散去，一座蒼翠的山峰橫亙在眼前，陸小風還沒回過神來，只見兩道耀眼的金光從山嶺之間拔地而起，直沖向斗牛。

那兩道光到底是什么呢？陸小風心念一動，腳下竟然跟著移動起來，直飛到那兩道光的上方，才緩緩降落下去。隨著雙腳著地，小風覺得整個世界又一次真切了起來：周圍古木參天，地上覆蓋著厚厚的一層松針，踩上去軟軟的，地面散發出溫潤的泥土氣息，鳥雀在枝頭自在歌唱，毫不怕人，儼然是個鮮有人煙的所在……小風環顧四周的時候，那兩道亮光也漸漸收起，不再那么刺眼，依稀能夠看清有一棵一人多高的小松樹，原來那發光的物件就是松樹腳下的兩個鐵匣子。

小風慢慢走過去，卻不敢動手，生怕一打開，從里面射出一根毒針。他從旁邊折下一根樹枝，輕輕地挑開了一個匣子，鵝黃色的綢緞里包著一本書，封面上清晰地寫著五個大字——《回龍十八劍》。這就是點蒼派失傳已久的上乘神功？據說六十年前玉川子就憑著這套劍法，一人一劍打遍整個北疆，未逢敵手，百無聊賴之下攜劍歸隱，無人知其去向，因此這部劍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劍譜的旁邊還有一個細長的匣子，里面會不會是哪個門派的什么秘寶呢？正當他猶豫著準備俯下身子探個究竟的時候，額頭上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緊跟著整個身子一陣發涼，“咣當”一聲巨響更是把他嚇了一大跳。

“都什么時候了，還不起床，難道你要我這一把老骨頭起來劈柴做飯么？”聲音又疾又沉，像鑿子一樣擊打著陸小風的耳膜，生生地把他從床上掀了起來，師父已經慣用這樣的方式喊他起床了——一大盆冷水加獅子吼。

點蒼派原先每一代都有七大弟子，被稱為點蒼七劍，他們的劍法輕云飄忽，獨步武林，但從小風師父這一代起，點蒼派不知為何突然沒落了。小風原是云南世家貴族，因為被奸臣陷害，終致家破人亡，好在師父路過時善念一起把他帶走了。自那以后，小風就一直想著成為一代大俠，為父母報仇雪恨。可惜師父不僅脾氣古怪，功夫還著實不咋地，這兩三年他只學了個皮毛，大多數時間都是在挑水劈柴中度過。

連續六七天，小風都夢見了那座大山、那兩道擎天柱一般的金光和那本秘籍。更令人詫異的是，當他打開旁邊的匣子，里面竟裝著一柄絕世的寶劍，劍芒紫紅，劍身雖只有三尺，但是劍芒可伸至一尺，劍身上隱隱約約看得出刻著三個字，但顯然不是現在的文字，因此他一個也不認識，所以自然不敢妄動。但見得次數多了，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就在他想要伸手之際，又是一聲“咣當”，把他從美夢之中拖了出來。

“徒弟啊，你也知道我點蒼派不僅武功精湛，藥學更是一絕，今天吃完早飯，為師帶你去山上看看，采集一些草藥！”

小風跟師父上山認草藥已經幾十遭了，剛開始他還以為自己能夠突然發現什么靈芝人參，一口吞下去后內力大增，成為武林豪杰，但每次沒采兩樣師父就讓他去挖野菜了，而自己則躺在旁邊睡大覺，所以小風聽說上山認草藥，心里一點勁兒都提不起來。

不過這次確實有些不一樣，師父帶著他翻過了他們經常挖野菜的那座山，手指著一座小風從來沒去過的山說：“這次我們去那座山上看看，說不定會有什么名貴的中草藥呢！”

隨著兩人慢慢走近，小風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他和這座大山之間有著某種呼應，啊，想起來了，這就是連續兩天都在他夢里出現的那座大山！小風的心一下子明亮了起來，剛才的垂頭喪氣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剛才還拖拖拉拉地跟著師父，現在蹦跳著走到了前面，時不時還回過頭來喊：“師父，快跟上！”搞得師父心里莫名其妙：“換座山挖個野菜，至于高興成這樣么？”

從山腳下往上攀登，才知道這座大山可真是巍峨陡峭，山腰以上云霧繚繞，給人一種高山仰止的崇敬之感，如果真有傳說中的仙山存在，恐怕也不過如此了。好在師父和小風都是習慣山中生活的，加上點蒼派的身法助力，雙手借力，腳底生風，師徒二人敏捷地向上爬著，終于來到了高山之巔。

小風看著眼前景象，徹底愣住了，原來夢中的那座高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鳥，皆與夢中景象無二。小風雖然很少下山，但也聽師父說過很多大俠憑借著一身武藝縱橫江湖，名揚四海的故事，難道今天便是我小風改變命運的時刻？想到這里，他情不自禁地朝著大山深處走去，師父以為他找野菜去了，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也沒有過多在意。

小風順著山路往前沒走多遠，便看見一片古松樹林，林前還有石碑，上面刻著“回峰林”這三個大字，小風一時不敢向前，就在他躊躇之際，兩道金光從不遠處升起，就像夢中所見的那樣，在召喚他往前走去。幾個峰回路轉之后，他終于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景象：兩道金光漸漸收起，一棵一人多高的小松樹以及兩個匣子。他的心撲通撲通地猛烈跳動著，難道這就是他一舉成名的機遇？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第一個寶盒，里面赫然放著他朝思暮想的那本《回龍十八劍》，不必多想，旁邊那個狹長的錦囊里必定是那柄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了。小風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打開它，突然聽到了簌簌的腳步聲，古松的背后走出了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老人瞇眼看著自己，直看得他頭皮發麻：“老人家，這些東西都是您的？”

老人微微點了點頭，道：“點蒼派歷經浩劫，自上一次魔教來犯之后，便已門庭冷落，只留下了一位弟子，便是你的師父。可惜他資質平平，這一個月來，寶劍在深山之中鳴嘯，秘籍也發出淡綠色的光彩。我已經是遲暮之年了，不甘平生絕學隨身歿而失傳，只得殘存著一口氣，等著有緣人來，好把我畢生功力傳授給他！”

老人繞到小風的身后，想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卻被小風敏捷地躲開了，他曾聽師父說過，江湖中有一種邪門的功夫，只要將手搭在別人的身后，就能夠隨便吸取內力，更可怕的是，一旦被搭上，無論如何都不能擺脫，直到虛脫而死。小時候家里的變故使小風的戒備心極強，做事情總喜歡左思右想，生怕行差踏錯，讓自己像爹娘那般陷入萬劫不復。

“且慢，容我先看看這把寶劍再說！”小風在父親的熏陶下，對寶劍也略知一二，只是不知這把劍和夢中所見是否一樣，如果一樣，那么老人的話也就有五六分可信了！

他打開匣子，塵土飛揚迷得他睜不開眼睛，定睛看里面的劍：漆黑的劍柄，護手微微有些生銹不說，更可怕的是劍身已經裂出了許許多多的口子，別說“削鐵”，只怕切菜都費勁，和夢中那把流動著燦爛光彩的寶劍實在是云泥之別，看樣子只怕這本秘籍也不足為信，那老頭嘴里的話半句也信不得了，好在自己機警，才沒上他的當。

想到這里，他恨恨地罵道：“什么破銅爛鐵，枉我高興了半天，還不如我的砍柴刀實用，那本秘籍只怕也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兒！”說著把劍“當啷”一聲重重地撇到一邊的石頭上。那老人著急忙慌地沖過去，將那塊“廢鐵”捧在手中，搖了搖頭道：“你可知這柄劍是戰國時鑄劍大師歐冶子的‘絕筆，他誤信讒言趕走了守護自己的弟子們，最終招來殺身之禍，臨死之際，他用自己的精血煉出這把寶劍，并在上面寫了‘回峰劍三個字，可見他內心的后悔，可惜一切已經無法挽回。”說著老人右手一抖，將內力貫入劍內，剛才還破破爛爛的寶劍似乎被喚醒了一般，劍芒伸張半尺，寒氣逼人，上面的裂紋被游走的電光填滿了。

老人認真地擦拭著手中的寶劍：“這柄劍認主，性子很烈，但是它一旦認定了你，生生死死也跟你走，只可惜你一再猶豫，最終將它棄置地上，你們之間的感應也就逐漸消失了。”

說罷，他抱著兩個匣子朝著松林深處走去，口中悵然念道：“寶劍叫回峰，誰能與爭鋒。時人多疑慮，錯過難再逢。”聲音裊裊，不久，人、劍都消失在了林間霧靄之中，只留下一個少年怔怔地站在那里。當年父母因為輕信小人而引來了滅門之禍，現在自己又因為過度小心和多疑，錯過了這千載難逢的契機，到底怎么做才對呢？

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幕讓小風覺得猶在夢中一般的縹緲與虛妄，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回峰林”，走到了師父的跟前。

“你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小風將自己這幾天的夢境以及今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給了師父聽，隨后又說道：“爹娘的不幸，讓我明白了遠離小人可以避免上當受騙;今日之事，也讓我知道了做事果斷才可以抓住機遇。此二者，看似矛盾，但人生就是要在這二者之間尋找一種平衡，您說對嗎？”

師父聽了小風的話，撫掌大笑：“雖然你失去了寶劍、秘籍，但這樣的真諦不比它們更加重要么？你明白了這些，人生定會峰回路轉，日后，我也可以放心地將點蒼派交付與你！”

二十年后，少林、武當、昆侖、崆峒等幾十個門派起起伏伏，相繼沒落，點蒼更是成為了武林歷史，僅存在了《江湖志》里，一個新興的門派在武林中漸漸崛起，它就是“回峰派”，據說它的掌門陸小風為人機警、做事果斷，且有俠義之風，在江湖中深受大家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