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陽
在中國文化史上,能與蘇東坡齊名且具備超越千年影響力的人物,恐怕不多。因此,當擁有六百年歷史的故宮博物院,以一場“千古風流人物”為題的“故宮博物院藏蘇軾主題書畫特展”,拉開紫禁城建城六百周年活動的大幕時,真可謂恰如其分,相得益彰。在故宮尋找蘇東坡,看似是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命題,卻因為蘇軾跨越近千年的文化影響力與人格魅力,而成就其展覽的特殊性、群體性與巨大的傳播力。

宋人《赤壁圖頁》
蘇軾(1037年-1101年),字子瞻,世稱蘇東坡,是中國歷史上一流的文學家和書畫家。他,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巨人之一,其文、詩、詞、書、畫等方面都達到了極高的造詣,堪稱宋代文化的代表之一。回顧蘇軾的一生,詩有蘇黃之美譽,詞成豪放開派之祖,文列唐宋八大家,書冠蘇黃米蔡宋四家。21歲參加禮部考試便以驚艷之才震驚主考歐陽修,一生雖宦海沉浮數次被貶,卻執著堅定,又極豁達樂觀,寫出了大量傳誦千年的詩詞名篇。林語堂曾給蘇東坡貼過十幾個標簽,其中包括:飲酒成癖者、心腸慈悲的法官、月下的漫步者、詩人、生性詼諧愛開玩笑……并判斷:“元氣淋漓富有生機的人總是不容易理解的,像蘇東坡這樣的人物,是人間不可無一難能有二的。”而聰明灑脫如東坡先生本人,不僅調侃自己“一肚子不合時宜”,也曾頗為自得地表示自己“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是好人”。他的一生,命途多舛,跌宕起伏,無論在政論、書法、詩詞、繪畫,還是美食、游歷、參禪、養生等諸多方面,蘇軾都能以其豐富的經歷,曠達的性格,睿智的思想,瀟灑的態度而影響了同代乃至后世無數文人,使人為之向往、羨慕、敬佩不已,也正因此,東坡自然而然成為宋代文化,乃至中國文化的一座高峰,令人神往,迷戀不已。
此次大展,共展出78件套文物精品,以故宮博物院藏品為主,同時得到了天津博物館的支持,藏品的時代跨度從北宋至近現代,類別涵蓋書畫、碑帖、器物、古籍善本等。自9月1日開展以來,觀者絡繹不絕,引起轟動。精心策劃的展覽共分四個單元。第一單元“勝事傳說夸友朋”通過蘇軾及其師友的作品,展現蘇軾的交游圈與他所身處的時代。第二單元“蘇子作詩如見畫”通過蘇軾和后世書法家所書寫的蘇軾詩文作品,以及后世畫家根據蘇軾詩文作品所創作的繪畫作品,展現蘇軾的文學造詣。第三單元“我書意造本無法”通過蘇軾師法的前人作品、蘇軾本人的書法創作以及后世臨仿蘇書的作品,展現蘇軾的書法藝術及其影響。第四單元“人間有味是清歡”通過表現蘇軾生平逸事的書畫作品,以及蘇軾抒發性靈的小品文,展現蘇軾的生活情趣與人生態度。四個部分從不同角度展現蘇軾的精神世界,為觀眾勾勒出一個生動而立體的蘇軾形象,讓觀眾立體、親切且直觀地走近這位平常而偉大的東坡先生。

“千古風流人物——故宮博物院藏蘇軾主題書畫特展”正在故宮博物院文華殿展出。
在歷朝歷代無數的畫卷、碑刻乃至工藝品中,蘇東坡總是藝術家非常樂于表現與刻畫的形象。無論是大師巨匠還是民間藝人,他們所塑造與表現的蘇東坡,往往頭戴方巾,胸前美髯,大腹便便,怡然自得……事實上,蘇軾究竟長什么樣?對于一位距今900多年的歷史人物來說,其真實相貌早已淹沒于時光,不過,展覽的開篇還是呈現了兩幅蘇軾肖像,一是《清拓東坡像團扇頁》,紙本墨拓,蘇子面目黧黑,加上神情端嚴整肅,更貼近林語堂所評價的“巨儒政治家”的一面;另一幅明代《德化窯白釉人物像》,則線條圓融,生動飄逸,使人親近。兩件作品具有各自的象征意義,墨拓表現了還原于歷史中那個顛沛流離,數次謫遷,飽嘗艱辛的蘇軾形象,與元代趙孟頫繪制的《東坡像》中面容清瘦,骨格清奇,手持竹杖,目送遠方而不改其堅貞剛毅的人物,有異曲同工之妙,也被研究者認定更接近歷史上東坡先生的“真容”。或許由于東坡一生的命運令人唏噓,而其曠達的性格更令人感動,因此,德化窯白釉塑造的蘇東坡形象,則給人一種美學意義上的溫暖與慰藉,只見他悠然閑坐,神情輕松,氣度不凡,體形偏胖,眉目可親,多有詼諧、親切之態,因此也更符合后世人對于東坡先生美好的想象與向往。事實上,一千人眼里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無論是“歷史版”還原蘇東坡曲折艱辛的一生,還是“民間版”帶有喜慶祥和意味的形象,蘇東坡就是這樣在一代代中國人的心中,樹立起不朽的風姿來。正如其多舛的命途與瀟灑的詩文,既矛盾又統一地存留世間,令人難忘。

蘇軾《新歲展慶帖》。
或許,東坡之真容已難看見,然而,他所留下的詩文、書札、畫作,字里行間,點墨勾畫之中,卻依舊可以還原一個活生生的蘇軾。縱其一生,無論詩書畫,成就皆高,影響巨大。其文汪洋恣肆,明白暢達,為“唐宋八大家”之一。作詩清新豪健,善用夸張比喻,風格獨具。詞開豪放一派,對后世影響很大。同時他又擅長行書、楷書,得力于李邕、顏真卿、楊凝式而自成家數。用筆豐腴跌宕,有天真爛漫之趣。與黃庭堅、米芾、蔡襄并稱“宋四家”。能畫竹,學文同,為湖州竹派之一,又能作枯木、怪石等,出筆奇古。論畫力主“神似”,認為“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并提出“士夫畫”(即文人畫)之說。這一說法,對后世董其昌“南北宗”論的影響極大,一方面,非專業繪畫出身的文人參與到繪畫之中,以“墨戲”之姿為傳統中國畫藝術注入了新鮮的血液與講求筆墨、意境、韻味,追求舍形取神,畫外之言的藝術之路,影響深遠,另一方面,對于“文人墨戲”的過度解讀與追求,也使得中國畫造型、線條藝術,越來越孱弱,頗有“矯枉過正”之趨勢,當然,蘇軾本人早已看不見他身后的這些現象,在他的時代,無論所見吳道子、徐熙、文同還是李公麟、王晉卿之作……皆是筆墨絕佳的一代丹青大家,其本人的《枯木竹石》雖為游戲之作,卻依舊有筆有墨,有形有韻。
作為“宋四家”之首,蘇軾當之無愧是一位大書家。“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是他對自己書法取源之徑的評價,他所引領的宋代“尚意”書風也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蘇軾的書法博采眾家,轉益多師,最終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面貌。故宮博物院書畫部館員王琪則用“筆圓而韻勝”來概括其書法特點:“筆圓”指其筆法,“韻勝”則稱其書法背后的“學問文章之氣韻芊芊”。此次展出的蘇軾《治平帖卷》,內容主要是委托鄉僧照管墳塋之事。根據帖后趙孟頫、文徵明、王穉登三人之跋可知,此帖當是蘇軾于北宋熙寧年間在京師時所作,時年約30余歲。該帖筆法精細,字體秀麗,與蘇軾早年書法特征吻合,正如趙孟頫所稱“字劃風流韻勝”。
一同展出的《歸院帖卷》則流露出其取法顏真卿及楊凝式的筆法特點而自出新意。這是蘇軾做翰林學士時所書,時間應為北宋元祐元年至四年之間(1086—1089年),蘇軾時年51至54歲。此帖筆致蕭散,結態隨意,誠如蘇軾自己所說:“不踐古人,自出新意。”《春中帖》則是蘇軾寫給范純粹(范仲淹第四子)的信札。據記載,北宋元豐末年,范純粹因調和討伐西夏的遵裕、昌祚兩路軍的矛盾有功,宋神宗將他由陜西轉運判官進為轉運副使。據此可知,此信札的書寫時間應為元豐末年,即元豐七八年間(1084—1085年),蘇軾年約50歲左右。帖中“二哥”是指范純仁(范仲淹次子)。此帖筆法自然流暢,寓巧于拙,儀態淳古,有渾厚凝重之韻致。雖有缺字、殘損,仍不失為蘇軾中年時期的上乘作品。
從此次展出的蘇軾書法中不難發現,他曾遍學晉、唐、五代名家而自成一家 ,自創新意。 用筆豐腴跌宕,有天真爛漫之趣。黃庭堅說他:“早年用筆精到,不及老大漸近自然”;又云:“到黃州后掣筆極有力”,確為實言。可以說到了晚年,因經歷、學問、胸襟、識見之廣博,使得蘇軾的詩文書畫水平,到了豐腴跌宕,天真浩瀚的境界,不可無一,不能有二。

清拓東坡像團扇頁。
蘇軾生活的時代,是文化巨匠輩出的時代。與他有著深入交往的前輩如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等人,都是名垂千古的文史大家;他的門生及友人如黃庭堅、秦觀、米芾、李公麟、王詵等人,也都是宋代文化星空中璀璨的巨星。
“勝事傳說夸友朋”這一主題的展品,回到了其生活的時代,選取蘇軾及其師友的作品,展現他的交游圈以及所處的時代氛圍,為觀眾呈現以蘇軾為核心的北宋文人群像。歐陽修、蔡襄、傅堯俞、呂大防、蔣之奇、王詵、黃庭堅、李之儀、米芾等蘇軾師友、同僚的書畫作品紛紛亮相。除了蘇軾的《新歲展慶帖 人來得書帖合卷》《題王詵詩詞帖頁》外,蔡襄《京居帖頁》、黃庭堅《君宜帖頁》、米芾《盛制帖頁》,歐陽修《灼艾帖卷》,以及王詵《漁村小雪圖卷》均有展出。而歐陽修、黃庭堅等與蘇軾交往情誼、“烏臺詩案”等北宋歷史事件也在這些展品中有所體現。特別是歐陽修《灼艾帖卷》,用筆秀勁,頓挫有力,自成一家。作為北宋詩文革新的重要推動者,歐陽修擔任主考官時曾將蘇軾擢為第二名,并發出“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的贊嘆之語。

王詵《漁村小雪圖》(局部)。
同為“宋四家”之一,蘇軾比米芾大14歲,兩人交往不多,但蘇軾對米芾的影響卻不小,展覽中的《盛制帖》為米芾致友人蔡肇(字天啟)尺牘之一。小行草筆勢飛動,“天啟親”三個大字則一氣呵成,淋漓痛快,充分表現了“刷字”的藝術特色。還有蘇軾《題王詵詩詞帖頁》與王詵《漁村小雪圖卷》同在一起展出,互為印證,也讓觀眾對北宋駙馬都尉,大畫家王詵產生了興趣。在章回體小說《水滸傳》中,高俅最早投奔的“小蘇學士”或許就是蘇東坡,蘇軾無法忍受高俅的市儈與流氓,轉而將他推薦給了駙馬王都尉,就是王詵的原型。而由于小王都尉的緣故,這才使得善于蹴鞠的高俅最終混入端王府,日后端王則成了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昏君”宋徽宗趙佶,高俅博得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更逼得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雪夜上梁山……戲說歸戲說,卻是源自歷史真實,據史書記載,蘇軾身后背負“元祐黨人”之名,子孫頗為困頓,已做了高官的高俅不忘舊恩,“每蘇氏子弟入都,則給養恤甚勤”,真令人感慨唏噓不已……《水滸傳》里的這段故事雖將史實加以小說化的描寫,卻也從一個側面印證了蘇軾與王詵關系之深厚。而歷史上聞名遐邇的“西園雅集”,也正是發生在王詵的西園。后世有諸多描繪《西園雅集》的作品,劉松年、馬遠、趙孟頫、錢選、唐寅、石濤等,都曾留下佳作,其中清代朱耷《西園雅集記卷》和丁觀鵬《西園雅集圖軸》也在此次展覽中展出。
在歷史上,蘇軾與王詵最早的交往記載得從“烏臺詩案”說起,據《東坡烏臺詩案》載,他們之間的最初交往始于熙寧二年(1069年),而《題王詵詩詞帖頁》作于北宋元祐元年(1086年),蘇軾時年49歲。該帖是蘇軾為好友王詵自書詩所作的題跋,記述了王詵因受其累而貶至武當,然仍醉心于詩詞,超然物外之樂:“晉卿為仆所累,仆既謫齊安,晉卿亦貶武當。饑寒窮困,本書生常分,仆處之不戚戚。固宜。獨怪晉卿以貴公子罹此憂患而不失其正,詩詞益工,超然有世外之樂。此孔子所謂可與久處約,長處樂者耶。元祐元年九月八日蘇軾書。”該帖筆豐墨滿,結體長短交錯,縱橫抑挫,富有動感。雖是敘事而兼有議論,充滿感情色彩,是為知己而作。
蘇軾生活的時代,是文化巨匠輩出的時代。與他有著深入交往的前輩如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等人,都是名垂千古的文史大家。
不僅如此,蘇軾對于王詵的繪畫水平評價極高,他認為“駙馬都尉王晉卿畫山水寒林,冠絕一時”,以此評價對照此次展出的王詵《漁村小雪圖》,當知所言不虛。該畫描寫冬季小雪初霽的漁村山林景色,圖中雪山奇松,溪岸漁艇,峰回路轉,步移景易,整個畫面意境蕭索,籠罩在一片空靈、靜寂的氛圍之中,反映了文人逸士向往山林隱逸生活的雅致情懷。此圖是王詵師法李成而自成一家的作品。圖中山石勾皴純用側鋒短筆,邊緣輪廓采用“破墨法”,在勾勒之后用清水向內化開,墨色清淡卻滋潤。寒林長松則用中鋒濃墨,用筆精神,造型挺拔,突出表現了其凌寒不凋的高貴品格。為了畫出積雪的感覺,畫面上除山巒留白外,王詵還在峰頂、樹杈、沙腳施以白粉。為了表現雪后陽光,作者又于樹頭、葦尖略染金粉,吸收了唐以來金碧山水的畫法,是一種創造性的實踐。這不僅是一幅神完氣足,師法自然而獨出機抒的佳作,更體現了蘇軾所倡導的文人畫“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創作主旨,以嫻熟的技法寫“詞人墨卿難狀之景”,正是“詩畫一律”的典范之作。

蘇軾《題王詵詩詞帖頁》。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蘇軾的《新歲展慶帖 人來得書帖合卷》。二帖均是蘇軾寫給陳慥(季常)的書札,《新歲展慶帖》是相約陳慥與公擇(李常)同于上元時在黃州相會之事;《人來得書帖》是為陳慥的哥哥伯誠之死而慰問陳慥所作。陳慥者,就是大名鼎鼎《河東獅吼》里那位“拄杖落地心茫然”的天下第一“妻管嚴”,不僅“河東獅吼”出自蘇軾對陳季常懼內的調侃,明代昆曲舞臺上還曾經專門編演過一部《獅吼記》,將這段北宋文人之間的趣事,表現得情趣盎然,最有意思的是,水磨腔舞臺上的蘇東坡,口口聲聲“大丈夫豈可懼內”,卻冷不丁被陳慥妻子柳氏手中的青藜杖,狠狠地來了一下……“另類”的蘇東坡滑稽可笑,卻又討人喜歡,使得這出家庭趣味喜劇久演不衰,至今活躍在昆曲舞臺上,為俞振飛、岳美緹、汪世瑜等幾代名家大師的代表劇目。
調侃歸調侃,知音之情,總是令人難忘的。歷史上,蘇軾與陳慥的友誼,可謂深厚。《東坡集》卷五十《岐亭五首序》中記載了蘇軾于北宋元豐三年(1080年)五月貶謫黃州時與陳慥相見之事。據考證,蘇軾在黃州貶謫時,與陳慥書信往來頻繁,甚至在與他人之信中亦常提及陳慥,可知二人友誼甚篤。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作為我國古代著名的文學家、藝術家,千古文人蘇東坡,不但在詩文、書畫等方面具有深厚的造詣,同時,因其豁達的人生態度,散發獨特的人格魅力,對后世產生了十分深遠的影響。
蘇軾不僅以其藝術造詣而為人稱道,同時也因其獨特的人格魅力而深受歷代文人雅士的崇敬與仰慕。他雖然一生命途多舛,卻始終能夠灑脫地面對各種困境,并以積極的態度不斷發現生活中的樂趣。元豐三年(1080年),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任黃州團練副使,處境十分艱難。黃州團練副使,本就是一個虛職,朝廷還下旨讓其“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仕途不順,外加剛剛承受了五個月牢獄之災,令蘇軾身心俱疲。然而,苦悶是暫時的,閑來無事,蘇軾不僅教人家煮賤價的豬肉,也會與三五好友飲酒作詩,還受道家清靜無為思想的浸染,修內功、煉外丹、采草藥、鉆研醫理,與方外之人交游……“功名如幻何足計,學道有涯真可喜。”每天的生活過得充實而多彩,逐漸,抑郁之氣消解了大半。這些,不僅在他自己所寫的詩詞、信札、尺牘之中有所體現,也化入了后世藝術家的筆端,將原本苦悶困窘的謫居生涯,表現得分外多姿。
在蘇東坡的文化符號中,赤壁或許是最為人熟知也是影響最大的。在被貶謫湖北黃州后,他曾兩次游黃州附近的赤壁,借物詠懷,前后作兩篇《赤壁賦》和《念奴嬌·赤壁懷古》詞一首,均成千古絕唱。蘇軾游赤壁的故事也成為后世書畫和工藝品中常用的題材。宋人馬和之、明人文徵明、錢穀等均創作過不同風格的“赤壁”相關作品。其中宋人《赤壁圖頁》幾乎再現了蘇軾“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的場景。而文徵明所書《前后赤壁賦卷》,前后相距二十五年,書法清勁蒼潤,一筆不茍,既體現了其藝術功力,又可見其筆法之變化。前頁小楷遒勁秀拔,后頁則已見瘦勁蒼老,渾然天成。此卷取法《黃庭經》《樂毅論》,方整中有溫純精絕之古意,允推文氏小楷的代表作。
早在家鄉眉州時,他就經常自己下廚熗煮長江魚,烹制魚羹,然后呼朋引伴來品嘗,朋友們無不稱美味。居常州時為嘗鮮冒險品河豚肉而不顧其毒性,后來官徙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顆卻“更喜河豚烹腹”,有荔枝吃還念念不忘肥美的河豚……順境中錦衣玉食,落魄時,蘇軾也能灑脫地面對各種困境,不斷發現生活中的樂趣。在黃州,經濟窘迫,了解到當地豬肉極賤,東坡先生便充分發揮美食家的天賦,發明了遠近聞名的“東坡肉”,看到長江繞郭好竹連山,他就知道此地肯定魚美筍香,后來利用當地便宜的豬肉和豐富的竹筍資源開發了竹筍燜豬肉。粳米只能為當地富人享用,他就用大豆和粗糙的小麥同煮創造了甜香的“二紅飯”,讓百姓也飽口福。來到海南,情況依舊糟糕,這里既無肉,也無米無面,可把蘇軾愁壞了。好在當地百姓愛戴他,獵人時不時地送來些野味,東坡先生菩薩心腸,常常垂涎欲滴卻不忍下咽,他還專門寫了一篇《夜獵行》表達自己的觀點。日子過得雖苦,蘇軾卻自得其樂,又以山芋和蘆菔白米為原料做過“玉糝羹”“山芋羹”,美其名曰“香似龍涎”、“色香味奇絕”。美食當然離不開美酒,黃州時他主持釀造過“蜜酒”,嶺南時成功釀造“萬家春”,還有什么桂花酒、竹葉酒、松花酒,雖然并不都成功,也是樂此不疲。而他那些流傳下來的美食制作名篇諸如《菜羹賦》《食豬肉詩》《豆粥》《老饞賦》等等,是東坡先生對美食傾情的充分表達。海南盛產椰子,東坡不僅喜歡喝椰子水,還把椰子果殼制作成椰子冠,作為服飾佩戴。彼時遠在天涯海角的蘇軾或許想不到,他的椰子帽在日后竟成了時尚飾品,火遍士大夫圈子。“士大夫近年效東坡桶高檐短,名帽曰子瞻樣。”(《師友談記·椰子帽》)

朱之蕃《臨李公麟屐笠東坡像》。

米芾《盛制帖頁》。
一次,漁民給他送來一筐牡蠣,蘇軾的烹飪才能終于得以施展。他讓兒子蘇過把牡蠣肉挖出來,用些味料調成漿,與肉調拌,放入水中,再加適量米酒一起煮熟。又取個頭大的牡蠣肉在火上烤干,放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美餐一頓之后,東坡寫了一篇題為《食蠔》的短文,贊不絕口:“食之甚美,未始有也。”末了,他還不忘幽默一把,告誡兒子切切保密:“恐北方君子聞之,爭欲為東坡所為,求謫海南,分我此美也。”這種幽默之中帶有一絲無奈的自嘲,實在令人心折。這件作品的拓片,也呈現在此次故宮的展覽之中,“吃貨”的本色與情趣,也成為一大亮點。
蘇軾一生跌宕起伏,留下了許多逸聞趣事。但他超然物外、樂觀豁達的人格魅力,使他每每都能和民眾打成一片。即使遭遇貶謫,他并不灰心喪氣,每到一地,總想著造福一方百姓。身處險惡貶謫之地,東坡先生與民同甘共苦,“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正是他的人生哲學。謫居海南期間,一次訪友途中遇雨,東坡便向農人借斗笠和木屐穿上,農人爭相笑看,而蘇軾坦然處之。笠屐像成為后世描繪蘇軾形象的一種經典范式,用來表現其身處逆境而安之若素的生活態度。在后世藝術家的筆下,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屐笠東坡”,手持文玩的“東坡品古”、摩挲硯臺的“東坡玩硯”、以及先生春睡美的“東坡坦腹”、且將新火試新茶的“東坡品茗”……無數曠達、瀟灑、如仙如圣般的蘇東坡形象展現在世人眼前,或許,這樣的形象才更符合大家心中愛戴敬仰的那位“坡仙”吧!縱覽“人間有味是清歡”里展出的明清文人之作,人們發現原來早在數百年前,蘇東坡已經是風靡全民的“日常生活審美家”“文化IP”“全民偶像”,以各種瀟灑歡脫的形象,活躍在人們的想象和追慕之中。
人人心中都有個蘇東坡,蘇東坡的豪氣、骨氣、勇氣、正氣已經融入我們的民族血液,就像這些氣質在他身上與生俱來。“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一個人的操守有時在臨終前最能體現。蘇東坡彌留之際對三個兒子說,“吾生無惡,死必不墜”(一生沒做惡事虧心事,死后不會下地獄。)又說,“至時,慎勿哭泣,讓我坦然化去”。好友徑山寺維琳方丈在他耳邊大聲說“端明宜勿忘西方!”,友人錢世雄湊近他耳畔大聲說“固先生平時履踐至此,更須著力!”蘇東坡坦然答道:“著力即差!”這句話也成了他留給世間最后的禪語。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關頭,他仍然任性,卻又坦然。在他看來,一切都需要順其自然,行于所當行,止于所當止,對于任何事物,都不執著,更不貪戀,坦蕩光明,決不強求。所謂“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唯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知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因為,儒道釋,書文畫,詩酒禪,是他無拘無束的精神家園。在這里,自我與天地相合,人心全然超脫物外。命運置他于死地,他卻讓這片土地開出了最為茂盛的繁花。蘇軾去世時,“訃聞四方,無賢愚皆咨嗟出涕”,可見東坡先生在百姓心中的分量。
正如展覽主題所言,風流是他留給后人的印象。一生的不羈與灑脫,讓蘇軾把艱難 困苦都化作了詩和遠方,這樣有擔當、有才華、有魅力的人,又怎能不受到人們世世代代的熱愛呢?