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紅,王寶宜,趙天予
(1.西北農林科技大學 人文社會發展學院,陜西 楊凌 712100;2.東北林業大學 文法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00)
2013年1月22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水利部頒布了《生態清潔小流域建設技術導則》(SL 534-2013)[1],其重要目的就是有效保護,合理配置和高效利用小流域內的水土資源,使小流域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人口、資源與環境協調發展。近些年來,中國社會快速推進的工業化和城鎮化建設在創造了巨大財富的同時,亦持續發生工業污染進入農村,城市垃圾轉移農村而引發的群體性環境抗爭事件,其中垃圾焚燒發電項目最為典型。然而,相應的理論研究及其對生態清潔小流域建設的現實指導作用卻遠遠滯后。目前,國內外學者[2-4]關于環境風險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環境風險評估、環境風險治理、環境風險感知等方面,側重于探討大范圍內嚴重的自然或人為活動對人類健康、生活環境、經濟生產和社會發展造成的威脅和破壞,較少關注小流域生態系統協調發展,以及農民環境風險意識導致的群體性抗議行為對于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產生的不利影響。本研究以陜西省關中地區小湋河小流域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為例,通過理論分析和實地問卷調查,分析在該項目建設論證中農民的環境風險意識和環境避險行為之間的邏輯關系,以及如何構建環境風險意識與行為關系的理論模型問題,旨在探討生態清潔小流域建設中涉及的社會結構因素。
環境風險意識是指人們面對可感知的污染、可預見性的污染和可預防性的污染所產生的心理狀態和反應,并伴隨避險行動的產生[5]。關于環境風險感知,國外學者的研究始于20世紀60年代,迄今為止,主要經歷3個階段:第一階段主要從心理學視角對環境風險感知進行基礎研究[6]。第二階段的研究從心理學轉向社會學領域,基于文化理論對環境風險理論作出新解釋。第三階段是從政治學、公共管理學視角切入,將環境風險感知帶入社會運動背景下展開探討,將其視為抗爭行動的一部分[7]。
(1) 小流域農民的環境風險感知和環境風險意識是兩組不同的感受層級和心理—行為反應程度的概念[8]。環境風險感知是距環境風險源較遠的一種感覺、知道的淺層意識狀態,此時并不能形成一種明確、清晰和立即性的行為或動機,且對中心風險源的刺激反應較弱。環境風險意識是距環境風險源較近的一種直接感知、清楚知道和深刻體會的深層意識狀態,且伴隨產生一種明確、清晰和立即性的行為或動機,對中心風險源的刺激反應較強[9]。環境風險意識比環境風險感知在感受層級上表現的更為深刻和強烈,在心理—行為反應程度上表現為直接、快速、敏感地接受風險源刺激的一種意識狀態。因此,兩者之間是一種包含、遞進的關系。但在很多時候,環境風險意識并不一定必須經過環境風險感知而來,而是由于環境風險源產生的突發性、偶然性或強烈性而直接引發環境風險意識。環境避險行為是受到風險源強刺激而產生的一種規避、阻止風險進一步發生的行動狀態。這一過程歷經淺層的環境風險感知到深刻的環境風險意識轉化,最后伴隨意識而產生的可能性行為。從這個角度來講,行為是意識的表達而極少是感知。圖1是小湋河小流域垃圾焚燒發電項目進村背景下引發小湋河小流域農民的環境風險感知→環境風險意識→環境避險行為的邏輯分析。本研究將村民生活圈距離污染企業的遠近定義為刺激因子強弱的考量維度,距污染源半徑越近,越容易產生強刺激因子,而強刺激因子更易生成環境風險意識,進而導致環境避險行為的發生;反之則相反。

圖1 小湋河小流域農民環境風險感知、意識及行為反應的邏輯
(2) 人們對某種環境風險產生的情緒反應和心理狀態往往決定著對抗環境風險或避險的行為,大多數情況下,環境風險所產生的意識和行為具有復雜性和矛盾性,二者之間并非是簡單的前者決定后者的線性關系,而是二元條件下的4種可能關系。本研究通過對小湋河小流域的垃圾焚燒發電項目建設項目區附近農民的調研,通過有無環境風險意識和有無環境避險行為兩個維度,繪制出農民的有意識有行為、有意識無行為、無意識有行為、無意識無行為4組行為交叉框架(見表1)。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實質上都反映出對調查小流域生態環境的破壞及其衍生的負面影響,既包括空氣污染、土壤污染、生物多樣性減少等直接影響,也涵蓋農產品質量降低、農民收入減少等間接影響。同時,也突顯根據4組關系的表現和特征,進行生態修復、生態治理、生態保護和社會建設,同步實現關中地區生態清潔小流域山青水秀和鄉村振興的重要意義。

表1 小湋河小流域農民環境風險意識與環境風險行為的分析框架
小湋河起源于陜西省關中地區鳳翔縣千山老爺嶺南麓,流經鳳翔、歧山、扶風、楊凌等地,全長55 km,是渭河的二級支流漆水河的支流。本研究數據來源于2017年7—9月在小湋河下游的樣本村開展的實地調查資料。調查中共發放360份問卷,回收348份,剔除48份數據缺失問卷,共獲取300份有效樣本,有效問卷回收率達83.3%。運用SPSS 25.0統計軟件對數據進行處理分析(表2)。其中,農民的環境風險意識變量依據類型劃分為環境健康風險[10]、環境經濟風險[11]、生態失衡風險、環境景觀風險[12];農民的環境避險行為變量操作為搬遷、參與宗教活動、外出務工、集體上訪維權和宣傳保護環境5類。表2顯示,該村農業總人口2 300人,耕地面積152.93 hm2,人均耕地面積近0.067 hm2,獼猴桃和苗木是農業主導產業,形成了家庭經濟的半工半耕模式。受訪對象平均年齡49.5歲,文化程度總體較高。

表2 小湋河小流域農民環境避險行為變量說明與描述性統計
樣本村在新農村及美麗鄉村建設過程中,以小湋河小流域為單元,在傳統水土保持工作的基礎上,采取污水處理、濕地保護、生態村建設、水土保持生態緩沖帶建設、限制農藥化肥施用等措施,使得小湋河水質和人居環境整體上得到較大改善并趨于良性循環。2017年5月,垃圾焚燒發電項目落戶該村。相比傳統的垃圾處理方式,垃圾焚燒發電具有節約土地資源和能源利用高等特點,其流程是垃圾分揀—高溫燃燒—熱能發電—廢水廢棄物無害化處理—尾氣排放。但由于村民對垃圾焚燒內在機理的認識不足,他們認為垃圾焚燒發電廠緊鄰獼猴桃種植基地,距離村莊不到500 m,會對生產生活造成環境污染和健康風險,以及農業生產污染將直接影響到經濟收入,因而產生多種抵觸情緒和行為。
本研究是在垃圾焚燒發電項目已獲當地政府批準入駐受調查村莊,但尚未正式建廠期間進行。剛開始時,垃圾焚燒發電被宣傳為一個環境保護項目,但在大眾傳媒高度發達的時代,大部分村民早已對之前類似的環境風險事件就有些不全面的了解(如西安市J縣垃圾焚燒發電項目)。因此當時形成了強烈的風險反應,村民的環境風險感知升級為環境風險意識,將垃圾焚燒發電定義為一個污染項目,并采取相應的環境避險行為。據此,本研究設計出小湋河小流域農民環境風險意識與行為的關系理論模型(見圖2)。

圖2 小湋河小流域農民對4類環境風險意識和環境風險行為的理論模型
在該理論模型中,污染企業作為可見不可控的風險源存在,通過或強或弱的刺激因子形成不同強弱和類型的風險意識。本研究根據環境對個體健康、農業經濟、生態系統和居住環境的影響,將可感知的環境風險劃分為環境健康風險、環境經濟風險、生態失衡風險和環境景觀風險4類。調查發現,環境健康風險的產生是由垃圾焚燒發電項目帶來的空氣污染和二惡英等毒害物質形成的風險意識。環境經濟風險主要是指有可能造成區域糧食污染和產量下降,農產品污染和農業收入減少而形成的風險意識。生態失衡風險是指該地區生態代謝功能遭到破壞,出現氣候變化、土壤污染和水環境的破壞,從而形成的一種環境風險意識。環境景觀風險意指污染項目進村后可能出現的自然景觀破壞、動植物生態多樣性減少、居住環境臟亂差等現象而產生的風險意識。4類環境風險意識極可能生成相關的環境避險行為。當風險來臨時,村民必然尋求共同利益的表達和訴求,希望短期內引起當地政府、涉事企業和新聞媒體的關注,便會采取群體性抗爭行為。如此一來,小湋河小流域環境風險意識引發的避險行為可能對當地的鄉村振興產生不良影響。鄉村振興作為國家“三農”工作的戰略部署,國家面向未來對農村明確提出了“產業興旺、生態宜居、治理有效、生活富裕、鄉風文明”的總要求。但4類環境風險意識之間的聯系性和綜合性以及衍生的群體性抗爭行為均與之背道而馳。
依據表1的解釋分析框架,將圖2中意識變量和行為變量納入表1的二維度四象限。表2中環境風險類型的變量定義從1至5劃分,3是中間值,均值越接近于5,說明被訪者的態度越趨于贊同或支持;均值越接近于1,說明被訪者的態度越趨于不贊同或反對。研究設定,當取值是4~5定義為有意識,取值1~2定義為無意識,取值是3,即選項為不清楚,反映出被訪者的風險意識較模糊,尚處于風險感知階段,未上升到清晰的風險意識層次。同理,當避險行為變量取值1,定義為有行為;取值0,定義為無行為。在表1的基礎上,將4類環境風險意識及其避險行為進行交叉統計分析,可以直觀地顯現二者間的相關性(見表3)。研究設定:N為總體樣本數,Xi(i=1,2,3,4,5,6)為條件頻數,X1為有意識有行為,X2為有意識無行為,X3為無意識有行為,X4為無意識無行為,X5為感知階段有行為,X6為感知階段無行為。依據圖2中理論模型對數據進行上述分類處理,4類意識分別對應行為1,2,3,4。若當每組中的頻數Xi(i=1,2,3,4)≥210(N=300),即占總樣本的70%,且通過卡方檢驗sig.值小于0.05,則Xi符合研究設定意義。

表3 小湋河小流域農民環境風險意識與環境避險行為關系的變量賦值模型
運用SPSS 25.0軟件對數據進行分析(見表4),經卡方檢驗sig.小于0.05,驗證了上述研究設定。在環境風險意識和行為中,具體包括4種情況:①環境健康風險意識與行為“搬遷”和“參加宗教活動”的交叉分析中,X1=273/254,占總體的91%/85%,符合“有意識有行為”。當污染企業進村,村民的環境健康風險意識強烈,在避險行為上大多選擇參加宗教活動尋求向內的心理安慰及降低風險預期,或采取向外的搬遷行為逃離風險源。②環境經濟風險與行為“外出務工”的交叉分析中,X2=246,占總體的82%,符合“有意識無行為”。當高達82%的村民明確意識到污染項目會對農業產量、經濟收益和農產品質量安全產生影響時,但并沒有選擇外出務工抵抗環境經濟風險。無行為的原因是,調查村莊農戶的收入結構中非農收入與農業收入的比例為7∶3,來自農業的收入占比小對家庭收入和生活質量影響不大,而且家中有條件的外出者早已傾巢而出。③環境景觀風險與行為“集體上訪維權”的交叉分析中,X3=210,占總體的70%,符合“無意識有行為”。

表4 小湋河小流域農民環境風險意識與環境避險行為的統計結果驗證
在300名被訪者中不具有環境景觀風險意識卻選擇集體上訪維權 行為的人數有210人。僅不到5%的村民具有環境景觀風險意識且采取該行為。這一結論表面上看似乎沒有驗證感知—意識—行為的邏輯推理,其原因分析有兩種。從更寬闊的時空視角來分析也具有合理性。長期以來,農村的環境景觀相較于城市趨于臟亂差,但人身在其中而茫然不覺。在此,空間和時間要素使得村民難以意識到風險預期內發生的不顯而易見的變化。但為何在有行為中選擇最集體上訪行動?千百年來沿襲的共生文化使得村民在趨同壓力下產生的行為,不是自己的事,而是我們的事。而其潛功能則在于爭取集體利益賠償。在交叉分析中,X5=67,說明22.3%的村民屬于感知階段有行為。雖然行為是意識的表達,但現實生活的復雜性決定了人為選擇的多樣性。生態失衡風險與行為“宣傳保護環境”的交叉分析中,X4=211,占總體的70.3%,說明2/3的村民不具有生態失衡風險意識及其行為,符合“無意識無行為”。究其原因,村民的環保意識及行為仍然停留在個人的范圍,缺乏更大范圍內的生態公共空間意識及其環保行為。此外,研究發現,在4組意識/行為交互分析中處于“感知階段有行為”的村民(X5),決定是否采取行為的結果與每組群體意識/行為的總體結果趨同,即當X1和X3的有行為顯著時,X5亦顯著。處于感知階段的行為個體受到群體行動同化而選擇與大多數人保持一致[13]。反之亦然,當X2和X4的無行為顯著時,感知階段無行為的X6也顯著。由此可見,圖1的感知—意識—行為邏輯分析整體上來講是客觀合理的。
本研究通過實地調查和理論建構得出的結論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生態清潔小流域建設背景下農民的環境風險呈現環境風險感知→環境風險意識→環境避險行為的生成邏輯。但在復雜性和多樣化的生活情境中,意識和行為之間并非簡單的前者決定后者的線性關系,而是呈現二元維度下的4種關系。另一方面是研究構建的小流域農民的意識—行為關系理論模型在實踐檢驗中成立,環境健康風險與有意識有行為之間的相關性顯著;環境經濟風險與外出務工之間在有意識無行為方面表現明顯;環境景觀風險與集體上訪維權之間呈現的是無意識有行為;而生態失衡風險與宣傳保護環境則呈現顯著的無意識無行為。
小流域農民的環境風險意識和環境避險行為研究引申的啟示為:①生態清潔小流域建設是國家生態文明建設的基本單元,“最后一公里”的生態治理應下沉至農民的日常生產和生活實踐。②環境感知是農民從環境“無意識”到“有意識”的初級狀態,環境參與是農民環境意識達到成熟階段的產物,即有意識有行為。在感知→意識→行為的轉承過渡中,正向引導農民感知人與自然、人與社會和諧關系的重要性,積極參與生態清潔小流域建設。鳥越皓之將其稱之為生活環境主義,即提倡農民通過地方性常識和環境治理的實踐智慧實現環境主體參與和環境監管[14]。③對于政府和企業而言,在理念上需要進一步理清增長與發展的關系,增長追求的是單一的經濟指標,而發展則意涵經濟、社會、生態等多維度,近40 a改革開放的最大借鑒意義是盡量規避沒有發展的增長。具體到生態清潔小流域建設議題,應構建政府主導、企業主體、社會組織和公眾共同參與的小流域生態治理體系,實現農村小流域環境由管理向治理轉變,將沖突化解為合作,奠定多元主體共建共治共享生態文明的制度體系和鄉村振興的社會基礎。
2018—2050年的鄉村振興戰略覆蓋農村經濟、生態、政治、生活、文化5大領域,強調提供更多優質生態產品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優美環境需要和美好生活需求。因此,應將生態清潔小流域建設背景下的農民環境風險意識和避險行為研究置于人—環境—社會的生態系統中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